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雨忽然大了。 水在瓦間匯聚,沿著傾斜的屋頂流下,在屋簷處碎成一串水珠飛落。 徐讓站在屋簷下,伸出左手去接落下的雨水。 他手腕上纏著太玄金鎖流珠,手掌和手腕上有淡紅色的刺青隱現。 雨水滴落掌心,又濕又冷,卻驅不散食鬼咒印的躁動和饑餓感。 他剛才在屋子裡念的是大儺十二獸神食鬼咒,也叫食鬼咒。 咒從血脈中生,長出來就變成了血紋刺青,也稱食鬼咒印。 傳說儺師的血脈源頭是上古神祇儺主,大儺是儺主的繼承者,也是如今儺師祭祀的祖神。 祂座下有十二獸神,分別是甲作,巰胃,雄伯,騰簡等十二尊兇獸惡神,被大儺降服之後,成了祂座下的獸神。 不再吃人,分別以兇,虎,魅,不祥等十一種鬼疫為食。 上古有神歌,講述的是大儺率領十二儺獸神吞噬鬼疫的事跡,後來這歌演化成了咒,就成了大儺十二獸神食鬼咒。 年代久遠,傳說的真假已無人知曉。 但儺師的食鬼咒的確和傳說中的十二獸神一樣,兇名赫赫,有吞噬妖邪鬼疫的神力。 徐讓剛才誦食鬼咒,施展食鬼咒印,如群獸出洞,很快將痘毒之氣撕咬吞噬,一點不留。 現在痘毒尚未煉化,還在咒印之中,所以咒印沒有隱去。 食鬼咒詭異強大,是非常厲害的手段,但是兇邪的很。 剛才那孩子身上的咒毒沒發展起來,毒氣不多,它沒吃飽,一直在躁動。 現在徐讓耳邊還有斷斷續續的食鬼咒聲,這是食鬼咒的兇性在鬧。 他用太玄金鎖流珠鎖住這隻手,就是借法寶削弱它對自己的侵擾。 巫夢出了門,眼神恍惚,仍舊有些難以置信。 都說儺師做事快準狠,她想不到能這麼快。 剛才她在屋裡檢查過了,痘毒一點不剩,全清了。 自己一晚上束手無策的咒毒,就被這咒印輕而易舉的化解了。 她走到徐讓身邊,看到他在屋簷下接雨,也看到了他手上那若隱若現的血紅刺青。 現在她已經確定,這就是大儺十二獸神食鬼咒,咒文和咒印刺青都與古書上記載的一樣。 也隻有大名鼎鼎的食鬼咒,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那痘毒吃的乾乾凈凈。 但是她有個疑問,徐讓隻有一境煉形的修為,為何能學會這門食鬼咒,而且還生出了咒印。 她記得自己的師父說過,儺師必須到了三境才可以學食鬼咒,這是儺門的鐵律。 因為食鬼咒兇邪,就像大儺座下的十二獸神,隻有神魂強大的人才能駕馭它,否則必遭反噬。 儺師到了存神境界,結了陰神,神魂強大,才能駕馭這道詭異強大的法咒。 在這之前,強行去學非但學不成,還會遭遇反噬,輕則瘋癲,重則身死。 但巫夢看到徐讓手上的咒印,分明是已經學會了,剛才還用的很好。 這完全不合常理。 煉形,化氣,存神,這中間可隔了一個大境界。 “難道他在煉形境界就結陰神了,還是他根本就是存神修士,故意隱藏了修為?” 巫夢實在好奇,想問又不敢問,幾次話到嘴邊都止住了。 每個人都有秘密,打聽別人的私隱是大忌。 徐讓沒有看她,卻能聽到她的呼吸聲,知道她有話要說,大概也猜到她想問什麼。 他收回左手,在道袍上擦了擦水漬,雙手負在身後,抬頭望天,“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食鬼咒?” “啊,是,啊,不是,不是。”巫夢被他突然一問,下意識說出了心裡話,反應過來又覺得不妥,連忙否認。 徐讓知道她的顧慮,擺手道:“別緊張,其實這沒什麼不能說的。” 巫夢聞言愣了愣,眼睛立刻亮了,臉上顯出強烈的期待和興奮。 她感覺自己接觸到了古書都沒有記載的古老隱秘。 徐讓轉過身,看到她漲紅的臉,忍不住笑了笑,然後才說道:“我之所以敢學,是因為有祂老人家護著我呢。” 巫夢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正好奇老人家說的是誰,卻看到徐讓抬手往臉上一抹。 青光一閃,他的臉上竟多了一張青色的麵具。 青麵,赤發,金眉,三目,鳳嘴,頭頂帶著一頂金冠,鼻梁和眼周勾勒金線作裝飾,雙目圓睜,眼珠處是鏤空的。 這麵具老舊斑駁,有些地方彩漆已模糊了,有種飽經滄桑的歲月感。 巫夢一看到這麵具,就想到了傳說中的雷公,驚愕道:“雷,雷公爺爺?” 她震驚之餘,透過麵具鏤空的眼珠,看到了一雙黑色的眼睛。 這是徐讓的眼睛,她卻覺得很陌生。 她天生靈覺敏銳,隻覺得這是另一個存在正通過徐讓的眼睛看著她。 恍惚中,周圍的雨聲像是忽然消失了,直到她聽到了一聲沉悶的雷鳴。 轟隆隆。 巫夢打了個激靈,頭有些發暈,連忙大口吸氣。 剛才不知怎的,她竟然忘了呼吸,一直憋著氣呢。 雨聲淅瀝,一切如常。 徐讓臉上的麵具也消失了,笑吟吟地看著她,說道:“剛才那位不是雷公,我師父說那是一位很古老的雷神,是所有雷公的祖宗,歷代儺師都稱其為雷師。” 雷師?雷公的祖宗? 好大的口氣啊! 巫夢不知道徐讓說的是真是假,更沒聽過雷師的大名,不知道這位雷師到底是何方神聖。 但她覺得這雷師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儺神,才能鎮得住食鬼咒,讓徐讓在煉形境界就練成這門法術。 “也許不隻是他,其他供奉大儺神的儺師也是如此,儺師的鐵律應該不包括這些大儺神。” 這是她猜的,但她不敢再問了。 儺門的大儺神數量極少,地位尊崇,是儺師門內極大的隱秘。 一想到徐讓拜的是雷神,學的是雷法,她又肅然起敬,同時也很羨慕。 雷霆者,陰陽之樞機,號令萬物之根本。 雷法素有“萬法之祖”的威名,能驅禦雷霆的修行人,都不是等閑之輩。 巫夢今日算是開了眼了,這麼短的時間,她就見識到了道門流珠,食鬼秘咒,古老雷神,實在是難得。 同時她也生出一種預感,“此人有大儺神庇護,在儺師中也算異類,假以時日,又是一個名動江湖的人物。” 她朝徐讓抱拳一禮,誠懇道:“多謝徐大哥解惑,小妹真是長見識了,也多謝你解了他的咒毒,我代我師父和蜂桶寨謝謝你。” 痘毒是可以引發瘟疫的詛咒,一旦散開,整個寨子都要遭殃,代整個寨子感謝也是理所當然的。 徐讓覺得她年紀雖小,卻很懂人情世故,難怪老巫醫會放心出門,留下她守著寨子。 他還了一個儺禮,笑道:“哈哈,你太客氣了,我既然接了委托,自當盡力而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嘛。” 他是個儺師,做這事是為了賺錢,混口飯吃而已。 掙錢嘛,不寒磣。 所以他向來直言不諱,從來不說行俠仗義,義不容辭的話,他也不怕別人說他滿身銅臭。 巫夢聽到最後八個字忍不住笑了,她知道這是徐讓在暗示她趕緊結賬。 “那徐哥哥來之前,有沒有和我表姐談過報酬?” 她知道儺師的規矩,接委托之前會和雇主商量,要看事情難不難,價格合不合適,是不是自己願意的做的事,等等。 “談過,當然談過,她許的三瓶百花蜜,要麼你給,要麼去玉蜂嶺找她拿。”徐讓道。 “好,不必麻煩徐大哥多跑一趟了,我這就去拿。” 巫夢說完,立刻去了另一間屋子拿東西。 徐讓站在屋簷下,看著屋簷下飛落的雨簾,心情很愉快。 這次祛除詛咒,得三瓶百花蜜,價格很公道,是他和巫夢的表姐商量好的。 百花蜜是百花之精氣,能治愈傷口,驅除毒素,煉丹泡酒都是好材料,市價一瓶十塊靈石。 今天這一單,沒費多少功夫,就小賺了三十塊靈石。 巫山縣盛行巫風,各個村寨都有修行人庇護,人家遇到事情,都是用自己的手段去解決,或者找親朋好友,儺師要在這裡混飯吃可不容易。 今天是他這個月最大的一單了。 然而他此來最大的收獲,還是這左手咒印中的咒毒之氣。 當他煉化了這團咒毒之氣,食鬼咒的威力會提升,自己體內的儺血也會得到滋養,更加壯大。 儺血對於儺師可太重要了。 世間修行人都知道儺師體內的儺血秘力非凡,卻不可能知曉儺血對於儺師真正的意義。 巫夢很快回來了,一隻手提著一個小竹簍子,裡麵裝著三瓶百花蜜,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小壇子。 “三瓶百花蜜,今年新出的好蜜,我師父專門濾過的,一點雜質都沒有,還有這百花酒是我師父自己釀的藥酒,鄉下酒渾,卻也別有一番滋味,徐大哥帶回去嘗嘗。” 徐讓愣了愣,他沒想到巫夢會送酒給他。 他本是好酒之人,光從這壇口透出來的一點酒氣,他就知道這酒不是一般的村酒。 而且巫醫自釀的藥酒肯定是用最好的藥材,一定差不了。 這禮物有點重,他本想拒絕,但看到巫夢期待的眼神,又明白了她的用意。 “好,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既是老巫醫的手藝,那我肯定要好好嘗嘗,多謝了。” 他性子灑脫,沒有推辭,直接接過東西,心念一動,酒和小竹簍子都縮小了,飛進他腰間如意袋裡。 然後他拱拱手,說道:“我還有事,便不多留了,若你以後有生意要關照我,隻管來巫山翠屏峰紫竹林尋我,或者傳個信也行。” 人家給麵子,誠心與他結交,他自然得兜著。 江湖路難走,不是打打殺殺就能走得通的,還得懂人情世故。 巫夢用力點了點頭,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這世道妖鬼橫行,即便是修行人也不安全,能和一位有大儺神庇護的儺師結交,這是非常難得的緣分。 “好,徐大哥慢走,往後有生意,我一定去找你。” 徐讓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邁入風雨中,腳步飛快,直往院外去了。 巫夢看著他淋著雨出門,忽然想到自己忘了給他拿一件蓑衣。 她連忙沖進屋子,拿著蓑衣鬥笠追到門外,卻隻看到一人一馬遠遠消失在風雨中。 大雨傾盆,整個天地都被雨幕籠罩,分不清東南西北。 巫夢站在門外,看著那一人一馬離去的方向,呆立良久。 她想到徐讓來時那滿身濕漉的狼狽模樣,此刻卻覺得不狼狽了,反而有種無懼風雨,肆意江湖的自在灑脫。 她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江湖很苦,沒有話本小說裡寫得那麼精彩好玩,破衣草鞋,風裡來雨裡去,在滾滾紅塵中掙命,這才是真正走江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