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傷心淚(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6550 字 2024-03-19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幾個衙役趕了過來。   幾個衙役驅散圍觀的人群,一領頭的走上前來,拔刀半寸,大喝道:“乾甚麼呢!當街尋釁滋事,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方才還要分個你死我活的男子一下子軟了下去,卑躬屈膝道:“官人,沒什麼,就是賤內不聽話,教訓下罷了,讓諸位笑話了。”   “我看你才是個笑話!”方平三人已從知味樓裡出來,站在竹臥雪身後。   梅曉寒聽了這話,登時忍不住,出言罵道:“將人打成這般模樣,還說教訓,好啊,那讓我也來教訓教訓你!前倨後恭,令人作嘔!”   “閑雜人等,莫要多嘴,我自有判斷!”衙役並未轉頭,直接嚴肅道。   黃鶯拉了拉梅曉寒的衣袖,示意她先安靜會兒。梅曉寒哼了一聲,撇撇嘴,不再說話。   男子在衙役麵前全然丟了先前的張狂,頗為溫順地說道:“隻是一時在氣頭上,出手重了而已。倒是這廝兒,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非要來管我們的家事,還將我傷成這樣,你看我的手都斷了。”說著,他還將卷起衣袖,舉起自己的右手給衙役看。   衙役看了看他的手腕處,除了有些紅腫外,其它都好好的,又看向被臥雪扶著的女子,衫破衣亂,蓬頭散發,心底有了個數。衙役又問向女子道:“娘子,你說說怎麼回事?”   女子有些驚慌失措,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沒事,你且慢慢說來,不要怕。”臥雪溫和地安撫道。   女子深吸一口氣,將心情平復下來,說道:“他是我的夫君,他賭博輸光了錢,找我要錢,我不肯,便要打死我。我趁他不備,從家中跑出,在這裡被他追上。”她聲音不大,話語簡短,但滿是難掩的悲憤。   “那你呢?”衙役最後問向竹臥雪。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竹臥雪簡潔地回答道。   “好,好一個拔刀相助,說的好。”衙役稱贊一聲,但不知其態度,他又接著道:“此事我已大致明了,你們與我走一趟。”   “官人,不過小事而已,這沒必要吧?你把這廝兒抓走不就夠了,自家門的事自家們處理就是了。”男子委婉言道。   “什麼叫自家門的事!家事也是事,天下事衙門都管得了,家事衙門就管不得了?莫要廢話,與我們走就是了。”衙役語氣強硬,不容拒絕。男子無奈,隻好作休。   “娘子,你傷的怎樣,還能走路嗎?”衙役問向女子。   “無妨,已經習慣了,還能走。”女子答道。   竹臥雪見要去衙門一趟,想來不能將方平他們拋下,便言道:“官人,可否容我帶幾位朋友一同去,我們是一起來的。”   說罷,竹臥雪指了指方平他們。   衙役瞧了一眼,說道:“那便一起來吧,不妨事,但之後要在門前等著,不得入內。”   “官人,能否先等等,我略懂些醫術,讓我先給這位娘子看看可好?”方平說道。   “也好,省得麻煩找人了,你看罷。”衙役揮手,示意方平自便。   女子也沒拒絕方平的好意,讓方平看了傷勢。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既有剛添的,還在淌血的傷口,也有之前就在,無法淡化的疤痕,令方平幾人無不動容。梅曉寒更是忍不住,要跑過去揍那男子,但被竹臥雪攔了下來。   竹臥雪勸道:“先忍忍,等會他會付出代價的。”   梅曉寒隻得嘴裡咒罵,發泄心中的怒火。而那男子卻充耳不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讓梅曉寒更是火大。   方平為女子敷上膏藥,簡單包紮後,幾人就跟著衙役們走了。   路上,女子與臥雪他們走在一邊,男子一人走在另一邊,領頭的走在中間帶路,其他幾個衙役跟在後麵看著他們。   “姐姐,我叫梅曉寒,她是黃鶯,鶯兒姐,出手的這位是竹臥雪,幫你治療的叫方平,怎麼稱呼你呀?”梅曉寒見左右無事,便與女子交談起來。   “小女聞燕。”聞燕答道。   “那我叫你燕姐姐吧。”梅曉寒說道:“那人真是你官人嗎,怎如此對你?”   “是的,隻是以前的他可不是這樣的。”聞燕苦笑一聲道:“以前的他對我很好,百般照顧,什麼都依我的,我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與他結為夫妻的。”   “那怎麼如今他卻這般?”梅曉寒疑惑地問道。   “後來的他變了,屢試不第,借酒消愁,沉迷賭博,整日與他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塊,再也不是曾經的那個他了。”   “這種人還讀過書?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梅曉寒憤憤不平道。   “既如此,你怎不與他離了?”竹臥雪聽到此問道。   “我本以為他會回頭的,我想再等等,等曾經的那個他回來。”聞燕傷感地回答道,“但現在,我不會再等了,那個他回不來了,好聚好散吧。”   他們的談話並沒有避著人,獨自走在一邊的男子聽得一清二楚,他頓時急了,喊道:“你敢!”   聞燕也不猶豫,當即回應道:“我有何不敢!”   梅曉寒也幫著說道:“我們說我們的,與你有甚麼乾係?不要來討打!”   領頭的衙役見這般情況,大喝道:“安靜!走路便是,吵什麼吵!”   男子嚇了個哆嗦,立馬閉了嘴。梅曉寒架手於胸前,嘟起嘴,撇過頭去,白了男子一眼,也不再說話。   到了衙門前,領頭的衙役說道:“你們三個就在這等著便可,你們三個與我們進去。”   方平三人便呆在門前等候,竹臥雪與那對夫妻跟著衙役進了縣衙內。   進了衙門,三班衙役早已侍立兩廂,攢典也已等候多時,堂役擊鼓三聲,衙役們齊聲高叫:“升堂!”   知縣從暖閣東門走了進來,坐上大堂,說道:“將人帶上來罷。”   衙役便將竹臥雪三人帶上了大堂,隨後歸了隊伍。   男子進了大堂,便直直地跪了下去。聞燕見他這般舉動,也要學著下跪,卻被竹臥雪拉住了,他說道:“行禮便可,不必下跪。”說著躬身行了個禮,聞燕也就不再下跪,學著行禮。   知縣見男子想要下跪,剛要製止,可沒來得及出口製止,他便已經跪了下去。知縣有些無奈,不過也習慣了,畢竟偶爾也會碰到有這種人。   知縣說道:“起來吧,早自我朝初始,百姓見官就已不用下跪了。”   男子尷尬地站了起來,他是讀過書,可書中寫的全是些三叩九拜,什麼時候換規矩了?   “說吧,堂下何人,所為何事?一個一個來,就你先說吧。”知縣指了指男子,示意他先說。攢典執筆準備記錄。   “官人,小民姓魏,單名一個達,不過是自家內人不聽話,稍微教訓下罷了,卻被這人阻撓,就被帶到這裡來了。”魏達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知縣自是不相信他的鬼話,但也不與他爭論,轉而問向聞燕道:“你是他娘子對吧,姓名報來,再說說看發生了什麼。”   “是的。”聞燕答道,“小女姓聞名燕,他賭博輸了錢,找我討要,我不肯給,便叫著要打死我,我逃了出來,在街上被他追上,是這位小郎君救了我。”說罷,聞燕指了指竹臥雪。   “那你呢,叫什麼,有什麼要補充的?”知縣看向臥雪問道。   “我名竹臥雪,事情大抵如此,沒什麼要補充的。”竹臥雪答道。   “好,此事我已明了,”知縣聽了三人的講述,心中有了判斷,拿起桌上的驚堂木“啪”的一拍,嚴厲道:“魏達,你可知罪!”   魏達被嚇得立馬又跪了下去,頭死死抵在地上,惶恐道:“小民實在不知所犯罪啊。”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哭喊聲,竹臥雪聽著有些耳熟,聞燕卻突然落了淚。先前被魏達如此對待,她都不曾落下一滴淚,但聽到這聲音,一心的哀苦悲愁,頓時盈滿眼眶。她無聲地哭泣著,任淚水流過臉頰上的傷痕,濕了衣襟,也濕了臥雪的心。   臥雪本想用衣袖擦去她的淚水,但想了想,還是作罷。她已經這般可憐了,還是讓她哭個痛快吧。既然無法痛快地笑,那至少也要能夠痛快地哭,能痛快地哭的人,心中還有希望,連哭都不能痛快地哭的人,對這人間才是真死了心。   知縣見聞燕沒哭出聲,索性也不管她,隻是派人出去,讓外麵的人安靜些。   -----------------   衙門外,方平三人無所事事,隻好探聽縣衙內的動靜,不過也聽不太清。梅曉寒本想趴在門上偷聽的,但見門口的衙役神情嚴肅,也就作罷。   這時,一個小女孩慌裡慌張地跑了過來,見大門緊閉,梅曉寒他們等候在門口,便急忙問道:“我媽呢?你們見過我媽嗎?我媽是在裡麵嗎?”   “你先別急,是有位女子在裡麵——咦,怎麼是你?”黃鶯說著,看向小女孩的臉,突然發現,她正是之前跑掉的那個小偷。   “是你們!”這時,小女孩也認出了他們三人,戒備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你們怎麼在這裡?”   小女孩心想,不會是我跑掉了,他們找上門來,把媽媽給抓走了吧,看來之前的好心都是裝出來的,虧我還差點相信他們,隻不過是想套我的話罷了,那個抓我現行的人也不在,肯定是在裡麵控訴我的罪行,人心真是險惡。   小女孩越想越有可能,不待方平他們解釋,便連忙說道;“我媽是不是在裡麵?你們有什麼沖我來就好了,與我媽有什麼乾係?你們要抓就抓我吧,快放了我媽,她什麼都沒做過,我媽她受不住的,嗚嗚,她受不住……”小女孩越說越激動,說到後麵,直接跪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黃鶯趕緊將女孩扶了起來,說道:“哎呀,你說的都是些什麼呀,我們沒抓你娘,你娘沒事,你快起來,先聽我說。”   這是,衙門裡也有衙役出來道:“知縣讓你們安靜點,要等就好好等著,別這麼吵鬧,不然把你們也都抓進去。”   說罷,他便又進去了。   小女孩聽到自己媽媽沒事,先是鬆了口氣,卻又緊張了起來。   若他們這群人沒抓媽媽,那媽媽為何進去了?不會是因為那家夥吧?   但既然衙役也發話了,小女孩也不好繼續鬧下去。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站了起來,穩定情緒,問道:“那我媽媽為什麼在裡麵?”   不過她的眼眶依然有淚水流淌,她心中的惶恐依舊沒有減輕。   黃鶯三人便為小女孩解釋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經過,說完後,方平問道:“你身上的傷,是不是也是你爹爹乾的?”   小女孩聽了這話,方有點平復的心情又激動起來,喊道:“他不是我爹爹,我沒這樣的爹爹!”   門口的看守雖然也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心底雖憐惜小女孩,但公事還是要公辦,嚴肅道:“安靜些,別吵鬧。”   方平見自己說錯了話,也趕緊安撫道:“好好好,他不是他不是,你先別哭嘛,咱們有話好好說,別激動,我求求你了。”方平一向不善對付孩子,現在也是如此。   小女孩見自己讓方平如此難辦,想來他們也沒做錯什麼,說來還是他們救了媽媽,有氣也不好向他們出,心也軟了下去,道歉道:“對不起啊,我隻是很厭惡那個人,一下子沒控製住。”   小女孩這話觸動了梅曉寒的心底,她一樣也有個很厭惡的人,更是憐惜眼前的小女孩了,梅曉寒說道:“沒事,是我們不了解就亂說話,不用道歉的。”   方平也說道:“對的,你沒錯,是我失言了,對不起。”   黃鶯走近小女孩,蹲下身,用袖子為她擦去臉上的淚跡,說道:“你已經很好了,不必道歉的。”   小女孩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但還是克製住了自己。   小女孩心中有些感動,這些年來,除了媽媽,隻有他們在意自己的感受,止住的淚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滿麵。   方平與黃鶯見此情形手足無措,不知又做錯了什麼,讓女孩又傷心了,隻有曉寒能夠理解小女孩的心情。這是久不被人理解,而把自己封印於堅冰內,突然遇到溫暖的心情。梅曉寒沒有說話,隻是走過來,蹲下抱住小女孩,任由她哭著,不去阻止。   哭出來就好了,唯有溫熱的淚水才能夠融化心中的堅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