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色蒼白,投射下來的光纖透過樹影,在地上繪出雜亂的圖案,寂靜的夜裡,風不知從何處而起,略過樹梢,發出微弱的沙沙聲,仿佛呢喃。遠處傳來悠長的犬吠聲,如同哀嚎一般,讓人不寒而栗。空中彌漫著薄霧,借著月光將遠處的景物籠罩在一層模糊中,使一切都變得神秘莫測。 城頭零星的火把隨著守城的士兵晃動,暗弱的火光時有時無。在火光閃爍中每個陰影處似乎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一陣冷風吹過,高來不由打了個寒顫,他裹緊衣服,大步邁向前方的某個陰影處。 “吱。”破舊的木門發出牙酸的聲音,仿佛下一刻就要解體。 “打探到了?” 高來掩上木門,轉頭看去,一間擁擠寒酸的客棧次房,住了可能是開業來最多的人,桌子前圍著四人,就著油燈暗弱的光芒,居中的是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先前開口詢問的就是這位。坐在同一桌上的還有三人,但是從說話時的傾聽動作可以看出,這裡應該是他當家做主。 “嗯,城上有二十人,分四隊,交替巡邏,間隔半炷香左右,配弓,但是估摸著現在這弓也是擺設罷了,軍中能說開弓射箭的也不多了,何況還是最不吃香的巡城隊,超過五支的箭都不不會有了。” “不過,恒爺,按理說,我帶你們進城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對得起您給我的價錢,這額外的功夫,您可不能算進之前的份額了。”高來沒湊上桌前,回頭在門邊上的位置尋了個乾凈的下腳處坐下,看著中年男人說道,同時邊打量著這個房間。 “您幾個也不是缺錢的主,這麼多人就住這一小間房?” 中年男人還沒有開口似乎還想著剛打探到的消息,坐他左手邊上的另一個精壯男人就開口了。 “不該打聽的就不要多嘴,讓你去乾什麼就去,多嘴小心拿了錢沒地花!” “誒,三哥,別嚇著人小兄弟,咱們這次能穩當的進城也是人小兄弟能耐,不愧是燕城包打聽推薦的人,我們額外讓人小哥幫著咱這個外鄉人打聽事情已經是冒昧了,自然不能按之前的價格算。這樣,小兄弟你開個價,隻要合適,就不還價,當然了,這行的規矩你可得遵著來,就當今晚沒見過我們哥幾個。”開口的是右手邊的另一個男子,先是聲音,隨後才是從燭影中顯露出來的半邊臉,掛著笑容,眼睛瞇起來,看不清真笑假笑。身形不高,體型偏瘦,和坐在左手邊上的精壯男子仿佛胖瘦仙童。 想到這,高來不由笑了一下,剛才說話的功夫,他已經摸清了房裡的人數,除了桌子邊的四位,還有兩個倚在窗前,說是窗,更像一個沒補上的洞,十有八九是掌櫃的懶得花錢修補,就當開個窗了。 “這可是您說的,我也不坐地起價,就八十銅板。送佛送到西嘛。” 接過遞過來的錢袋,高來拋了拋,這重量可不止是八十個銅板的份量,當然,到了手哪能再退回去。 “八十個銅板剛好,恒爺,咱可是全須全尾的把你們送進來了,後會有期了。” 高來麻溜的站起身,市儈的語氣像足了街巷的地痞。他推開門,又想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對瞇瞇眼說道: “看在您出手大方的份上,我就附贈個小消息,新任太守據說快上任了,按慣例,上任那天起,那些兵痞又得穿皮裝蒜,賣弄樣子,到時候進出城可就得一番功夫,您幾位還是得算著點時間,沒有登記在冊,被抓到可得被敲個精光。” 說完,高來嘿嘿一笑,加速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大哥,要不要我跟著讓他安靜下去?”坐在背對著門的那個從未說話的男子開口,沙啞的聲音像是喉嚨卡住了什麼東西。 “大哥你看剛他拿錢的勁頭,不像是個會守得住消息的人。”精壯男子附和道。 “大哥,現在可不能打草驚蛇,不要為了點風險暴露我們,計劃要緊!”瞇瞇眼忙道。 “。。。” 中年男子沉默著,沒有回答任何一個人,許久,他吹熄燭臺,房間陷入黑暗,他的眼睛卻顯得愈加明亮。 “算算時間,大概就這幾天了。” ---------------------------------- 遠處傳來夜鴉的淒厲聲,高來走在黑暗的巷子中,臉上沒有了剛才的的市儈和輕浮,他眼神變得淩厲起來。這幾個人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普通的行腳商會去打探哪個城門好進出,哪個守衛好說話,可不會去打探城門的守備情況。想到這,他腳步一轉,向著另一個地方快步離去。 燕城是西北地界的邊塞城,說是戍邊的地也不算,因為百年前,大楚先皇帝神武皇帝擊敗了西北的戎人,把大楚的邊界往西邊開拓了百來裡地。在新的邊界線上建了座新城,這座舊的邊塞就變的沒有那麼重要,因為簽訂的互市條約,大楚在新城開放了榷場,同戎人交易貨物,所以有頭腦的商人都熱衷於跑西北,一趟下來其中的利潤可不是小數目。於是燕城的生意人漸漸地就往新城遷徙,這座舊塞城也變得尋常,以至於守城的士卒愈加懈怠,承平日久,誰願意每天繃著神經生活。 燕城的北界有一座原先摩軻人建造的佛塔,百年過去,佛塔早已佛去僧空,成了城裡的潑皮據點,佛塔不高,沒高過前方的青樓,塔裡的潑皮們聽著那夜夜笙歌隻能低頭對著二弟嘆氣。 高來嫻熟的攀上塔上垂下的藤蔓,飛躍而上,塔頂是一間還算整齊的屋子,估摸著是之前僧人藏經用的,現在它有了新主人——包打聽。 說起包打聽,那可是有點門道的,燕城裡大到太守將軍家吃飯的碗,小到南邊寡婦家的墻縫,他都能給你滿意的答案,前提是你有錢。包打聽,燕城本地人,大名包苞,現在也沒多少人叫他大名了,他似乎也更樂意大夥叫他綽號。唯獨一個很討厭的人,每次都要叫他大名,偏偏又奈何不了他,就是高來了。 高來從窗上一躍而下,房間裡是滿滿的書和一張點著燭臺的小桌子,胖胖的包打聽坐在桌子前研究著一本什麼看不出名字的書,聽見後麵的動靜,他嘆了口氣: “說多少次了,走門走門!我這又不是沒有安門,下次把窗給你鎖了,我看你怎麼翻騰進來!” 高來順起桌子上的零嘴,半點沒和包打聽客氣,邊吃邊說道:“小爺我的能耐你還不清楚,你要是鎖了窗,我能把你頂給掀了。” “今兒有啥指教呀,我前幾天不是給你介紹了個活嗎,閉著眼都能賺錢的活,咋地,不滿意?” “你可省省吧,那幾個可不是什麼好人,我說,你接他們的活的時候就沒有打聽過這些人是什麼人?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再說了,今兒我可得好好嘮嘮,那些人可不是什麼善茬,你見過打通城門布防的行腳商?“高來翻著白眼,這種騙騙普通人可以,到他這,還想這麼簡單就蒙混過去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說說看,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這次是肥羊?”高來不信包苞會這麼輕易的,不做調查的就把這單丟給自己。 “你小子看出來了?嘿嘿,實話和你講,我還真沒在城裡見過他們,樓下那些兄弟在城裡晃了這麼久,也沒有打聽到半點信息,他們說是從揚州來的,但是你看,他們帶的貨物卻不是揚州腳商喜歡帶的絲綢和布匹,反倒是從重量上看十有八九是鐵器,要知道,朝廷禁令賣戎人鐵器,他們卻打算懸崖邊行馬,偷摸著違令發家,背後要說沒有撐腰的大人物,嘿嘿,你覺得我信嗎?”包苞瞇起眼嘿嘿著,看的高來想起今晚見到的那個瞇瞇眼,真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乾壞事或者說謊的時候喜歡瞇著眼睛,看的怪討厭的。 “你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到時候宰他一手?” “怎麼會呢,能做這麼生意,吃這碗飯的,哪個是簡單的人物,還敲他一筆,就怕他們也是不要命的強人,不劃算不劃算!” “那我就搞不懂了,要是你打算宰他們一手,那為什麼要叫我去帶他們入城,這種事你樓下的兄弟隨便一個不都可以,何必我出手,小爺我可看不上那幾十一百文。”高來十分不解,這種簡單的事情,樓下的地痞兄弟們哪個不是拿手的活,進出城的那些兵爺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可能剛還在城門口執勤,下一刻就在賭坊勾肩搭背。 “嘿嘿,這你就別管了,山人我自有妙計!”包苞神秘的笑了笑。 從塔頂扯著藤蔓幾個翻騰,高來就輕鬆地落在地上,哼,不和我說,我還不稀罕呢,成天算計來算計去的,為了幾個銅板?呸! 燕城原先也不是這麼冷清,到了晚上也不會這麼一片死寂,說起這事,還得說從十來年前開始的神秘殺人事件。 大約是現任太守上任之前兩年,燕城就開始莫名有人失蹤,最開始的時候,隻是小孩,時不時衙門就收到報失蹤的案件,後來漸漸演變成壯年人,衙門剛開始還遣令捕快抓緊辦案,自從捕快也開始慢慢失蹤,一種不安和不詳彌漫在城裡。城裡的富人開始一批一批遷走,有點小錢的也開始陸續的搬離,隻剩下沒錢挪窩的和不願意挪的老一輩人。大概是五年前,一個乞丐在城裡的某個井裡發現了大批的失蹤者的屍骸,這才打破了這麼魔咒,失蹤的案件終於漸漸平息,大夥也滿滿開始正常的生活,但是你說叫那些原本的富戶回來?人怎麼可能拿命陪你試試。於是燕城就漸漸地冷清下來,時至今日,這件事情還能小兒止啼,可見事態的嚴重,對於這件事的交代,衙門那邊甩給了戎人,畢竟這是個百試不爽的老背鍋俠了。 高來就是城裡那批沒挪的,倒也不是什麼別的原因,就是窮。幾年前,撿到他並撫養他長大的老楊頭去世了,他自己就一個人在城裡討食,十幾歲的少年過早的接觸太多的人情世故,以至於油滑的不像是朝氣的少年。不過也是,在這邊陲之地,隻有生存才是真實,何況還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呢。 回到屬於自己的小院,高來癱在床上,姑且稱之為床吧,簡單鋪墊茅草,下麵墊個木板,這就是高來家“最豪華”的家具了,倒也不是高來多窮,主要是從小的經歷教會了他餓肚子的滋味,所以一有錢他就會存起來一些,從不浪費在這種無用的地方,比如布置自己的家。自從老楊頭死後,高來在城裡唯一的朋友就是包苞了,他並不擔心好友會害了自己。兩個人的配和一直都分工明確,包苞負責計劃,高來負責實行。說來也是靠著這身東平西湊學到的拳腳功夫,他們屢試不爽。這次高來也沒打算多想,既然好友不想告訴自己,那肯定就是計劃還有不完善的地方。有包苞想,高來就不打算花精力在思考上,畢竟想事情的時候容易餓。 趁月色正明,高來翻身一躍而起,掀開床板,一個青灰色麻布包裹著狹長物件映入眼簾。拆開是一柄稍長於匕首的細長劍狀武器。說起這把劍,記得是之前一次黑吃黑中繳獲的戰利品,並非中原的樣式,據包苞說,估摸著是西域的商人從更遠的西邊尋來的稀罕物件。高來收起短劍,今晚他還有件,重要的事情。 繞過打更的更夫,從西坊的貧民區往城中心去,建築也愈加高大華麗,從某一處小巷一轉,閃進去一棟不起眼的簡單民房,裡麵竟然是一間小酒館。奇怪的是喝酒的客人並沒有像西坊的那些同行店裡一樣吆五喝六,反倒是安靜的坐著,低聲交談。這是一處地下交易市場,有人說他是現任太守的發財路子,也有人說這是之前遷走的劉大戶留下的生財有道,但是默契的是,沒有人真的去一探究竟,或許真的有人試過,隻是沒有下文,嗯,人也不見了。 “掌櫃的,幫我來份燒酒,最普通的就可以,別從摻水啊,小爺鼻子靈著呢!再送碟下酒的,別這表情,你這日入千金的不差這點零頭,嘿。”高來倚著臺麵,對著掌櫃戲謔道。回頭尋個沒人的角落,打量著屋裡的人。 能來這的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人,正常買賣的東西城裡大把,而需要到這裡來的,無非就是想要些大楚明令禁止的東西,比如人口買賣,比如私鹽,也比如違禁兵器。這裡可不止是隻有混地下的見不得光的人,那些白天裡風光無限的官人大戶也會時不時來這裡露露臉,尋點刺激。就比如當下瞅到的摟著個妖嬈女子的世家公子哥李立商。 高來挪著身子貼過去:“李公子,稀客呀,今兒又來尋花樣了?現在那些年輕的戎人可不會輕易露麵,來交易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還想像之前一樣抓個年輕貌美的怕是要碰碰運氣了。” “高潑皮,小爺正摟著呢,下次說這話也得看看時機,萬一我的美人聽見了不開心了,小爺怕不是又得傾囊相贈?哈哈哈哈哈!”李立商一臉淫邪的表情。說起李家,那可是燕城小有名氣的世家,從太祖爺那時就在燕城落戶,聽說還有遷到京城的一支,相互回護,李家在燕城可是位穩坐地頭蛇一位,靠著走私以及賭場,儼然是城裡新的富戶頭子。 “你小子之前說好的,幫我約人家趙寡婦去花船,怎麼又反悔了,是我李家的錢不乾凈?還是說你小子看不起我?”李公子沒正眼瞧高來,低頭和她的美姬調笑。 “瞧您說的,那次不是人家趙寡婦不方便嘛,怕饒了您的興趣,這才作罷。”高來訕訕的笑道,雖說人趙寡婦也不是什麼貞潔烈婦,明裡暗裡的誰人不知她的秉性,但是給寡婦牽頭這事說出去可真是丟臉。 掌櫃笑著臉來到大堂,朗聲說道:“各位客官,小店有些城裡沒有的吃食,有興趣的請移步後堂。”說罷,便自顧自往後頭走去。 高來心想這便是開始了。去看見,李公子當然不讓走在第一位,摟著美姬隨著掌櫃步入後堂,同行的還有身邊的兩個精壯護衛。高來隨即起身,跟著李立商快步進去,狐藉虎威,還能混到這靠前的位置。陸續,後頭七八個人影也隨著隊伍來到後院。 說是後院,其實相比前頭賣酒的小弄堂,這裡似乎才是這間酒館的核心區域,像是戲臺的臺上圍著厚厚的幕布,讓人看不清裡麵的樣式,臺下是各式桌椅,靠前的太師椅邊上還有小食。往後的隻有簡單桌子,擺著條凳。 等高來一行人進來,發現其實不止他們,早有人已經落座,院內隻有零星的幾盞燈,讓人看不清彼此的麵目,月色蒼白,幕布後隱約傳出的哽咽聲,為這即將開場的地下交易染上了壓抑的氛圍。 高來蹭著位置,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前麵是李家公子,邊上的是他的護衛,看上去仿佛他也是人李家的隨從。這也正是高來的目的,雖說大晚上的看不清彼此的臉,猜不出各位的身份,但是多一層掩飾終究還是好的。 隨著人們漸次落座,臺上傳來一聲木錘敲擊的聲音,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帷幕緩緩拉開,臺上是一張說書先生的桌子,簡單一尺,一錘。桌後麵是一消瘦的老頭,穿著讀書人的儒衫,帶著生員巾,像是私塾的老先生,但是卻和現在這個拍賣會場格格不入。 “各位,今兒是老朽來為大家主持,有什麼不周之處還請擔待。”老頭子一拱手,發出亮堂的聲音,聽著像個年輕人,半點不像即將作古的樣子。 “那就開始吧!先看今兒第一件稀罕物---” 說罷,兩旁有夥計狀兩位推著木車來到臺上,車上寶物蓋著紅色綢布,猜不出裡麵的物件。 “第一件,便是這西域摩軻僧人舊年遺留的金剛經文一部,留有昔年高僧建築佛塔之中,機緣巧合之下來到本店,原主人希望能賣個合適的價錢。各位,開始吧!”老頭子介紹著寶物,手上的木尺挑落綢布,露出一本折舊經書。 大楚並不限製宗教的發展,但受先朝梁帝影響,目前還是佛教盛行一時,並不是摩軻僧人從西域傳來的原版教義,而是梁帝崇佛百來年來結合本土人情所演化的新佛教義,最為明顯的就是僧人戒葷,以及不得婚娶。近年來又有一股崇尚西域教派的風頭在帝都流行,世家貴族尋找前朝舊摩軻遺物的風氣漸漸盛起,那些摩軻遺物往往都能在這些貴族手上賣到天價。 高來眉頭緊皺,在他看到這部經書的時候他就明白,今兒的拍賣會恐怕是暗流湧動,畢竟連包苞包打聽都下場參加,這其中恐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今晚會出現在這裡。是的,這本經書今晚就出現在包苞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