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馬頭鎮。 日將西沉,沉入遠山之下。 暮色將近,給這個不小的鎮子蒙上了一層陰影。 昨天下午,玉伯死了。 他是鎮子裡有名的修行人,定居多年,庇護百姓,在鎮裡頗有名聲。 他的死訊一傳開,鎮中頓時人心惶惶。 如今縣裡不太平,沒有修行人的庇護,老百姓更加害怕,天色將暗,他們全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了。 街上店鋪大都關了門,看不見尋常人在街上走動。 卻有三三兩兩的江湖人和修行人進入鎮中。 玉伯是化氣修士,在龍昌縣江湖上也算是名宿,他因壇母教的邪法而死,附近很多村寨家族都派了人過來吊唁。 除了吊唁之外,他們還要看一看縣城隍新派來的駐守。 馬頭鎮是大鎮,百姓眾多,玉伯一走,縣城隍一定會派新的修行人過來。 如今縣裡形勢復雜,邪魔外道四處作亂,縣城隍派到馬頭鎮的修行人起碼是化氣修為。 今日先看看來人的根腳性情,後續打交道也好心裡有個數。 鎮中最大的酒肆裡,早已坐滿了人,都是趕來吊唁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三四十個人聚在酒肆裡,都各自喝著酒,低聲交談著,說著近來江湖上的風聞。 “聽說了嗎,昨晚上巫山劍客又和人動手了?” “巫山劍客?你說的可是銅馬寨杜爺的師弟?” “不錯,就是他。” 巫山劍客最近在江湖上名聲很大,五柳莊在龍昌縣是大家族,付老九被他一劍廢掉,此事在縣裡早就傳的沸沸揚揚了。 周圍的人一聽到巫山劍客的名號,也加入了討論。 “聽說昨晚他在銅馬寨西邊十裡外的蘆葦蕩和人打了一架,動靜鬧得可大了,見著人不少。” “兩個化氣修士鬥法,又是下雪,又是打雷,又是火龍,動靜能不大嗎?” “咦,不對啊,我聽說那個徐讓是煉形修為,怎麼會是化氣修為,你們不會是搞錯了嗎?” “蘆葦蕩離銅馬寨那麼近,除了杜爺的師弟,有誰敢在那裡動手?” “是啊,你別忘了他的身份,人家是儺師,請神借法之後也是化氣修為,要不然哪能和化氣修為對劍呢?” “哦,對,他是個儺師,那他真請神了?是哪位神靈?” “我聽昨晚見過的人說,隻是借法,沒有請神,那個徐讓戴的是個雷公麵具,鬥法的時候有雷聲,估計是雷公。” “真的假的,他真能請下雷公爺爺,那可是傳說中的雷部正神啊。” “當然是真的,有人聽到動靜,專門跑去看了的,那麵具和廟裡供奉的雷公一樣,尖嘴青麵,絕對錯不了。” “那和他鬥法的人也厲害啊,什麼來路?” “不清楚,是個女人,用劍的,非常厲害,劍氣如風雪,又能驅使月光,出手不凡,一看就是個高手。” “兄弟,仔細說說,怎麼個厲害法?” 酒肆裡的人都聚在了一起,沒有動的人也豎起了耳朵,聽著那人描述著昨晚蘆葦蕩發生的事。 角落裡,於劍萍聽著別人說話,臉上的表情暗淡。 想不到時隔一夜,她再次聽到了徐讓巫山劍客的名聲。 聽著別人繪聲繪色的描述,她震撼於徐讓展現的實力,心裡又生出不甘和落寞。 昨日她也和徐讓鬥了一場,卻遠不如別人說的精彩。 而她和徐讓的鬥法沒有在江湖上掀起一點波瀾,甚至沒有人知道昨日銅馬寨還有一場比武。 然而被人就算知道了那一場比武,她也是個失敗者。 這種感覺像是火一樣灼燒著她的自尊心。 於劍鳴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臉色,眼神透出擔憂。 自己這個妹妹昨天比武失敗,已經受了打擊。 現在聽到徐讓和另一個高手鬥法的經過,隻怕又想起昨日的敗績,心裡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但他沒有安慰,隻能默默喝著酒。 玉不琢不成器,有些事需要妹妹自己熬過去才能真正長大。 ———————— 銅馬寨,竹樓中。 徐讓正拿著一張信紙在看,表情淡然,眼神卻不平靜。 巫蓮坐在桌邊,小口喝著茶,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徐讓的臉,嘴角帶笑,笑容有些玩味。 徐讓將信紙放下,嘆了口氣,走到了窗戶邊,視線越過竹林,看著遠處的夕陽出神。 信紙是巫蓮帶過來的,據她所說,是武陵城中的朋友用秘法緊急遞來的消息。 上麵字數很少,隻寫了一首簡短的童謠。 桃花洞,桃花天,桃花洞裡有神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桃花樹上結仙丹。 長生丹,不死丹,傻子吃了也成仙。 這首童謠在武陵地界非常出名,每三百年就會在民間流傳開。 不管是凡人還是修行人,隻要稍有見識,都知道這首童謠代表的含義。 桃花洞天每三百年開啟一次,每次開啟前兩三年,這首童謠都會傳開。 現在武陵城中已經有孩童開始唱這首童謠了。 “你一點都不驚訝,看來你早就知道桃花洞天要提前開啟的事了。”巫蓮笑著道。 徐讓沒有否認,淡淡道:“知道此事的人又豈止我一個,你現在不也知道了嗎?” 昨天師父說此事天地間知道的人不少,他就知道這件事早晚會傳開。 桃花洞天古老,有大機緣,也有大兇險。 有些人知道洞天提前開啟,一定會將消息散出來,吸引無數修行人聚集武陵州。 俗話說渾水好摸魚,進入桃花洞天的人越多,探路的人也越多。 換句話說,散播消息的人不是為了大家發財,而是為了找炮灰。 以前每次洞天開啟之前,童謠都會傳開,不光在武陵州地界傳,在別的州也會有。 這本身就是一樁陽謀,要以人命來偵查探索裡麵隱藏的兇險。 童謠提到長生丹,不死丹,提到成仙,就是為了勾起修行人心中的欲望。 古往今來,誰能抵擋得了白日飛仙的誘惑? 就算裡麵沒有那些東西,別的機緣也足夠無數生靈以命去爭了。 “武陵城今日有大集,第一首童謠是中午人最多的時候傳開的,不出意外,現在龍昌縣城也該有了。” 巫蓮轉移了話題,沒有糾結徐讓怎麼提前知道消息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其實她也提前從巫山神女峰裡知道了這個消息,拿那張紙過來,隻是為了試試徐讓知不知道,順便將這件事挑出來。 “好啊,反正這件事早晚要傳出來,早點晚點都沒區別,進去的人多了,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壞事。”徐讓道。 “我們?嗬嗬,你怎麼知道我要進去?”巫蓮道。 “如果你不想進去,別人又怎麼會傳消息給你,你又怎麼會將這信紙拿給我看呢?” 徐讓和巫蓮接觸的時間短,但他知道這個女人做事的目的性很強,很少做無意義的事。 “我聽說你昨夜和宋齊月打了一架,邀月宮的太陰斬靈劍可不是白看的,你不會不懂她的意思吧?”巫蓮道。 徐讓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百鬼霧林的事,一件火鼠袍做酬勞足夠了。 宋齊月昨夜專門給他演示邀月宮的獨門劍術,他當然能猜到對方另有所圖。 桃花洞天提前開啟,此事瞞得過別人,絕對瞞不過府君宋家。 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宋齊月跑到龍昌縣追查聚窟洲的空心鬼,十有八九也和桃花洞天的事有牽連。 “府君宋家掌管一州,手下能人異士無數,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自有無數人給他們賣命,也不缺我這樣一個小儺師。” 徐讓轉頭看向巫蓮,笑著道:“而且他們人多勢眾,和他們搭夥,我不放心。” 他進桃花洞天是去尋找那一樁大機緣,是為了自己的修行路搏命,可不是給宋家當炮灰的。 “嗬嗬嗬,都說浪蕩子最愛千金小姐,看來那宋家小姐魅力不夠啊,竟沒有將你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巫蓮對徐讓的回答很滿意,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 “出門在外,當然是自家人更靠譜一些,你說對吧,師姐?”徐讓也笑了。 桃花洞天本就危機四伏,此次提前開啟,裡麵必有變故,有人搭夥自然最好。 巫蓮是巫祝,修為,手段,見識,心性,都適合做幫手。 而且他們同為巫門,有一種古老的手段可以保證彼此絕不背叛。 他現在話已經挑明了,成不成還要看巫蓮的態度。 巫蓮笑了笑,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拿著茶走到徐讓跟前。 “師弟說得對,咱們先把那狐貍的事處理了,然後請神女娘娘做個見證,定個巫契,到時候一起進桃花洞天,你幫我,我幫你,如何?” 她說話間,將一杯茶遞到徐讓手中。 徐讓看著她漆黑的眼睛,不禁想到自己和她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忽然道:“這事你第一次見我就開始盤算了吧?” “你猜。”巫蓮笑了笑,黑珍珠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俏皮和狡黠。 徐讓沒有說話,舉起茶杯和她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