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村子,族人已是嚴陣以待,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過來,上百雙眼睛直瞪瞪地看著他,為首的正是父親和族長。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父親質問道, “我不過是出去采藥了,” “那你的藥呢,” “不是沒采到嗎,”周演裝出一副雲淡風輕,一臉不屑的樣子。 “你明白,我們想要知道那個戾族人去了哪裡,” “我已經把她送出村子了,你們不要再找了,” “你個大逆不道的畜生,你是要害我們全族人的性命啊,” 族長將父親勸開,微言大義地教誨道:“演兒啊,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躲到這深山老林裡,住這茅草屋,吃些山上的野菜粗糧,是為了來這受苦受難嗎,都是為了活命啊。就像山上的豺狼虎豹和我們人,並不是豺狼一定要吃人,而是他們為了生存就必須將人作為敵人。我們和戾族人天生立場不同,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為了生存,就必須爭個你死我活。” “我下不去手,”周演似乎有所動搖, “那你把她的藏身之處告訴我們,由我們來處置,” “那跟殺了她又有什麼區別,我不想說,”周演還是回絕。 一些族人已經憤怒了,“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一把火燒死他,” 看著這些族人猙獰的眼神,沒想到,一向溫和的族人,這時也已化成憤怒的猛獸。 母親和哥哥出來求情, “你就說出來吧,犯不著為了一個異族人這樣和族人敵對,” “不必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別以為我們不敢把你怎麼樣,先把他綁起來,教訓一頓再說,” 父親也建議道,“不如先把他關起來,我們四處搜尋一下,料想這人身上有傷,應該也走不遠,” 族長微微頜首稱是,兩位族人上前,把他綁了起來,縛在村中間祭壇旁的一根木頭上,“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隻要你把她交出來,我會就會解開你的繩索。” 周演仍舊緘口不言, “這小子是鬼迷心竅了,怎麼就為了一個敵族女人,置親族於不顧。” 大家都散了吧,各自準備準備,上山尋人。 族人拾掇好工具,就各地分成小隊,四散上山尋,一天下來,一無所獲。 族人有些氣不過的,已經建議用刑訊來逼供,母親和哥哥仍舊出來求情。 族長說,“還是封鎖住各路出口,繼續上山去找,一個大活人總要吃喝,不至於走脫。” 族人又稍稍放下了心,為了快點搜尋到阿克瑪的蹤跡,夜裡也舉著火把,不想放過一個地方,搜範圍越發逼近阿克瑪的藏身之處。 母親趁著夜色過來,偷偷給周演帶來了一些水和食物,喂著他吃。“我知道你的脾氣,若是沒想通,是絕不會聽進別人的,低下自己的頭的,我怕你因為這個以後吃苦頭。” 周演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渾身已是口乾舌燥,肚子也在打鼓,這些東西如同救命仙丹,食物不加細嚼就一口吞下。“慢點,慢點,怎麼那麼急呢,” 聽到外頭族人的叫喊聲,母親有些慌,“那趕緊吃完吧,要是被抓到,更有苦頭吃了,”匆匆清理掉痕跡便走了。 看著這漫山遍野的人,周演明白自己闖了大禍,而做過的事,又怎麼好反悔呢。雖然隱藏的地方極為隱蔽,可這樣全村傾巢出動,掘地三尺地找,她現在傷還好,遲早也會落入羅網。可即使僥幸沒有被捕,這些食物根本支撐不了多久,不是也要餓死,想來想去,看來這個姑娘是在劫難逃了。 又轉念自我安慰,聽天由命吧,如果最終受難也算她倒黴,怪不了我周演。 在這樣的不安中,族人和周演度過了漫長的一晚。 一向鎮定的族長,眼神之中也有惶恐之色,他馬上召集了族中幾大長老,商討對策。 “如果再找不到,是不是要考慮舉族遷移的事情,” “可目前兵荒馬亂的,我們能逃到哪裡去,隻要被異族發現,也難逃一死啊,” “可也不能坐以待斃啊,” “要麼對周演上刑,我們不能再等了,不找到此人,怎麼可能放心,” 周演的父親周啟年也是長老之一,“你們要上刑,我也同意,為了全族的生死存亡,我甘願大義滅親。” 族長聽了各位長老的意見,思忖片刻之後說,“目前我們隻能防患於未然,做好各項準備,啟盛,你差遣幾個消息靈通的四處打探異族人的蹤跡,順便查探有無適合遷移的地方,啟炎,你囑咐大家做好一些遷移的準備,同時安撫好族人,隻是為防萬一做的一些未雨綢繆之事,啟年,你繼續帶人搜山,務求仔細,隻要人沒找到,就不能停止,遠山,你帶人繼續審問周演,根據事態發展加大審訊力度,萬不得已,可以上刑。” 會議結束,族長和長老各自散去,執行計劃之事。 周遠山也是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和族長同輩,還稍長幾歲,把他請出來專門訊問周演,其良苦用心可想而知。 周遠山來到周演麵前,吩咐族人,“把演兒的繩索解開,我與他細細詳談。” 繩索一解,便要下跪,周演連忙扶住,看著老人,已感罪孽深重。 “我這一把老骨頭也沒多少時日了,隻是希望你能憐憫族人,保留我們這一支周氏門人的骨血。昔日我們是洛州大族,河東周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大夏朝內,世代高門,幾代位列三公,如今,竟落到這步田地。” “同是一族之人,豈能不知,” “戾族本是邊境蠻夷,後來夏朝二十九代皇帝趙寅收服之後,將他們引入炎族各大門庭,為奴為仆,未想竟釀成大患。” 未等老人講完, “不好,大事不好,”一道黑影閃過,正是族裡剛派出去的探子回來報訊,他直沖族長的茅屋,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慌慌張張作甚,何事不能慢慢說來,” “我在十裡外看到戾族人的軍隊正往此處進發,很快就要到了,” 族長大驚失色,“終於還是來了嗎,趕快到各家各戶傳信,讓大家趕緊逃命,能走一個是一個!” 各家各戶得信之後,哭啼之聲已此起彼伏,正欲收拾行囊,往後山口逃遁。 未想到片刻之後,大軍如影隨形而來,帶頭的就是戾族征西將軍、端親王伊裡察,身後跟著一百精騎,標誌性的黑色甲胄,戾族彎刀,玄青鷹翅大旗,如同死神降臨。伊裡察肩上立著一隻蒼鷹,喙卷如長鉤,羽毛似精甲,眼睛如黑夜。 “你們幾個跟著飛影找到郡主,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其餘的跟著我,見到炎族人,無論男女老少,格殺勿論!” “是,” 精騎所到之處,血光四濺,絕望之聲,傳遍全村如地獄鬼泣。 母親已經得信,趕緊過來報信,“演兒,戾族人來了,趕快走,” “我不走,此事因而我起,我豈能拋棄族人自己逃命,母親,你帶著家人和遠山長老趕快逃吧,不要管我。” “不行,你必須走,” “不,我不走,”說完,把母親一把推開。 一刻鐘工夫,整個村裡已經聽不到一點人聲,那個他救下來的戾族女孩阿克瑪,正坐在馬上、伊裡察的身前,緩緩走到周演麵前。 周演跪在祭壇之前,滅族之禍全因他一人而起,犯下如此過錯,卻成了最後一個還活著的人,殊為可笑。 “我救你一命,為何殺我族人,”周演看著阿克瑪說。 “戾族與炎族不共戴天,與你救我之事無乾,” “那我救你的一條命,今日就要拿回來,” “你有那個本事嗎,” 周演拿著一把刀便要刺上去,剛一邁步,便被一支長戟拍了下來,幾根長戟對準了他,剛要刺下去, “慢著,”阿克瑪向士兵擺手道, “今日就放你一條生路,你我之事一筆勾銷,他日你我再見,必分個你死我活。” 這一百精騎隨即轉頭,卷起長塵揚長而去。 周演看著闔族人的死狀,哀泣之聲逐漸細不可聞,收斂屍骸,點起一把大火,燒了幾日幾夜。可周演犯下的罪,萬死莫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