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流轉。
  一座陣法,將宅院與外麵分成了兩個世界。
  外麵殺聲震天,無數法器、符籙流光縱橫。
  而在這座宅子裡,卻安靜得有些過份。
  灰袍修士無聲無息地在月華中,緩緩凝聚出身形。
  目光掃過宅院裡的空蕩水池,以及並排的兩間廂房。
  他旋即敏銳地察覺到,一股帶著鋒銳味道的金丹真人神識從左邊那間窗口微啟的廂房中掃來。
  “倒是敏銳。”
  灰袍修士有些訝異。
  旋即身影在那神識到來之前,迅速消散。
  眨眼間,又悄然在另一處月光下凝成。
  有若鬼魅一般,精巧地避開了對方神識的探查。
  而與此同時,他心念一動。
  地麵處,悄然浮起了一口水井。
  水井中與灰袍修士一般無二的麵孔緩緩從水麵上凸起,旋即露出了一個腦袋,腦袋緩緩伸出了井口,和月光下的灰袍修士默契地互視了一眼。
  旋即,月光下,灰袍修士的身影再度一點點消散。
  悄然出現在左側廂房外。
  而水井中的頭顱轉向了右側的廂房。
  目光中沒有絲毫的情緒。
  “築基……”
  水井迅速變淡。
  卻在水井即將消失之時。
  ‘嗡!’
  左側廂房內,一簇璀璨的劍光陡然間破墻而出!
  直直斬在了門外剛剛凝成身形的月身上!
  月身瞬間被斬為兩截!
  “真夠機警的。”
  水井中,灰袍修士的麵孔沒有半點變化。
  反而迅速沉入水中。
  水井也霎時間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
  盤坐在廂房裡神情凝肅的王魃,猛然間靈臺直跳!
  靈臺廟宇中的陰神之力,更是極速轉動起來。
  這種感覺王魃極度熟悉。
  “有人在看我,而且是元嬰!”
  他連忙站起,與此同時,一道黑色巨蟒迅速從他的袖中飛躥出來,迅速將他的身體包裹住!
  細看去,這黑蟒竟是由一條條幽黑色的通靈鬼鰍所凝成……
  “有趣啊……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一道空寂的聲音幽幽響起。
  王魃神識迅速向四周散開,卻一無所獲,旋即突然間意識到什麼,猛然低下頭!
  一口幽靜死寂的水井,不知何時竟已經出現在他的腳下!
  水井?!
  香火道!
  第一時間,王魃立刻反應了過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便將玄龍道兵將整個身體包圍住,旋即心念一動,手中隱隱凝聚出一道殷紅……
  然而王魃的瞳孔驟然一縮!
  水井中,竟然浮現出了一張陌生而普通的麵孔,旋即無數被水浸泡得蒼白腐爛的手從水井中探出。
  咻咻咻!
  這些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將他猛然拉扯了進去!
  而王魃身體四周的玄龍道兵這時終於反應了過來,迅速膨脹,在王魃即將墜入水井的瞬間,猛然上揚,猶如一頭仰首翻身的黑蟒,帶著他欲要飛起!
  水井中的麵孔頓時露出了一絲驚色。
  “道兵……”
  旋即這抹驚色,化作了平淡。
  道兵又如何?終究不過是一個小小築基修士在操控罷了。
  雖然有些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霎時間,水井之中,再度探出無數的蒼白手臂,迅速將這頭黑蟒淹沒!
  隻是短短一瞬間,黑蟒便被拉入了水井之中!
  井口處,悄然攀附出灰袍修士濕漉漉的上半身。
  目光隨意地掃過下方,那道兵已經開始被他的井身所腐蝕消化,完全不足為慮。
  隻是他的眉頭反而皺了起來,不由得轉頭看向了外麵。
  外麵,劍光凜冽呼嘯,劍吟之聲不止。
  “這個金丹竟然是劍修……倒是有些棘手,看來必須要井身出手了……”
  灰袍修士微微皺眉。
  劍修攻伐之力在諸多修行道路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尤其是拚命起來的劍修,往往能夠爆發出驚人的威力。
  外麵這個劍修,似乎更為極端,直接舍棄了肉身,純以神魂修行劍道,其一旦完全施展,自己神魂大傷的同時,威力卻是翻倍地往上飆升。
  月身隻擅長潛入,對於一般的金丹真人倒是很輕鬆,可對付起這種走極端的劍修,卻是有些勉強了。
  反倒是井身,雖然同樣不擅長鬥法,可其身軀卻極為奇特,一旦化井,隻要不是太強的對手墜入井內,迅速就會被他的肉身所吸收,肉身與神魂,都會永遠被困在他的身體中,成為他抓取下一個修士的助力。
  當然,吸收的養分大多都被他用來加固井壁和重塑月身。
  畢竟前者是他的肉身內臟所化,也是困住敵人的地方,自然是越堅硬越好,而月身經常潛入敵方,折損率也實在是太高了。
  心中有了決定,他當即便準備暗中潛伏過去。
  然而低頭看去,他卻不由得一愣。
  “咦?還沒死?”
  平靜的井水水麵之下。
  黑蟒已經變得殘缺起來,而它包裹著的修士身影,此刻正單手貼在井壁上,麵色之中,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似乎察覺到了灰袍修士的目光,他忽然抬起頭。
  隔著幽冷的井水,兩人四目相對。
  灰袍修士驀然笑了。
  那裡,對方觸摸的地方,正是他的胃脘部。
  一個被他滋養、加固了無數次,哪怕是元嬰初期修士,也完全沒有可能打破的地方。
  一個築基修士,莫非以為觸摸到了他的肉身,便拿捏到了他的弱點?
  真是天真的有些可愛啊!
  如果時間允許,他真的想好好看看對方竭盡全力,最後絕望地發現這是一堵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墻時,那種有趣的樣子。
  “可惜沒時間了……”
  掃了眼外麵,月身應付起來,頗有種捉襟見肘的感覺。
  灰袍修士的上半身如流水一般迅速滲下井中。
  臉上帶著一絲冷漠,輕輕抬手,下方的井水,陡然間加快了起來,隱隱似乎凝成了一道漩渦。
  他正欲捏下。
  然而這一刻,他的動作陡然一滯。
  灰袍修士的眼中,忽然間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和前所未有的大恐怖!
  甚至臉上的肉都在顫抖!
  “我、我的壽元……”
  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壽元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
  這一瞬間,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加速了無數萬倍一般。
  原本垂落在肩上的黑色長發,以瞬息地速度邁過灰色、銀白,變得枯槁……
  眼角,一道道皺紋迅速浮起、加深、蔓延……
  “不……”
  蒼老無比的聲音從灰袍修士的口中響起。
  滿臉褶子的臉上,浮起了無法言喻的恐懼,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旋即猛然轉頭,看向下方那個麵色幽靜,手掌依舊按在井壁上的築基修士。
  “是你!”
  “是你!!!”
  這一刻,他恍然大悟,頓時憤怒地雙手一握!
  水井之中,霎時間無數的水流激蕩。
  翻滾間凝成了兩隻水藍大手,朝王魃抓去。
  殘缺黑蟒猛然躍起,擋在了王魃的身前。
  然而就在那雙大手距離黑蟒僅有三寸的距離處……
  兩雙水藍大手頓住了。
  在通靈鬼鰍們的瞳孔倒映中。
  水藍大手,旋即轟然化作了無數的水流。
  王魃隻覺得眼中一晃。
  水井迅速縮小。
  一股強烈的擠壓感讓他心中一驚,朝上方看去,隻看到了一點光亮。
  他連忙便縱身飛了出去。
  嘩!
  沖出水麵,他一躍落下。
  旋即看都沒看,立刻破開了屋頂,飛了出去。
  “師弟!”
  王魃陡然間聽到了趙豐的聲音,便見趙豐麵色凝重地飛來。
  眼見趙豐雖然身上氣息弱了一大截,但還好安然無恙的時候,他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絲毫不敢懈怠,連忙和趙豐飛到了宅子邊緣,靠近陣法處。
  萬一那個灰袍修士沒死,他們也能第一時間逃出去。
  背對陣法,兩人俱是麵色警惕地看向廂房。
  同時神識掃過,兩人也都看到了王魃的屋內,一尊蒼老無比的灰袍修士屍體,正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地跌在地上。
  身上的氣息,已經半點生機也無。
  “是方才襲擊我的那個人,方才忽然崩散……莫非是分身?”
  趙豐麵色凝重,低聲道。
  他倒是沒有受傷,隻是忌憚於對方四階的修為,他一開始便選擇了強攻,神魂因此損耗極多。
  王魃卻依然不太敢靠近廂房。
  微微點頭,回憶起方才的那口水井,他隱隱有了猜想:
  “應該是井神脈的四階……”
  正說著,他不由得抬起頭來。
  天空之中,一滴血水落下,旋即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漫天血雨,將原本明亮的月光都染上了一抹血色!
  血雨之間,他隱約看到了一口青灰色,帶著古老而荒莽氣息的水井虛影,一閃即逝。
  王魃終於鬆了一口氣。
  “呼——看來真的死了!”
  趙豐眼中難掩震驚之色地看了一眼王魃。
  劍心通明的他,第一時間便察覺到,這個井神脈的修士的死,多半便是和王魃有關。
  不過他心中轉念一想,並未多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大或小而已。
  他自有自己的驕傲,不屑於窺視別人。
  更何況王魃與他關係莫逆,便是再大的秘密,他也並不放在心上。
  當即對王魃道:“師弟,趕緊將他收起來,恐怕會有不小收獲!”
  想也知道,一尊四階修士身上遺留下來的寶物,哪怕是對金丹真人來說,都絕對會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王魃點點頭,並沒有多客氣,現在也不是客氣的時候。
  他飛快上前,神識掃過,挑出了兩枚儲物戒指後,便將其肉身塞入了儲物戒指裡。
  而這個時候,天空中,也響起了幾道驚怒聲:
  “管閔死了!”
  “該死!是誰?!是誰乾的?!”
  五龍金鎖陣猶在,對神識的乾擾也還在,半空中交戰的媸枚幾人若不仔細查看,根本注意不到。
  李湘雲倒是能看到,不過她麵對五尊四階修士的圍攻,陣法之力衰微的情況下,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自然也沒有注意到王魃這邊的情況。
  隻是驟然聽到下方有一尊香火道四階修士隕落,心中頓時又驚又喜:
  “城內難道還有其他元嬰?莫非是王爺留下的後手?”
  她的神識迅速掃過下方的燕譙關,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元嬰真君的氣息。
  還來不及細想,媸枚等人已然再度殺來。
  ……
  亳城。
  水井中的麵孔震怒不已。
  “是管閔!”
  同為井神脈修士,他一開始還沒注意,如今仔細感受之後,立刻便辨別出那道隕落氣息的主人。
  頓時勃然大怒。
  “一群廢物!隻有一個元嬰鎮守的地方,花費了如此之久,居然還能受如此大的損失!”
  半空中的高王見狀,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了一絲驚喜。
  “湘雲果然不負我望!”
  井神脈比起同階修士,雖說戰力弱了許多,可隻要井身和月身有任何一具還活著,便能很快復生,因此極難殺死。
  然而他沒想到,李湘雲一個人鎮守燕譙關,居然還能有如此斬獲,簡直不遜於一些老牌元嬰。
  雖說他留給了對方幾件極為珍稀的法寶,同時又有五龍鎖金陣加持,但對方畢竟踏入元嬰也沒多久。
  而這個時候,水井中的麵孔忽然一變,連連催促:
  “媸婆脈還有食火脈的幾位,速速拿下這幾人!我那邊的月身快拖不住了!”
  他們雖然剛剛封禁了這片空間,可是亳城北邊的‘曹城’卻還在譙國的手中。
  一旦靈輪山上參會的那些元嬰真君們察覺到不對,坐傳送陣趕來,雖然離得遠,可要不了多久就能趕到這裡。
  若不能在此之前順利完成對燕譙關的占據,並將其與亳城、渦陽城、邑城、小周莊等串聯起來,借神祗之力,將譙國外圍的萬神國修士力合一處,形成對譙國的合圍之勢。
  從而達到全殲譙國所有元嬰修士的目的。
  那他們這些萬神國修士恐怕很可能包圍不成,反而會陷入被動。
  幾個正在圍攻高王等人的萬神國修士聞言,手中頓時加緊了速度。
  而遠處剛剛從另一座城中飛來的數位四階修士,其中三位,赫然調轉方向,朝著燕譙關飛去!
  “不好!”
  高王怒目圓瞪!
  而就在這時,一尊跟隨著高王反應不及的元嬰真君卻驀然慘呼一聲。
  高王連忙神識掃去,就看到對方一條手臂被媸婆脈的女修扯下,生啖一口!
  “該死!”
  高王大怒,抬手一顆金燦燦的珠子甩出!
  媸婆脈女修初時目露不屑,然而等到那珠子近前,她頓時勃然色變,卻也來不及再躲閃,連忙將身縮成一團!
  轟!
  金光炸開!
  那媸婆脈女修身上的一層血肉瞬間便如衣服一般被揭開。
  其他猝不及防的萬神國修士頓時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神識正欲張開,卻瞬間被那金光紮得縮了回去!
  “走!”
  高王卻是爆喝一聲。
  旋即法力張開,直接將跟隨他前來的三位元嬰真君奮力一拉,同時自己也拚命朝燕譙關飛去!
  而唐籍也趁機甩開了對手,立刻跟上了高王。
  然而卻在這時,底下的水井驀然暴漲!
  水井之中的麵孔露出了吃力之色:
  “給我停!!!”
  呼——
  巨大的吸力瞬間覆蓋住了正欲往燕譙關飛去的唐籍、高王幾人。
  唐籍尚好,高王瞬間身形一滯!
  而其他三位元嬰真君卻是無可抑製地往下方墜去!
  說時遲那時快,其他的萬神國修士也立刻恢復了過來,連忙飛身殺來!
  唐籍環顧四周,情況已是危急萬分,頓時麵露心疼之色:
  “唉!這趟卻是虧了!”
  說罷。
  他的袖中驀然跳出了一塊刻著‘風’字的香牌。
  那香牌躍出之後,迅速便放出了一道光芒,將唐籍、高王以及其他三位元嬰真君迅速包裹住。
  眼看著媸婆脈修士當先殺來。
  唐籍清喝一聲:
  “起!”
  霎時間。
  香牌之上,‘風’字瞬間光芒大放!
  幾人周圍,一道沒來由的風旋驟然出現,隨即便裹挾著眾人,直接將殺來的媸婆脈修士撞得人仰馬翻。
  筆直地,以驚人的速度,朝著燕譙關飛去!
  “攔住他們!”
  “快!!!”
  下方水井中,麵孔迅速從水麵上浮起,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一旦高王等人和燕譙關匯合,短時間內,他們根本無法拿下燕譙關,也就無法將之前的布置連成一線,到時候,他們想要一戰而畢全功的想法短時間內便再無實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