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開始在垃圾場內踱步沉思。 現在的重點在於殺人規律。 他目前手頭上的信息太少了。 不行,不能急。 先總結一下這隻厲鬼的殺人過程。 一、以類似影像的形式出現在受害者麵前。 二、以固定速度和坐標係接近受害者。 三、和受害者重合,受害者因為肉體被撕裂或壓縮死亡,然後該實體離開受害者身軀遊蕩,重新尋找宿主。 以上就是全部了......嗎? 江恒抬起手表。 1分鐘。 他繼續踱步。 不,不對,少了前置條件,他的殺人規律是什麼? 最開始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厲鬼,這隻厲鬼是突然出現的。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 不,不對,它有預兆。 仔細想想,他來到這個學校,第一時間看到的異常是什麼?他是在看到什麼之後的短短時間內就遇到了厲鬼? 屍體。 他來學校後遇到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異常就是屍體。 那麼這隻厲鬼的殺人規律就清楚了,任何看到屍體的人——也許包括其案發經過或者作案現場的人都會觸發這個的東西的追殺。 但是這個信息此時已經作廢了,他已然觸發了厲鬼的殺人規律。 該死,還有別的什麼信息?還有什麼有用的東西?想想,快想想...... 江恒感受到籠罩身體的陰冷感愈發刺骨,再次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30秒。 他立刻抬頭。 渾身青紫的屍體已然占據了他大部分視野。 江恒猛地拔地而起,朝鐵門外跑去。 厲鬼因為身位的改變像是幽靈般穿進了墻壁,但江恒知道它正在像是影子一樣跟在他身旁。 江恒在走道上飛奔,感覺心臟像是要從他嗓子眼裡沖出來,喉嚨乾燥地仿佛要黏做一團,劇烈的喘息把喉腔扯地生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隻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爆發,又像是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在逼迫他做出改變。 但他知道這是無用的,他的奔跑並不會延長他短暫的生命。 緊張到這最後的生死一線間,他感覺突然放鬆了,身體輕飄飄地,思緒仿佛也在跟著身體一起放飛。 還有別的什麼嗎? 他問自己。 還有別的能思考的嗎? 不能了吧? 江恒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嘲笑聲。 還想什麼啊?信息太少了,全部的信息從頭到尾也就這隻厲鬼缺失的五官和屍體的慘狀而已。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來到了實驗室一樓的廁所附近。 15秒。 是啊,我還能做什麼呢? 江恒隻感覺大腦放空,然後他很自然地抬起頭。 他在廁所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男孩要比一般的高中男生要矮不少,身材消瘦,臉龐稚嫩,簡直就像是初中的小孩。 他秀氣的臉龐白得可怕,比起活人,現在或許更接近他身後緊貼著的男屍。 絕望之中,江恒在某種神秘的感召下來到鏡子前,伸手撫摸鏡中的自己。 那個女生在死之前,看到的是什麼呢? 眼睜睜看著那個東西進入自己的身體,取代自己,一定很害怕吧。 他摸著自己的臉,然後看見鏡子中,白色人影被自己遮住的那部分。 一道閃電一樣的想法突然劃過他的腦海。 這樣,能行嗎? 10秒。 江恒突然哭了,這是他覺醒前世記憶以後的第一次哭。 就像是第一世站在燃燒著自己家的大火之前,被某個陌生的大人牽走時那樣無聲地流淚。 因為他感覺他馬上就要再次離開這次世界了,離開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離開好不容易找到的親人。 他這一世的童年並不幸福,恰恰相反,他有一個徹底破碎的家庭。 但即便這樣,他依舊在這個世界重新找到了親人。 現在自己卻很有可能馬上就要離他而去了。 他發現自己並不怕死,他隻是害怕再次回到獨自一人的狀態。 哪怕那是死亡。 江恒一直以為自己在覺醒前世記憶之後,在思想上已然稱得上成熟。卻在此時才發現自己從幼年起就深埋於靈魂之中的不安和恐懼從未散去,而是在冰麵下生根發芽,長成一道龐大的陰影。 他從未因為穿越而擺脫過去。 他的一切都如影隨形。 現在這種恐懼和不安卷土重來,牢牢捆住了他的心臟。 這靈光一現中得來的辦法有用嗎?他不知道。 這最後一點希望是如此的渺茫,以至於它更像是一個笑話。 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凍死之前看到的火光和祖母。 而她在見過這些之後,在寒夜裡孤獨地凍死了。 “董叔叔。我真的不想死。” “你老說以後養老就靠我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養老。” 他把手貼在鏡麵上,輕聲的訴說著。 8秒。 “我還有好多話還沒跟你說。” “我還沒叫你一句......“ 江恒像個小孩子一樣地抽了抽鼻子。 6秒。 “爸爸...” 冰冷刺骨的寒氣已經浸透了江恒的脊背。 遠在校外,忙碌於早餐鋪的一個高大男人突然呆了一下。 他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即將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 “阿恒?” 5秒。 “所以,如果我失敗了的話...“ 江恒仗著自己身體瘦小的優勢,很輕鬆地爬上了洗手池,他的身體在鏡中擋住了身後懸浮著的青紫男屍。 4秒。 “你就......” “再領養一個孩子吧。” 江恒在洗手臺上蜷縮起了自己的身子,盡可能在自己的視角裡地擋住全部的鏡麵。 3秒。 江恒把腦袋擱在兩條大腿之間,調整著自己的姿勢。 他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身形剛好把後麵的人形蓋住,盡管後麵的人形實際上比自己大很多,但鏡麵的大小是有限的,它裝不下一個站立的成年男性。 2秒。 冰冷的觸感逐漸浸透全身。 後麵的那隻鬼在做什麼呢? 它也在蜷縮著,試圖進去我的身體嗎? 江恒這樣想著,然後他說—— “它像水一樣......” 1秒。 “注入了......我的......身體......” 江恒嘴裡低聲念完這一句後,閉上眼睛,咽下了最後一口呼吸。 這最後一分鐘,其實江恒除了思考厲鬼的殺人規律之外,還有在想另外一個問題,但這種思考非常淺,因為太天馬行空了。 通常來說,厲鬼的外在表現會和它的殺人規律以及殺人媒介有關。比如哭喪鬼就是依靠哭聲殺人,紅色長凳通過讓人坐在上麵殺人。 那麼這隻厲鬼空白的臉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它為什麼是以一個影像的形式,出現在受害者的感知中的? 是的,感知。 從物理層麵上看,這隻厲鬼似乎是不存在的。 那麼它是否隻存在於人類的感官中? 假定為是,它隻存在感知的世界中。 那麼他能被人的感知“影響”嗎? 能觀測便存在交互,存在交互那便能造成影響。 現在假定這個理論基礎能夠應用於這個東西身上。 再假定這個“影像”的形式存在是必要的,它是這個東西殺人手段的重要組成部分。 那麼它的“影響”,或者“作用”是什麼? 這個時候,厲鬼空白的麵孔就成為了線索。 空白這個表象有非常豐富地含義,然而有一種表象很突出。 可塑性。 隻有給予筆墨,空白的紙麵上可以寫畫任何東西。 就像是人類正在進行的.....思想。 也許......這隻厲鬼的殺人媒介正和它的存在形式一樣,都是依靠一種可以改變的東西。 “認知”。 它讓受害者“看到”,它“進入”了自己的身體,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無論是真是假,就像在空白的紙麵上作畫那樣,它的確讓受害者產生了這樣的“認知”。 這甚至無關受害者自己的“想法”,這是更接近“直覺”的條件反射般的思維,是一種“感受”。 於是,受害者的“位置”就真的被取代了,受害者的身體就得強製性的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那麼,閉上眼不看它,可行嗎? 不可行。因為這個青紫男屍不止有視覺信息,它還包含“冰冷”這種觸覺信息。 這種感覺自從其出現起就環繞受害者身周,從始至終,再由淺入深,給人以極強的心理暗示。 在受害者先看到一個屍體向自己飄來的前提下,閉上眼睛感受到冰冷的觸感由外而內的深入,“它進入我身體了”這種想法是完全無法避免的。 那麼該怎麼辦,才能改變自己的“認知”呢? 江恒聯想到了在紙麵上塗寫人物形象的過程。 正常來說,一個輪廓是一個角色形象等待被色彩填充的前置步驟。 那麼按理來說,隨著如果角色要改變了,這個外形輪廓也應該改變。 是輪廓適應角色,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而不該是照著輪廓畫角色。 所以應該讓這個青紫男屍“適應”他的外形輪廓,以他的輪廓為主導,以他的思想為方向。 要讓它像水一樣注入自己的身體,以自己的身體輪廓為基準改變。 但是一般情況下,人與人之間的輪廓總有差距。 人類高矮胖瘦四肢頭顱之間總有不協調的地方,看著白色人形進入自己的身體後身上那些不協調之處,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產生“它像水一樣注入我的身體”的認知。 所以這就需要鏡子的幫助。 江恒讓自己的身體把鏡子的大部分遮住。 於是他就能透過鏡子看到,白色人形的下半部分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身體之後,或者說”沒入“自己的身體。 然後再結合冰冷觸感注入自己身體的實際感受。 “它像水一樣,注入了我的身體。”江恒這樣對自己說。 何等渺茫的希望,天知道這個理論建立在多少假設之上。 “假定”,“假定”,“假定”,全是“假定”。 但這就是普通人麵臨厲鬼時最真實的寫照,他們沒有任何可靠的信息來源,所能做的唯有依靠各種強行的推測,然後再用自己的性命來實踐。 江恒知道,自己這個結論的空虛和不牢固更甚空中樓閣。 而這一線蛛絲的另一端卻是他即將墜入地獄的靈魂。 但好在,上天總眷顧勇者。 江恒看見自己在鏡子中蹦下洗手池,如獲新生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於是事就這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