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打斷了林語行的仙俠幻想，問道：“沒見過你的校服啊，你是哪個學校的？” 　　林語行忙將嘴裡的麵條咽下，回答道：“在星城上學。” 　　“你一個人來衡州嗎？”“是的。” 　　“你父母呢？”“在家。” 　　“來乾什麼呢？”“找人。” 　　林語行端著免費的麵條，才明白什麼叫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不想開啟的對話的他，麵對老板的提問，也隻好禮貌地一一回答。至於自己的特殊的家庭情況，當然沒必要透露。他隻想盡力表現的普通，不要繼續聊下去了。 　　殊不知，林語行這副模樣單獨出門，本身就是一件不普通的事了。 　　可老板似乎沒有太過關注此事，隻是話鋒一轉，問起林語行關於遊戲的事情。 　　“愛打遊戲嗎？我看你剛剛看得挺投入的。” 　　不得不承認，這個名為《武聖》的遊戲，引起了林語行些許興趣。但也隻是和晚飯後，突然興起看林潄打遊戲差不多的程度。 　　林語行搖了搖頭，重新埋頭吃麵。方才他看得太過認真，絲毫沒注意到老板觀察了他好一會兒。在他看來，在外人麵前暴露興趣是件麻煩的事。 　　但老板似乎已經認定，林語行和大部分沉迷虛擬世界的年輕人一樣。他自說自話地抱怨起來：“真搞不懂有什麼好玩的。” 　　林語行沒聽出老板的不悅，隻是平靜地闡述他自己的理解：“可能總有些現實裡實現不了的事情吧。” 　　老板聞言忽然怔住，眼神中閃過一瞬希望的光，接著又墜回平靜的失望中。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遺憾的事，又很快釋然。 　　林語行一板一眼的回答，也讓老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孩。 　　林語行穿著星城中學橙白相間的校服，洗得已經有些毛糙，在沒有女性照顧的家裡，這種事情時有發生。頭發也剪得有些隨意，大概是為了滿足學校的要求，隻維持著最低能稱之為造型的限度。 　　林沒戴眼鏡，這點倒是和刻板印象裡沉迷遊戲的中學生形象不符。隻是透過眼神略微能感受到，一些不屬於少年的深邃思考留下的痕跡。 　　覺察到林語行身上不同尋常的氣息後，老板也試著和林語行聊上幾句。可能是意識到剛剛自己態度有些不妥，又或許是林語行是今天唯一一個走進店裡的顧客。 　　林語行依舊隻是木訥地回答老板的提問。他並不是刻意為之，隻是麵對大多數對話，他早已習慣了用冷淡的態度回應。直到對話的發起人自覺無趣，草草收場，他才能鬆一口氣。 　　原來，他早已經發覺自己對人類情感的遲鈍感受。既然無法回應別人的感情表達，他更願意選擇躲避。 　　這次當然也同樣奏效。 　　林語行愛答不理的態度很快讓老板覺得自討沒趣，他將注意力重新轉回手機上，但其中令人眼花繚亂的遊戲畫麵，也很快消耗完了老板的耐心。他打開短視頻軟件，享受著熟悉而簡單的快樂。 　　為什麼老板要這般勉強自己呢？ 　　林語行自然不得而知，他隻是很快便吃完了麵條。而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他應該細細品味才是。林語行意識到這個問題時顯然已經有些遲了，在將碗中最後一口湯喝凈後，老板果斷關門送客。 　　平日裡，這條街上的店家都會營業到淩晨。但今天，麵館應該等不到它的第二位客人了。 　　門外的林語行有些後悔，或許剛才隨便跟老板寒暄兩句，今晚就有個能夠過夜的地方。如今他隻好窘迫地在街上遊蕩。好在衡州的夜晚足夠熱鬧，林語行雖然無法沉浸其中盡情享受，但看著路上熙熙攘攘的人們，總有種莫名的心安。 　　時間很快來到淩晨時分，看著興盡而歸的人們，林語行的心情也隨著眾人的離去有些低沉。他不自覺地打起了哈欠，身體在提示他睡眠，大腦也開始被困意占據。 　　這是林語行第一次熬夜。 　　因為病情的特殊，他一直過著規律到令人發指的生活。那些重復的生活記憶不會一再回溯，它們可能會占據腦海中的一隅，但林語行記憶的盡頭在何處，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借無用晦澀的知識填滿大腦的蠢事，他這輩子應該不會再做了。 　　今夜，終究會在林語行記憶之海裡留下痕跡，不知什麼時候又會被想起。但現在，他隻想找個睡覺的地方。 　　衡州徹夜通明的場所很多，能夠供人歇息的卻很少。即便是最有希望的二十四小時營業便利店，找書苑 www.zhaoshuyuａn.cｏm 在桌子上趴一會兒之後，店員便會禮貌地將你喊醒，然後請你離開。 　　實際上，即便你在裡麵睡上一夜，也並不會有什麼影響。而清理無家可歸的人們是店員的工作之一，他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苦命人。 　　即使睡在馬路邊，也要在汽車站旁邊。畢竟離車站近一點，也意味著離家近一點。林語行就這麼走著，路過一家銀行，一旁的ATM機室內依然燈火通明，地上一隻粉色的拖鞋格外顯眼。 　　向內望去，一人正墊著蛇皮袋子，腦袋下枕著另一隻拖鞋。齊肩長的頭發已經臟得打卷，壓根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起初，林還擔心這人是否還活著，直到一陣響亮的鼾聲後，他才放心地離開。 　　實際上，ATM機一旁的床位競爭十分緊俏。這裡明亮且寬敞，甚至還有監控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不是常駐民的話，很難搶到這等位置。大部分時候早起和一點金錢支出可以解決，有時則需要見點血。 　　一路也沒見單車，林語行就這麼走到了汽車站。幸運的是，這裡竟然有隔夜的候車室，不少人已經在這裡等著天亮的汽車，裡麵隻剩一張長椅無人問津，就像為林語行的到來而準備的。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躺倒在上麵，林語行懷抱著他的書包，靜坐在椅子的一端，如果有同樣無家可歸的人們來，至少有個坐的地方。 　　一路走來，林語行不曉得，衡州那些空無一人的房子是給誰住的。他也不曉得，為什麼衡州仍在無休止長出更多空無一人的房子。 　　他隻是有些困了，很快便靠在長椅上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