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表紙榜單上,寫著碗大的兩個姓名: 寧珂 雲端 在場的舉人,除了少數榜上有名的人,大多都是落榜哭嚎過,早已化悲痛為力量的舉人們。 二、三名得主出爐,贏得了舉人們陣陣掌聲。 賈珠心中一涼。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會元的名額,也許出局已成事實。 也許。 賈珠依然心存期待。 但這種期待,已然是細弱遊絲了。 就這麼出局了? 有點慘不忍睹,竟然沒有進入三甲之後的大名單啊。 賈珠緊咬牙關,告誡自己,不要亂了陣腳。 會元榜發布,才是最後定局。 最後的高光時刻,即便不屬於自己,也要體麵地向阮炫祝賀之後,再體麵地離開貢院。 前世就知道科舉考試無比殘酷。 就算兩手空空,名落孫山,又有何妨? 來年再戰! 阮炫緊緊攥著扇子,看一眼賈珠,眼中充盈著默默的安慰。 賈雨村見第二張榜單上,沒有賈珠的姓名,不由喜笑顏開,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好啊,老天有眼,富貴流轉啊,一切都是天意。” 他突然想大聲吟詩一句: 仰天大笑出門去, 我輩豈是蓬蒿人。 也就是貢院人多聲雜,不是吟詩之地,否則他真會放聲吟誦一番。 賈雨村一邊笑著,一邊肆無忌憚盯住賈珠,此刻的目光,已經毫無畏懼。 賈雨村突然覺得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壓力,整個身心,徹底釋放了。 他和賈珠在科舉入仕上的較量,已經勝券在握。 賈珠春闈失利,意味著在舉人身份上停滯不前。 而他賈雨村,已經躋身貢士,下一步就是殿試。 接著進士及第,當官做老爺,已成定局。 賈家再有勢力,那是以前榮國公在世的時候。 不信當下你賈家的勢力,大過皇上身邊的夏公公?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當官自有黃金屋,當官自有顏如玉。 撈到一頂烏紗帽,該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光宗耀祖之日,近在眼前。 賈雨村收住大笑,斜眼瞪著賈珠,眼中充滿冰涼的寒光。 太陽家家門前照,風水戶戶輪流轉。 你們賈家富貴到頭了,咱們走著瞧! 賈雨村心中塞滿自信。 一旦入仕,這廟堂之上,出將入相,舍我其誰? 賈珠瞟一眼情緒膨脹的賈雨村,喟然長嘆一聲。 小人就是小人,得誌便猖狂,自古如此。 阮炫皺眉看一眼賈雨村,對這位中年男子的囂張,很是不屑。 “咣——” 又是一聲鑼響。 戶部尚書談浩傑費浩傑,在一大群官員簇擁下,來到榜墻前。 全場寂靜。 阮炫嘴角不由上翹,看一眼身邊的賈珠,撫拍一下賈珠後背,以示安慰。 賈珠含笑點點頭。 阮炫抹平春風吹亂的烏發,整理一下直裰,含笑注視戶部尚書談浩傑。 談浩傑清一下嗓子,似乎是要發表重要講話。 滿場鴉雀無聲。 談浩傑又“嗯嗯”清兩聲嗓子,卻並沒有發表重要講話,隻是指著榜墻,含含糊糊吱了一聲: “貼嘛,貼上去!” 不等兩個小衙役動手,早有一個年輕官吏,上前一步,搶過衙役手裡的漿糊桶,親手在墻上刷起漿糊。 不知他是想沾點會元榜單的喜氣,還是想在尚書麵前表現一番。 另一個年輕官員見狀,不甘落後,跨前一步,要過衙役手裡的黃表紙,直奔榜墻。 黃表紙的會元榜貼在了墻上,隻見上麵赫赫寫著兩個大字: 賈珠 整個場子轟一聲,掀起了熱烈的聲浪。 喝彩聲、鼓掌聲、哈哈大笑聲,響徹整個貢院。 賈珠心臟通通直跳,渾身突然顫抖起來。 好在事先自己有所期待,賈珠不至於暈倒,或者癲狂。 歡呼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賈珠看見有人聲嘶力竭為他吶喊,理解這種狀態,除了是祝賀,也是在釋放自己壓抑已久的重負。 談浩傑退後兩步,對這種熱烈的陣勢,顯然缺乏準備。 他退後兩步,“嗯嗯,熱鬧之極,熱烈之極,嗯嗯。”說著話,提起官袍一角,退往朝房。 倒序公布榜單,效果明顯,得給聖上啟奏,殿試值得一用。 舉人們一下圍到賈珠站著的花壇石墻邊,來向他祝賀。 阮炫麵色蒼白,渾身發軟,眼前一陣暈眩,站立不穩。 “噗通——” 阮炫倒在地上。 這時人們才注意到阮炫的存在,議論紛紛: “唉,沒想到江南第一才子,竟然名落孫山了。” “是呀,連榜單都沒進,遑論摘取會元之冠?” “大才子怎麼會如此落敗?” “是啊,春闈交卷後,我還聽他說題目很容易呢。” “很可能跑題了,可惜啊。” 賈珠趕緊蹲下身子,觀察阮炫,隻見他呼吸微弱,口吐白沫,已經不省人事。 兩個禮部官吏聽見這邊響動,趕忙過來查看,派人抬到附近醫所去了。 人們圍住阮炫施救,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沒人注意到賈雨村癱坐在榜墻邊,呼呼喘氣。 太刺激了! 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壓了賈珠一頭。 原本以為自己就要進士及第,賈珠隻能靠邊站。 原本以為自己入仕就能飛黃騰達。 哪曉得賈珠摘得會元桂冠,遠遠把他甩開了幾百丈。 賈珠以會元身份,進入殿試,必定會引起皇帝特別垂顧,僅此一項,就足以讓賈珠飛黃騰達。 賈雨村頓感渾身無力,癱坐在榜墻之下。 很多人圍在賈珠身旁,向他道喜祝賀。 賈雨村頗為難堪。 他拿不定主意,是上前恭喜賈珠摘得桂冠,還是悄然溜走,免得大家尷尬。 剛才自己的表現,有些過了。 賈雨村在心中暗自責備自己: 都過了而立之年,怎麼就這麼經不住一點事? 那天在榮國府折扇求字,賈珠潑墨毀扇,自己就喜怒形於色。 今日春闈榜示,未到最後時刻,自己又一次沉不住氣,喜怒形於色,挑釁賈珠。 雨村呀雨村,你動不動喜怒形於色,這點定力,以後何以出將入相,乾一番大事業? 賈雨村對自己譴責一番,頭腦一下清醒不少。 他扶著榜墻站起來,決定當麵給賈珠祝賀一下。 大丈夫能屈能伸。 賈珠現在的勢頭,很可能延續到殿試之後。 賈珠如若進了殿試三甲,不管是狀元、榜眼,還是探花,所獲官職,遠遠勝於一般進士。 賈珠這樣分量的人,不能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