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明白，阮炫隻是在說客套話。 　　賈珠笑道： 　　“恭敬不如從命，要說答疑解惑，就深沉了。倒不如擺擺龍門陣，發一點奇談怪論，來得爽快。” 　　“鄙人正是此意。” 　　兩人哈哈大笑，迤邐而行。 　　他們身後五六步，好幾個高矮胖瘦不同的舉人，尾隨其後。 　　舉人們都想聽聽兩位高人有啥奇談怪論可講。 　　賈雨村站在原地，甚感無趣，心裡突然有些討厭自己。 　　媽的，我這小心思，是不是有點猥瑣？ 　　他原本想引戰，挑起阮炫與賈珠的對峙，形成兩強相爭之局。 　　賈珠卻輕鬆化解僵局，兩人互吹互捧，竟還成了朋友。 　　二虎相遇，必有一傷。 　　我就不信這個邪了！ 　　賈珠和阮炫怎麼可能成為朋友？ 　　貢院儀門前，幾個身穿青色直裰的人，慢條斯理核對資料。 　　驗明正身的舉人，才能進入儀門。 　　等在儀門外的舉人，也不著急，他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互相認識一下。 　　他們都是要走仕途的人，官官相護的情誼，需要早早培養。 　　三天的會試，轉眼就結束了。 　　賈珠自我感覺良好。 　　饒是如此，賈珠也難斷定自己是否就能中了貢士。 　　這種考試，與前世高考大相徑庭，沒有什麼標準答案。 　　判卷人的喜好和趣味，就成了能否上榜的主要因素。 　　又一轉眼，到了四月杏花怒放的時節。 　　這一天，禮部的貢院，又一次密密匝匝擠滿了人。 　　這是應考舉人期盼而又害怕的日子。 　　禮部貢院南墻下，擠滿應試舉人。 　　這些人數十年寒窗，圖得就是今日榜上有名，成為貢士，參加殿試，最終進士及第，從此躋身官場，做人上人，吃帝王飯。 　　決定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來。 　　他們翹首以盼，但願自己的大名，出現在榜單之上。 　　這次放榜，吏部尚書奏請皇上恩準，采取倒置榜單，從後往前，公布張貼榜單。 　　第五張榜單，公布後三分之一入選者。 　　第四張榜單，公布中間三分之一入選者。 　　第三張榜單，公布前三分之一入選者（前三名除外）。 　　第二張榜單，公布前兩名入選者。 　　第一張榜單，公布第一名，也就是會元摘取者名單。 　　據說這種放榜方式，可以造足氣勢和懸念，對後進後學，很有激勵作用。 　　賈珠來到貢院的時候，第一張榜單已經張貼出來。 　　舉人們都往南墻擠過去，爭相尋找自己的姓名。 　　賈珠找一個花壇石墻站上去。 　　這個小臺階雖然離榜墻遠一點，卻能居高臨下，觀覽全貌。 　　黃表紙上，濃墨寫著蘋果大小的姓名，字字入眼，清晰可辨。 　　賈珠站在花壇石墻上，看見賈雨村正在奮力朝南墻擠過去。 　　他雖然人到中年，卻背寬腰圓，體力充沛，三擠兩扛，很快擠到榜墻的頭排。 　　這張榜單，寫滿後三分之一入選者姓名。 　　賈珠掃一眼榜單，沒有看見自己的姓名。 　　有人在他身旁說道： 　　“淵生兄，不必費眼找了，你不可能掉到第三方陣。” 　　賈珠想想也是。 　　原主本來就家學淵博，學識豐厚，加之自己又在石渠閣細讀幾本經典，考場上也發揮正常，至少應該 　　阮炫說著話，一步跨上花壇石墻，與賈珠並排站在一起。 　　看榜單舉人，每每看到自己的名字，都會發出各種聲音的驚呼、怪叫和歡笑。 　　也有人以嚎啕大哭，代替歡呼，抒發自己壓抑已久的悲喜。 　　“上榜的舉子哭是笑”的含義，在這一刻，讓榜上有名的舉人們，詮釋得淋漓盡致。 　　更多人屏住呼吸，等待第二張榜單出來。 　　兩個小衙役，提著漿糊桶，將第四張榜單，糊在墻上。 　　圍觀的舉人，開始新一輪歡叫、哭號。 　　賈珠雙眼掃一遍黃表紙榜單，依然沒有看見自己的姓名。 　　他心中悠悠一晃。 　　三分之二的入選者，已經揭曉。 　　自己要麼成績突出，姓名會在第三張榜單之中。 　　要麼就是文不對題，在第五張榜單公布之前，已經落選了。 　　並非賈珠一人是這種想法。 　　場上很多人臉色鐵青，狀如苦瓜。 　　誰都知道，入選概率越來越小。 　　阮炫氣定神閑，手握一把折扇，安靜等待著第三張榜單。 　　賈雨村站在南墻前，扭頭瞄一眼賈珠，眼神飄忽不定，麵如土色，身體忍不住有些顫抖。 　　他知道自己的實力。 　　如若正常發揮，在他事先知道題目，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進入第五張榜單，應該沒問題。 　　如若超水平發揮，進入第四張榜單，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沒有。 　　現在第五張、第四張榜單先後張貼公布。 　　尋尋覓覓搜索榜單，也沒“賈雨村”三個字。 　　賈雨村心慌了。 　　他早自己掂量過自己，不是第一方陣的人選。 　　落選了！ 　　賈雨村的上下牙咯咯打顫，找書苑www．zhaoshuyuａn.com 冷汗淋漓。 　　他想起自己費盡心機，從甄士隱那裡得來五十兩銀子，進京趕考。 　　他想起去榮國府求字，遭潑墨毀扇。 　　他想起通過賈赦，投靠在太監夏公公門下。 　　他想起在石渠閣，當著賈珠麵，寫下供詞…… 　　這一番忍辱負重的折騰，不都是為了一頂烏紗帽嗎？ 　　時也命也！ 　　到頭來，難道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賈雨村兩腿發軟，要不是前後有人擁擠著，他幾乎就站不住了。 　　他再次扭頭，隻見賈珠麵無表情，正站在高處，俯視著他。 　　賈雨村趕緊收回目光。 　　那天還在說，要在春闈壓他一頭，現在看來希望全無。 　　以賈珠實力，人家是穩居三榜之人啊。 　　賈雨村渾身燥熱，恨不得地上有個縫隙，讓他鉆進去。 　　賈珠瞟一眼站在側麵的阮炫。 　　隻見阮炫嘴角微微上翹，鎮定自如，目光掃視著全場舉人，默默欣賞他們各種稀奇古怪的行為舉止。 　　賈珠心想，阮炫完全是個學神級人物，完全有資格傲視群雄。 　　昨日他與阮炫散步，從這位才子談吐判斷，此人頭腦聰明，學識淵博，邏輯清晰。 　　各種典故、詩詞、名句語錄，信手拈來，脫口而出，而且運用的恰到好處，十分貼切。 　　這樣一個學神級人物，占居前三名榜單，一點也不奇怪。 　　這時，兩個小衙役再次出現。 　　全場一片寂靜。 　　第三張榜單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