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這個鞋子不是我最喜歡的一雙。” 　　迪蒙抬腿甩掉皮靴上沾染的淤泥，旋即沿著樓梯上到二樓。 　　先是二樓，然後三樓，最後四樓。 　　迪蒙的動作很麻利，眼神自以為也相當銳利，隻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逛完了所有樓層，把每個房間，各處角落，都詳細地看了一遍。 　　可還是沒什麼收獲。 　　這是被拋棄的古老建築，隻剩一個空殼，如一樓一樣，每個樓層裡幾乎什麼也沒剩下，地板上覆蓋著青苔和地衣，偶有幾處留存廢棄的小動物巢穴。 　　迪蒙可以斷言，沒有哪個小偷能在這裡獲取到什麼有價值的物品，除非撬門，可那道紅橡木製造的大門也早就不值錢了。 　　迪蒙私以為，如果把格拉漢姆家的門板卸下來賣的話，頂天能給到三先令。 　　就三先令你還得看別人眼色呢! 　　聞著周圍的腐臭，迪蒙興致缺缺，本想打道回府，卻驀地聽到了很不尋常的聲音。 　　那是一個人的嘟囔聲，他在柔和的自言自語，不知道這棟宅邸的四樓有另一個人存在。 　　聲音經由空間傳遞到四樓後更加細微，但前麵也說過，迪蒙耳朵一向很好。 　　迪蒙下意識屏住呼吸，辨別著聲音的方位，最後確定聲音的來源是在一樓的東南位置。 　　收到信息，迪蒙躡手躡腳下樓的同時，順便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治安局製服。 　　出門前他沒有換掉製服，這身衣服還挺好用的，起碼沒有這身衣服，之前那個小男孩的哭聲會大很多。 　　下到三樓的時候，說話聲漸小，迪蒙加快了腳步。 　　下到二樓的時候，說話聲完全消失，迪蒙甚至顧不得其他，從樓梯一躍而下，趕到之前傳出說話聲的房間外。 　　當迪蒙帶著警惕打開房門時，發現這個位於宅邸西側的封閉單間內空無一人。 　　小單間鋪設著與其他房間沒甚區別的木製地板，它們陳舊，大多數都已經完全朽爛，上麵積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汙物。 　　說話之人消失，迪蒙一開始懷著自己聽錯了的想法，但隨後立馬察覺到不對。 　　他低下頭，死死凝視著自己右腳邊的那塊地板。 　　那地板看上去沒什麼異常，隻是地板上不曾堆積灰塵，就像是有人定期清理一樣。 　　這便已經是最大的異常了。 　　“暗格。” 　　迪蒙腦子裡冒出一個詞，蹲下檢查地板，進而發現地板中心有個小小的隱藏凹槽，正好可以把手指伸進去。 　　迪蒙按著凹槽，掰開地板，裡麵現出一塊黑色的石製活動門板，上麵雕刻著剛剛見過的，雙狼的圖案。 　　雙狼的圖案再次出現，迪蒙現在可以完全確定，這就是格拉漢姆家的族徽。 　　可是， 　　自己之前為什麼沒注意到這塊地板? 　　這間房間自己又不是沒有來過。 　　迪蒙在沉默中將門板打開，露出下麵的黑黢黢，像是地下洞穴入口的通道。 　　通道剛剛麵世，撲鼻的腐臭便迎麵而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消散。 　　好在迪蒙打開門板前做足了心理預期，及時閉氣，才不至於太過狼狽。 　　腐臭消散，氣流從通道下方深處徐徐吹出，那氣流並不是之前盤旋在石板下惡心人的濃烈腐臭，而是一股陰冷的、令人發寒的，隻帶淡淡臭味的氣體，勉強可以讓人接受。 　　通道入口不大，但下麵空間似乎很大，有一道窄小的石階順著巖壁建立，石階被風化摧殘的相當嚴重，並向黑暗一個勁兒延伸。 　　迪蒙望著石階鑿痕的方向，推斷這條通道應該是從下方開鑿上來，而非自上而下開挖。 　　相當奇怪的情報，但起碼可以證明下麵至少有條暗河。 　　受製於空間，迪蒙站在地板上，俯瞰不見石階的全貌，隻知道石階很長，洞穴似乎也大的出奇。 　　這和迪蒙打開石板前猜測的完全不同，他本以為最多是個地下室。 　　“剛才的那個人是從這裡走下去的，可是為什麼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懷揣疑問，迪蒙站在入口處，凝視坑洞內的黑暗，僅僅遲疑了幾秒，便沿著石階地走了下去。 　　沒什麼好退縮的。 　　解題過程都送到臉上了，還不去探究謎題，不符合迪蒙的性格。 　　另外，他也忍得有些難受了。 　　………… 　　迪蒙指尖燃著照明的火焰。 　　下麵的二氧化碳含量出乎意料的正常，臭味也沒那麼嚴重。 　　石階到頭，展現在迪蒙眼前的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甬道，甬道鋪著石磚，長而深邃，一眼望不到頭。 　　拱形甬道入口鑲嵌有鐵鑄的火炬臺，甬道內火炬臺數量很多，每隔一段距離，磚壁上就出現一個特意做成的凹陷，用來存放火炬。 　　迪蒙挪步，邊走邊借著火焰，觀察著這條歷經歲月的通道。 　　它潮濕腐爛還幽深，如某個古老墓穴的坑道，像是冒險家會喜歡的地方。 　　它不知通往何處，偶有石壁塗抹著胡言亂語，又有血跡乾涸的潑灑殘留，經由火光的照射顯得冷氣森然。 　　格拉漢姆家族為什麼要在宅邸之下弄一個如此規模地下通道，這裡又發生過什麼? 　　迪蒙不清楚，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剛才自言自語的人沿著這條路去了哪裡。 　　那個人就算是再熟悉地形，也不可能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 　　行進越深，褪去黑暗後通道呈現的景象更加可怖，如果說之前的路段探險家會感興趣，那現在的路段，大概是大師級冒險家才敢涉足的地點。 　　碎裂的提燈、深紅的散亂衣物、扭曲折斷的人骨……除了這些看得見的，迪蒙還聽到了一連串很不尋常的細碎聲響。 　　一種經由數量龐大的嚙齒動物跑過時發出的聲音，聲音一直在那兒，在路的盡頭，越來越近，充當了迪蒙前進的背景音。 　　這背景音很沒意思，迪蒙的評價是古怪惡心，如果能點歌，他肯定要換成別的。 　　漸漸地，腐臭味又大了起來，在這令人不適的環境中，迪蒙終於行到了盡頭。 　　通道盡頭是規模龐大的巖洞，巖洞中的景象近乎令迪蒙的理智燃燒。 　　幾十根石柱人為的樹立在這兒，在迪蒙的探索下，經由火光照耀悉數登場，它們將一顆又一顆的人類頭骨自中間穿刺而過。 　　累累頭骨滿綴石柱，如生長著人頭的白骨樹。 　　讓人欲要嘔吐的頭骨樹後，是亂雜擺放的，堪稱瘋人的雕刻作品。 　　人形石雕的軀體都是殘疾的，而它們本應有的頭顱，被雕刻成了各種異獸。 　　蟾蜍、老鼠、蝙蝠、蜘蛛…… 　　各種非人生物的腦袋經由雕刻家之手，嫻熟嫁接，移植在人類的身軀之上，顯得怪誕無比。 　　迪蒙沒有過多去看那些石雕作品，經驗告訴他，少看這些看形狀古怪的東西。 　　他穿過白骨林，再往前，細碎的爬行聲到達了頂點。 　　伴著劇烈起的腐臭味，迪蒙甩出一團火焰照亮前路，突然理解了一切。 　　他終於知道蠟像館，大街上的老鼠是哪裡來的了。 　　從這裡。 　　眼前，密密麻麻的老鼠占據了坑洞的另一通道，如山般擁擠堆疊在一起，似汙穢糜爛的腫脹肉墻。 　　它們互相啃噬徘徊，找書苑www．zhａoshｕyuａn.cｏm 撕咬同類，當火光照來，它們混亂的動作停止，同時轉動狡黠貪婪的圓溜眼睛，一齊看著外來者。 　　人，人，人！ 　　它們認出了迪蒙。 　　它們瘋狂跑動，它們扭曲尖叫，它們刺耳的魔音匯聚壓榨，組成了怪異的音符： 　　“Tekeli-li，Tekeli-li，Tekeli-li!” 　　迪蒙的理智正在燃燒。 　　老鼠們在黑暗中畸變，癲狂的形體顯現，腥紅的血肉紛飛，外鄉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已經發生。 　　危機來臨，外鄉人一動不動，隻是緩緩瞇起眼睛，意外的長舒了一口氣，似乎卸下了看不見的負擔。 　　“情況還真是急轉直下啊。” 　　迪蒙體會身上烙印燃燒的刺痛，突然笑出聲來，沒有逃竄，反而上前一步。 　　一步踏出，熾熱火焰無端遍及全身，使迪蒙擬作火人，周身空氣劈啪作響。 　　至純的炎火纏繞，迪蒙如火紅發更加熱烈，臉上笑容也越發肆意。 　　迪蒙之前對某件事說了慌，對於新世紀，他要比迪妮莎更難適應。 　　自打來到這個迷霧籠罩的世界，迪蒙總是壓抑自己，迫使自己帶上虛偽的假麵混跡人群中，努力當一個正常人。 　　他謀殺了過去的自己。 　　但現在，他受夠繁文縟節了。 　　“環境不錯，在這兒能用些超規格手段了，定個時間，嗯，六十秒吧。” 　　“在這個時間內……” 　　迪蒙眸中的火焰一竄而過。 　　“我要將你們，殺的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