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舊憶(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6474 字 2024-03-19

“對了,臥雪,你不是在崇安做捕快嗎,怎麼到這裡來了,元兄近來可好?”   “年初時辭去的,元寶哥他去世了,也是在年初。”竹臥雪平靜地說道,但說到“元寶哥”時,他停頓了會兒,才接著說了下去。   “怎麼會?他是怎麼去世的?”方平聽了,難以置信,一時情緒失控,但見竹臥雪的神情,想來他的心情定是不佳,肯定不願提起往事,於是說道:“算了,還是別說了吧。”   黃鶯與梅曉寒雖想出言安慰,但不知該說些什麼。   “無妨,也不是什麼不可說的,不過是遭人陷害罷了。”   竹臥雪故作輕鬆的語氣在三人的耳裡聽得並不輕鬆。   梅曉寒想,他雖嘴上說著無妨,卻還是一語帶過,不願多說,想來不是真的無所謂。   “兇手抓住了嗎?”方平問道。   “尚未,目前也就隻有一些線索,他們藏得很深。”   “元寶他娘如何?”   “雖然很是傷心,但在別人麵前還是挺堅強的,我離開時留了些銀兩,元寶哥以前的朋友說過會常去看看,知縣也承諾過會照顧好她的,想來應該沒什麼問題。”末了,臥雪又補了一句,“當然,我對不起她。”   梅曉寒聽了臥雪最後那句話,怔了一下,憶起了往事,心生憐惜,她想,原來他也同自己一般,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唉,都怪我離去的早,若是我留下,至少也能為元寶兄他做些什麼。”方平自責地說道。   “這不怪你,連我這陪在他身旁的人都沒能護住他,又怎能是別人的錯?”臥雪說道。   “可是……”方平還想說些什麼,被臥雪出言打斷。   竹臥雪拍了拍方平的肩安慰道:“好啦,昨日之事不可挽回,多說無益。那些害他的人,至少,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臥雪說的平靜,但話語中的堅定,讓聽的三人不由得相信他說的話,相信他真的能夠做到。   “好罷,便不提這事了。你們打算去往何處?”方平不再糾結,便換了個話題,讓黃鶯與梅曉寒終於可以加入聊天中了。   黃鶯將原因經過大致講了一遍,梅曉寒時不時補充細節,而竹臥雪隻是靜靜地聽著,待她倆講完後,道了句:“就是這樣。”   “沒想到如今之世竟還會發生這等事,果然惡人是無論何時何地都存在的,真是苦了黃鶯娘子了。”方平聽完兩人的講述,十分憤慨。   “萬幸的是,至少碰上了曉寒與竹少俠不是嘛。”黃鶯答道。   “你們要去往杭州是吧,正好七大劍派打算在西子湖畔舉辦試劍大會,我本打算先去瞧瞧再回穀的,不妨同行一路可好?”方平邀請道。   “能與方郎同程,可是小女子的榮幸。曉寒,你覺得呢?”   “我?我無所謂,一路便一路吧。”梅曉寒下意識的本想拒絕,但想來自己好像沒有理由拒絕:一來自己也是護送黃鶯回家的;二來自己沒有迎戰先前那些人的實力;三來自己的病還沒好,誰照顧誰還不一定呢。梅曉寒這般想著,隻好無奈同意,卻讓本已想好說辭的黃鶯一時摸不著頭腦,怎麼今日的梅曉寒這麼容易說話了。   “那竹賢弟呢,要同我們一起嗎?”方平見二人並無異議,又問向竹臥雪。   “我嘛,本來也是想去杭州看看的,與你們同行倒也可以,”臥雪突然停頓了一下,轉而麵向梅曉寒,笑著說道:“但就怕梅娘子不願意接納我呀。”   梅曉寒臉頰上霎時飛起一抹丹霞,她當初之所以拒絕竹臥雪的好意,隻是不知其為人而已,沒想到他現在竟拿之前說事,於是急忙辯解道:“胡說什麼呢,哪有!我隻是,呃……哦對,我隻是想測測你的誠意罷了,誰知道你這麼不經測的。”   “哈哈哈,好罷,那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了。”竹臥雪實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聲,另兩人也跟著笑成一團。   梅曉寒雖然自己也不信自己說的話,但還是低聲補了句蒼白無力的話:“我說的是真的呀。”   -----------------   桐廬一家酒樓的包廂內,王省一人自顧自地飲酒,聽著王樸匯報情況。在王省身旁坐著個穿著鬥篷的男子,看其麵容,雖然相貌滄桑,但難掩狠戾。   “既然他們往這邊來的話,那麼他們的目的地就顯而易見了,”王省聽了王樸的一番講述,對著那個沉默不語的男子說道:“那就煩請高先生領著我這些不成器的手下走一趟了。”   高進悶聲道:“你確定?這可是最後一個了。”   “自然確定,我實在想不到缺什麼了,這不正好有個機會讓你兌現承諾。怎麼,嫌太簡單了?”王省笑著回答道,讓人分不出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高進不再多說,乾脆地道了聲“好”。   王省揮了揮手,對王樸說道:“你先去吧,這次行動你來指揮,我與先生還有些要商量商量。”   王樸躬身道:“是,郎君。”隨後,他便離開了。   偌大的包廂裡又隻剩下王省與高進二人,謀劃著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   “師父,師父!快過來看看,玲瓏它怎麼不動了。”清晨,竹臥雪正準備晨練,卻發現原本每日都會搖著尾巴迎上來的小白貓趴在屋簷下,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於是他驚慌失措地呼喚著鬆閑鶴。   鬆閑鶴急忙趕了過來,瞅了瞅,嘆了口氣道:“唉,玲瓏它啊,畢竟年歲大了,是死啦。”   “死了?師父,這是什麼意思,死是什麼?我隻知道玲瓏它不搭理我了。”竹臥雪帶著哭腔地問道。他雖不明白死是什麼意思,但是他能感受到死很恐怖,因為死,使得玲瓏再也不能站起來,陪自己玩耍了。   “死呢,簡單來說就是生的相反麵,比如草木春夏時添枝開花是生,而秋冬葉落花凋便是死,是天地間的定則。”鬆閑鶴盡量通俗易懂地解釋道。   “可是那些鬆柏不是四季常青嗎,它們不是不會凋零嗎?”竹臥雪不願接受玲瓏死去的事實。   鬆閑鶴笑著道:“傻徒兒,鬆柏不凋隻是在我們眼中不凋,實則它也在從生走向死,它也有一天會凋零衰敗。世間萬物都會死去,蜉蝣朝生暮死,蟪蛄不知春秋,就是那山川日月,亦有湮滅之時,隻是時間或長或短罷了。”   “那師父,你也會死嗎?”竹臥雪有些理解了死的意思,於是他又心生了新的擔憂。   “會的,我會,你會,我們終歸會死的。”   “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師父死去,不想師父像玲瓏那樣再也不能陪著我了。”臥雪哽咽地說道。   “其實呢,死也沒什麼,它就像是一次離別,人生既有相見便有離別,不過是尋常之事,總要見慣的。”鬆閑鶴安慰道。   “但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會呀,你想若是與人離別,雖然麵見不到,可心裡不是還有他的存在嗎?死也是同樣的道理,雖然此後再見不到了,但是他還一直活在你的心裡呀,又怎會不在呢?”   “師父,那有什麼辦法死得晚些呢,我還是不喜歡死。”   “哈哈哈,確實,死本來就招人嫌。這樣,咱們先找個地方,將玲瓏葬了,讓它能夠安息,然後我們再將晨練補了,習武可是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   “是嘛,師父那我們趕緊吧,對了,玲瓏最喜歡看池裡的魚了,就葬在水池旁吧。”臥雪建議道。   “它哪是喜歡看,分明是想吃罷了,不過就葬在那裡吧,也挺好。”   “師父,等會我們練什麼呀,你昨日可是說要教我新的。”   “我想想,之前教你的是武夷劍法,那今天便教你西湖劍法,讓你先把七劍派的劍法學全了。”   “那等我學全了,我是不是就成天下第一劍客了?”   “哈哈哈,你把為師我放哪兒了,有我在,你最多隻能排第二。徒兒呀,天下第一豈是學了七套劍法就能當得了的,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師父,你可要全部教給我,我會好好學的。”   “那是自然,日子還長著,我們慢慢來。”   ……   -----------------   翌日,臨近辰時,結束打坐的竹臥雪走出房間,發現三人已經坐好,正吃著早飯。鑒於梅曉寒先前懷病在身,故而幾人就在村莊中尋了個客棧,打算住一夜,待梅曉寒燒退後再出發。竹臥雪實則卯時便被夢驚醒了,看了眼天色,也睡不著,索性坐在地上練功了。   “抱歉了,沒想諸位起得挺早,讓大家久等了。”竹臥雪走下樓,坐在方平身旁的空位上說道。   “沒事,我們也才剛起。這家的饅頭真不錯,喏,你嘗嘗。”梅曉寒咽下口中的饅頭,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個饅頭遞給竹臥雪。   竹臥雪接過饅頭,啃了一口說道:“這饅頭是挺香的。對了,你們醒了怎麼不來叫我,我不是與方兄說過了嗎?”竹臥雪與方平住的是一間房,方平醒來時,見竹臥雪正在練功,並未打擾,也陪著打了半個時辰坐。等他運完周天,見臥雪仍坐著,就安靜洗漱完,準備下樓。竹臥雪見天色尚早,囑托方平,若是黃鶯兩人醒了,喚他下樓便可。   黃鶯回道:“既然都聽說你在練功了,我們又怎好叫你,反正不著急,而且這不也沒多等嘛。”   方平也無奈地說道:“我本說過無妨,但她們執意要等,也就由她們了。”   竹臥雪不再多說了,轉而問向梅曉寒:“好罷。梅娘子,看你今日氣色不錯嘛,病好的怎樣了?”   “小病而已,我這身體自然一日便好了,若是那幫人還敢來,都不必你出手,我一人便能打得他們跪地求饒。”梅曉寒一臉神氣地說道。   “之前我已看過了,是好的差不多了,也讓她把藥服了。之後不出意外的話,藥也不必再吃了。”方平補充道。   竹臥雪笑道:“是了,看她這副樣子,便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竹臥雪一行人吃過飯,便啟程前往杭州。一路上平安無事,也不見王家人前來阻撓。梅曉寒病好了後,人也活潑了起來,嘴上不得閑,與黃鶯,方平邊走邊聊,似要把先前病時未說的話全都補上一樣,時而咯咯笑作一團,好不歡鬧。而竹臥雪靜靜地跟在三人身後,沒有加入,隻是微笑看著他們,警惕著周遭的情況。   “喂,你一個人悶不吭聲地在後麵乾嘛,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排擠你呢,過來啊!”梅曉寒聊得歡快,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她扭頭一看,才發現竹臥雪原耒一直都沒參與話題。這怎麼可以,自己這麼個熱心善良的好女孩,怎麼可以容忍有人受到冷落呢,於是招呼竹臥雪過來。   而竹臥雪卻搖了搖頭,婉拒道:“謝梅娘子的好意了,我跟在後麵便好,你們聊你們的吧,不必管我。”   梅曉寒豈是個善罷甘休的人,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見竹臥雪不願過來,腦瓜子一轉,計上心來。她不再招呼臥雪,轉而低聲與方平和黃鶯私語,讓他們逐漸放慢步伐,既然山不過來,自己過去便是,讓臥雪不知不覺間走上來。   方平聽了這計策差點笑了出來,先不提竹臥雪豈會發現不了他們放慢了腳步,就光是離的這點距離,雖然換他們是聽不見,但憑竹臥雪的聽力早就聽得一清二楚了。隻能說梅曉寒還是太年輕,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差距。但方平也不提醒,而是與黃鶯一起,配合著梅曉寒表演。因為雖然梅曉寒的想法是天真,但他知道竹臥雪從來都是個看破不說破的人,這天真的想法,對於竹臥雪來說,確實管用。   竹臥雪也正如方平所預料的那般,並未拆穿他們拙劣的演技,配合著他們表演。當竹臥雪終於走到他們身邊後,梅曉寒按耐住心中的竊喜,裝作十分自然地樣子,與竹臥雪搭話道:“你這一路走來,應該去過不少好地方吧,不如與我們講講嘛。”   實則她心中很是得意,果然四肢發達的都頭腦簡單,看本姑娘隻是略施小計爾,不就輕輕鬆鬆把你拿了下來了。   “那是自然,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講講。說來我自卸任而去……”竹臥雪既然能聽到他們三人間的竊竊私語,梅曉寒的暗自得意自然也逃不脫他的眼睛。但他依舊沒點破,隻是笑著接過梅曉寒的話茬,說了下去。他說著說著,思緒不由得飛回了從前,從前元寶也是這麼與他搭話的。   他望向道旁,草長鶯飛,雜花生樹。   陌上花開,不見君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