常生停住腳步,回頭對張二牛說:“我順德爺爺要是不當飼養員了,你真的當呀?” “真的,”張二牛說,“我媽倒跟劉隊長說過了,劉隊長怕我半夜喂馬起不來,我媽說我肯定能起來,叫劉隊長放心哇,劉隊長就答應了。” “當飼養員還得半夜喂馬?”常生問。 “你沒聽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馬要是黑夜不喂就會掉膘,”張二牛說。 “你能半夜起來?給給我哇就起不來,”常生問。 “三個飼養員輪換著在飼養院睡,隔兩黑夜睡一黑夜。輪到我睡的時候,我多喝點兒水,叫尿往醒憋,”張二牛說。 “你是真想當飼養員,”常生說。 “真想當,”張二牛說,“你不知道我多麼愛馬。” “你知道咱們隊有多少馬?”常生問。 “馬連大帶小二十大幾匹,騾子七八頭,”張二牛說,“大騾子駕轅駕得好,認得路;二騾子駕轅不如大騾子,種地的時候能自帶樓了。” “大騾子和二騾子就這麼好?”常生問。 張二牛說:“二隊的車倌兒們愛這兩個騾子愛得不行,想拿他們隊的下駒騍馬換一頭騾子,真是瞎思謀,不用說一隊的隊長不換給了,就是隊長想換給,一隊車倌兒也不叫換。” “一隊車倌兒也不叫換?”常生問。 “就是,大良生趕的大膠車,是大騾子駕轅,王玉玉每年種地提耬,用二騾子,這兩人都是好車倌兒、好提耬的,隊長想換這兩人也不想換,”張二牛說。 “騾子是不是比馬好使喚?”常生問。 “騾子是‘吃少屙多受使喚’,省草料,好喂飲,力氣大,有耐力,就是不能下駒,也不如馬跑得快,還不好騎,”張二牛說。 “騾子不能下駒,那騾駒是哪來的?”常生問。 “哈哈,我說看書沒用,真是沒用。你愛看書,連這也不知道?”張二牛笑話常生。 “我是沒看過寫騾子的書,要是看了還能不知道,”常生解釋。 “哈哈!”張二牛笑罷,對常生神氣地說,“說給你哇,騾子是馬跟驢配住的,母馬下的騾子叫馬騾,母驢下的叫驢騾,” “你知道的事情真還不少,”常生說。 “那是,”張二牛愈加神氣地說,“馬騾像馬,力氣比馬和驢都大,驢騾像驢,跑得比驢快。騾子比馬和驢活得歲數都要大。” “你真行,能當飼養員!”常生稱贊。 “哈哈,你不要以為我不愛念書就甚也不知道,甚也不能做?”張二牛十分自得地說。 “哪是?”常生說,“村裡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都得問你,好多營生我都不會做,還得跟你學了。” “這就對了,多知道點兒村裡的事情,比看書有用。當個好莊戶人也不容易,你沒聽說‘三天學個買賣人,一輩子當不好莊戶人’?”張二牛說。 “我知道,”常生說。 “知道你就天天跟我耍哇,你好好地跟我耍上半年,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給你,對你肯定有好處,”張二牛說。 “行,”常生說。 “我好好兒地耍上半年,過了大年能當飼養員就當飼養員,不能當飼養員,到地裡勞動也比念書強,”張二牛說。 “你是幾歲念的書?”常生問。 “10歲念的,有人說我10歲念書念成實窟子(笨蛋)了,”張二牛說。 “那你不早念,我哇7歲倒念上了,”常生說。 “我從小就不愛念書,八九歲的時候,我爹媽好說歹說,我就是不想念。我爹前腳把我送到學校,我後腳就跑出來了,”張二牛說。 “你10歲那年咋就想念了?”常生問。 “哪是想念?10歲那年前半年,我爹每天箍住我做營生,他不是叫我拾糞拋茬茬,就是叫我拔草挑苦菜,我一不做就打我。我媽跟我說,你要是不念書,就是個挨打受罪了。我一想不念書不行,這才念的,”張二牛說。 “念書不是挺好麼,”常生說。 “不好,沒意思。你天天跟上我逛達就知道念書不好了,”張二牛說。 “不行,我得好好兒看書,”常生口氣堅決地說。 “那你就回去看書哇,我再也不去叫你耍了,再叫你是個鰍,”張二牛惱洶洶地說。 “我是說我不能不看書,不是說不能跟你逛達,你不要惱,”常生趕緊解釋。 張二牛高興地說:“我是稀罕你才叫你耍。我要是不稀罕你,你就是想跟我耍,我也不和你耍。再說你就是跟我耍,也誤不住你看書。你白天跟上我出去耍,黑夜在家看書還不行?” “那我就按你說的,我每天白天跟你逛達,黑夜看書,”常生說。 “這就對了,”張二牛樂嗬嗬地說,“白天我有時候有了營生顧不下跟你耍,你也能在家看書。” 張二牛嘴多,說話又隨意,平時跟別的孩子們在一起耍,很多時候會被群起而攻之。 他之所以喜歡常生,是因為跟常生說話,說的不對點兒也不至於挨罵,更重要的是常生喜歡聽他說村裡的事。他對村裡的事頗感興趣,知道得很多,又很想說給人聽。 常生以前放假回來的時候,每次都是張二牛叫他出去耍,偶爾也跟劉占先、呂建華或本家的幾個年齡相仿的叔叔或兄弟耍過,但跟誰耍也不如跟張二牛在一起耍開心,雖然張二牛愛說灰話。 這次回來,常生見張二牛越發愛說灰話了,有心不跟他耍,可他怕不跟張二牛說會感到孤單寂寞,再加很想聽張二牛說村裡的事情,故甘願退讓。 張二牛見常生依從了他,遂又說起了他喜歡說的話:“常生,我跟你說一句實話,你不要笑話我。” “不笑話,”常生說。 “真的?”張二牛再次問常生。 “真的,”常生嚴肅地說。 張二牛於是咧著嘴說:“我可愛看耕驢了,耕驢可好看了。” “甚叫耕驢?”常生問。 “你真是個書呆子,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連耕驢也不知道,”張二牛奚落常生。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麼,”常生說。 “草驢起草的時候,想叫下驢就叫叫驢耕,想叫下騾子就叫兒馬耕,”張二牛說。 “飼養員是不是還得管耕驢了?”常生問。 “就是,耕驢耕馬,都是飼養員管,”張二牛說。 “怪不得你愛當飼養員,”常生說。 “耕驢真好看了,你要是看過肯定也想看了,”張二牛說。 “那有甚好看的?”常生說。 “我一看耕驢,就想起李蓮蓮來了,彭亮說李蓮蓮是驢性,”張二牛說。 “彭亮是灰人哇,”常生說。 “哪是灰人?”張二牛說,“我就喜歡彭亮那種人,聽他說話真有意思。” “我就不喜歡那種人,”常生說。 “為甚不喜歡?”張二牛說。 “因為他好說灰話,”常生說。 “彭亮愛逗笑,好說點兒灰話,其實可好了,他知道的事情多,你聽了他說話,越聽越想聽,聽得多了,就知道他真好了,”張二牛說。 “我哇可怕那個人了,”常生說。 “你不慣才怕了,慣了就不怕了,”張二牛說。 常生於是問張二牛:“你對村裡的事情知道的多,是不是都是聽彭亮說的?” 張二牛怡然自得地說:“聽彭亮說的倒是不少,也有聽別人說的了。去我家串門子的人多,遇了個我愛聽好問,要不哪能知道的這麼多。我實話跟你說哇,村裡的好多新鮮事,我早早地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