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萬壽節為六月七日,乃是趙佶的壽誕日,在此前幾天,全國開始禁止屠宰,官吏們也開始不理刑名,文武百官還要按製穿蟒袍補服。 轉眼就到了六月七日萬壽節當天,京城的匠人們則用彩畫、布匹等將主要街道包裝得絢麗多姿,到處歌舞升平;各地文武百官,設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大禮。 趙佶自己則在紫宸殿端坐,宰執大臣率文武百官在殿下拜舞稱慶。按照宋朝的舊規矩,宰相獨自登殿捧觴,上天子萬壽,禮畢,天子賜百官茶湯,飲罷,於是天子還大內。宰執夫人則率領著諸命婦等依次列於福寧殿下,待天子到來後,拜而稱賀;宰相夫人獨自登殿捧觴,上天子萬壽,再以紅羅綃金須帕係於天子的手臂之上,退復再拜,遂燕坐於廊殿之左。此舉被視為儒臣之至榮。 總之這一天分外熱鬧,一應吃食自然也是豐盛無比。此時正當炎夏,偏巧晌午時分下了場陣雨,暑氣又得消減了三分,更得一時長虹垂天,霞光炫目。當趙官家聞聽師師將要一同前往景靈宮時,當即興致勃勃地帶著眾卿趕了過去。 “賢卿啊,你能陪朕前來同觀我大宋至寶,朕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啊!”當趙佶親手開啟了璣衡水閘後,他滿心歡喜地對身邊的師師說道。 “愚妾生平喜窺雜學,也想來見識見識呢,隻是前幾天太熱,我身上不好,隻得在家裡研習《忘憂清樂集》,誰叫愚妾棋藝總是不濟呢!這集子收有歷代著名對局,圖文並茂,十分便於研習,官家《七絕·李逸民》也題得好,‘忘憂清樂在枰棋,坐隱吳圖悟道機。烏鷺悠閑飛河洛,木狐藏野爛柯溪’,嗬嗬。”師師媚然一笑,“不期昨日、今日這兩場雨解了愚妾之憂,何況官家盛情之殷,愚妾敢不舍命相陪!” “沒事,朕讓人四處布置冰塊去暑,賢卿若還覺得熱,也可以吃一塊冰鎮西瓜!”趙佶指著不遠處冰桶裡的西瓜道。 “官家待愚妾真是太好了,愚妾都不知說什麼好了!”師師倚靠在趙佶肩頭。 “想來賢卿棋藝近日必有長進,改日朕必再與賢卿手談幾局,再拿上朕新得的一副好棋!那黑棋係墨玉做成,白棋是瓷的,皆選料考究,做工精細,又配以紫檀木盒、楠木棋盤,都可謂是難得的上品!” “好的,愚妾掃地焚香,恭候聖駕,嗬嗬!” 梁師成、王黼、林靈素、蔡攸等人都在場,師師自是紅妝艷絕、風華淩世,眾人忍不住瞟了幾眼師師那迷人的身段,尤其蔡攸陶醉在陣陣香風之中,滿臉猥褻的笑意。 璣衡運轉起來了,趙佶一下子來了精神,忙命人請王崇光進殿來。這王崇光年約五十,相貌周正,一副學究氣派,趙佶看著心裡喜歡,便道:“王卿可為朕及眾卿解說一二!” 王崇光起身應允,亢聲道:“……微臣萃取了張衡、一行、梁令瓚、沈括、蘇頌與韓公廉等人的水運儀象,又加以造作……陛下請看,日月亦可自動沿黃道每日分別西行一度與十三度餘,以演示日月之運行,又依照沈括的方法,令月盤的半盤塗以銀粉,可演示月相之變化。” 王崇光指著一個木人,繼續道:“此外,還有自動報時裝置,用這個木人手指刻度變化,以指示時刻的連續變遷……” 趙佶又看到有一龍口含珠,下承以荷葉狀銅器,王崇光便指著它道:“每當十二時辰的正點,則此龍吐珠振荷以報時!” “妙啊,妙啊!真巧奪天工之傑構!”趙佶不斷拍手,“王卿繼往開來,會通諸家,真一代偉才!” “王先生學究天人,學以致用,當真我大宋之福!”師師附和道。 眼見官家到了興致處,王崇光忽指著盆景道:“璣衡是天,要想使人有如在天上的感覺,還需一點煙霧點綴!陛下請看,這是微臣專門挑選出的兩塊太湖石,一座狀如泰山,一座狀如昆侖,是難得的珍品!若是給它澆上水,便滿屋氤氳,使人如在仙境,跟眼前此景相得益彰!” 師師趨步向前,贊嘆道:“這太湖石確實稀見,真是賞玩之佳品!” “好,那澆水吧,朕要與卿等享受一下羽化登仙之感,嗬嗬!”趙佶吩咐道。 王崇光隻命人慢慢澆灌了一瓢水上去,不一會兒,兩座太湖石上蒸騰起的輕薄煙霧已經四散開了,充溢著半個大殿,本來冰塊已經形成了不少的水汽,兩相疊加,當真如入廣寒宮,令眾人不由嘖嘖稱奇! 見官家興致很高,林靈素麈尾一掃道:“官家本是長生大帝君下凡,來世間拔生救苦,故而見雲則喜!” 師師歡喜得手舞足蹈,悅然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愚妾覺得自己已似那月宮仙子!這太湖石不僅外觀雄奇,還能有如此神妙之功,著實是人間至寶!且這煙霧給人一種沁人心脾之感,涼意透骨,真是解暑神物,愚妾、愚妾真是太喜歡了!” “嗬嗬,賢卿本來就是蕊珠降塵、月仙臨凡,朕這個道君皇帝有幸一親芳澤!至於這涼意的來處,必是你心裡的錯覺,其實這冰涼之感還是冰塊之功!”趙佶笑道。 “這石頭當是從泥中挖出來的,跟井底的石頭一樣,自然是涼的!隻是這兩塊石頭擺在這璣衡麵前,到底有礙視線,若是擺在愚妾屋中,倒是十分恰當,嘻嘻!” “嗬嗬,原來賢卿喜歡這東西,那好,改天朕在艮嶽挑一塊大小合適的太湖奇石,命人給賢卿送過去!” 師師別扭了一會兒,眉眼含嬌道:“愚妾、愚妾還是喜歡這兩個,大小合適,模樣也好,嘻嘻!” 師師撒起嬌來,蹭了蹭趙佶的胳臂,趙佶大度地一笑道:“好吧,那就將這兩塊都搬到賢卿家裡去吧,朕再到艮嶽挑一塊中意的放在這裡!” 王崇光見狀,尬然一笑道:“不用這麼麻煩,若是貴人喜歡,微臣可以再去挑兩塊更宜貴人心性的來,這也費不得什麼事!” “先生剛才不是說這兩塊是再難得沒有了嗎,等你挑好了,運來了,不知何年何月呢!”師師嬌嗔道。 “王監正,你怎麼舍不得這兩塊石頭,難道你也喜歡?舍不得割愛,還是有另有他故?”林靈素厲色道。 王崇光趕忙跪下,向趙佶道:“陛下明鑒,微臣隻是覺得這兩塊石頭模樣很應景!別無他意!” “好了,好了,王卿的心意朕明白了!”趙佶大度地一笑,“你放心好了,朕領受了你的心意,放在李賢卿家裡,朕一樣可以消受,嗬嗬!” 趙佶帶著師師及眾臣離開孝嚴殿時,他便讓人趕緊將太湖石送到醉杏樓去,本來他打算回宮之後,今晚再從地道中轉到醉杏樓歇宿的,可是突然有些頭暈起來,隻好作罷。 太湖石運到醉杏樓後,先是存放在了後院中,本來飛廉是打算找個名目運出石頭的,可這盆景畢竟太大,又有張迪等人或者李大年的監視,甚至還會有來自銀環的監視,目標太大,所以飛廉便臨時改換了一套策略。 這天晚上,曉書扮成侍女跟隨黃瑛夜訪醉杏樓,名義上是黃瑛幫著師師診病,暗裡卻是拆解太湖石。師師命人將兩座盆景都運到了二樓上,分別存放在兩間大客廳裡,黃瑛、曉書二人便使用尖刀,在鯨油燈的明亮光照下,將兩座巨石一一剖開,然後又用魚鰾膠水將巨石粘好,前後費時近一個時辰。 待事畢之後,師師親自將黃瑛送到門口,然後目送著黃瑛上了馬車。這一回還是飛廉親自駕車,可奇怪的是,就在飛廉將車趕出靖安坊時,在一個拐角處,借著滿街明晃晃的燈光,他居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廉剛要停下車子去探個究竟,可那個身影轉瞬即逝…… 飛廉沒有停下車,倒是中途時曉書被王栩的車接走了。到了黃瑛家裡後,還沒等她取出東西來,飛廉突然麵有憂色道:“咱們剛才回來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小雲了!” “小雲?她怎麼來了,她跟你打招呼了?” “沒有,我隻看到她的一個背影!我剛才趕著車經過大路口時,看到有個行走的背影在躲避,然後一忽兒便消失不見了!”飛廉比劃著,“不過你相信我,人的麵目有時候還不如人走路的身姿重要,形貌可以掩飾,但在不刻意的時候,身姿是掩飾不了的!這個我有經驗!” “不會吧,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麼邪門!”黃瑛撇撇嘴,“她這會子來京師做什麼,難不成是你太想念她的緣故?看花了眼也難說!” 飛廉愣了一下,正色道:“我倒希望是看花了眼,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隻是我預感青州那攤子事還沒完!若果真是小雲來京了,又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這樣一個奇怪的地方出現,隻會加重我這方麵的疑慮!” “嗬嗬,我的從義郎,我再信你這一回!不過我也相信小雲呢,是對你舊情未了,她大概是想向你暗示些什麼?隻是呢,臨時又改了主意,多半也是因為她不想再次背叛房家!” “房士林那小子,未必支使得動她!” “好啦,小雲的事改日再想再說吧,你還是快看看這兩塊石頭!” 說著,黃瑛打開了那個被置於桌上的黑漆木匣子,又戴著手套取出了其中用以掩人耳目的草藥,繼而揭開了裡麵包裹著一層絹布,然後兩塊拳頭大小的發著綠光的半透明狀的怪異石塊,便呈現在二人麵前! “這就是從那盆景中取出來的,你看看,這到底是什麼石頭?想來這透明的上半部分應該沒毒,下麵灰黑的這部分倒像是有毒的!”黃瑛詫異道。 “這類東西我確實見過,但是這種我沒有見過,我也叫不上它名字來,想來也是惡石的一種,多半是從花崗巖中淘出來的,但肯定是這東西作的祟,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東西!”飛廉目光深邃地看著一旁,“放心,肯定有個人知道!明天咱們拿著石頭去問問他!” “誰?李大年?” “不是!王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