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官員都驚呆了,顯得不可思議地扭頭望向這位尚寶司少卿,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老頭竟然拋出的一個王炸。
在明朝的歷史上,最具戲劇性的皇帝無疑是朱祐樘的爺爺明英宗朱祁鎮了。
別人作為皇帝被俘虜了,通常都會那樣了,但他不僅成功從敵營歸來,而且還能將玩丟掉的皇位又給撈了回來。
話說,朱祁鎮被蒙古人俘虜後,皇位便落到他的弟弟朱祁鈺身上。雖然人被送了回來,但群臣早已經另認新主,而他自然成為一個被軟禁的太上皇。
所幸,朱祁鈺在三十歲的那一年突然病重,由於當時並沒有子嗣,在眾多投機政客的力推之下,朱祁鎮成功復辟。
朱祁鎮在重登帝位後,對突然病逝的朱祁鈺廢為郕王,並賜謚號曰“戾”,按親王禮葬在北京西山。
明憲宗朱見深繼位後,一些臣僚開始為朱祁鈺不平,而朱見深似乎對這位叔叔並沒有過深的仇恨。
成化十一年,明憲宗朱見深下詔,恢復叔叔朱祁鈺的帝號,並重新定謚號為“恭仁康定景皇帝”。
事情到這裡算是取得圓滿了,畢竟朱祁鈺已經得回了帝號,亦享受了大明皇帝下葬待遇。
“哪來的混帳之言?你讓陛下給景皇帝上廟號,你腦子塞了糞便不成?”會昌侯孫銘率先站出來,對這個老頭當即便罵道。
禮部左侍郎徐瓊等官員被這個暴怒的聲音嚇了一跳,但看到是外戚孫銘,當即便有所明悟了,終究還是自家人向著自家人。
“下官隻是據實奏事,會昌侯何以滿嘴穢語,簡直有辱斯文!”李全的眉頭微蹙,當即進行指責地道。
“李少卿,你這是要亂宗法,其心當誅!”翰林侍講學士張升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便站出來嚴厲指責地道。
李全顯得渾然不懼,卻是突然望向左側的石獅道:“景皇帝賢明有德,今上蒼示警,當上廟號尊之,今臣願以死相諫!”
說著,還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當即便朝著石獅的方向沖了過去。
“將他給朕攔下!”朱祐樘嗅到陰謀的味道,當即便下令製止道。
後世很多人都片麵地認為憲宗給景泰帝的平反並不算徹底,明朝皇帝的謚號一般為15字,朱祁鈺僅有5字,且沒有廟號。
隻是在沒有廟號這一件事情上,並不是憲宗給遺漏了,而是必然為之。
在這個注重禮儀的國度,這繼承法統不是隨便能胡鬧的事情。
像楚王一脈,那亦是沒有尊東安王為楚王,而是直接讓朱均獨鈋繼承楚王位,成為新的大宗一脈,而弟弟朱均鈽襲東安王位延續小宗。
他朱祐樘的爺爺英宗朱祁鎮是明宣宗朱瞻基的長子,是大明第六任皇帝的第一繼承人,這便是法統繼位。
他父皇朱見深同樣是以第一繼承人的身份從英宗那裡法統繼位,而他朱祐樘同樣是以法統繼位,這便是他們一脈相承的皇室宗法。
現在他們一脈可以給朱祥祁鈺帝號,承認他是大明皇帝的身份,但一旦給朱祁鈺廟號,便等於繼承朱祁鈺的法統地位。
如此一來,他爺爺朱祁鎮後來復辟,則隻能算作是“以兄繼弟”,那麼他們一脈在禮法上已經是“小宗繼大宗”。
盡管小宗和大宗都是由他繼承皇位,但明明他朱祐樘在法禮上是大宗繼位,結果卻要承認朱祁鈺為大宗,而他們這一脈反而淪為了小宗,這不是腦抽行為嗎?
朱祐樘不知道這個老頭是真念景泰帝的恩情,還是借著日食給自己繼位的合法性製造瑕疵,但這無疑是一個不忠的臣子。
隻是現在他不能真讓這個老頭完成死諫,一旦這個老頭真撞死在石獅之下,那麼日食真要跟要上景帝廟號相關聯了。
“景泰帝,微臣來了!”李全看著石獅那個圓潤的胸肌,卻是毅然地撞了上去道。
砰!
正當李全要撞上的時候,旁邊突然殺出一個肥胖的身影,在撞上李全的時候,憑著體型的優勢將人撞飛出去。
啊?
眾官員見狀,既是感到一陣意外,亦是生起了一份遺憾。
若李全真的死諫在這裡,那麼今天的事情便大條了,甚至會掀起一場有關法統之爭,不枉他們從被窩中爬起床看戲。
隻是偏偏地,突然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卻是將要死諫的李全撞飛了。
“將他拿下!”郭鏞看到摔倒在邊上的李全,當即便下令緝拿道。
兩個錦衣衛迅速上前,像拎小雞般將這個枯瘦的小老頭抓了起來,亦是沒有想到竟然真有人敢行死諫之舉。
戶部尚書陳坤看向被自己撞飛的李全,亦是默默了鬆了一口氣,卻是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朱祐樘。
“陳卿因何反應得如此之快?”朱祐樘亦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對立了功的陳珅投去贊許的目光道。
陳坤其實對自己的行為有些懵,但即刻露出彌勒佛般的招牌笑臉道:“臣剛剛聽到陛下口諭,故不敢半分延誤!”
媚黨!奸臣!
劉健等人對這位靠投機取巧上位的陳坤頗為不喜,而今看到這個胖子滿臉諂笑,便是不由得翻起白眼道。
“陳卿,你做得很好,歸班吧!”朱祐樘對陳坤感到滿意,便是微笑地道。
他發現還真得多從中下層提拔人員上來,這些人遇到事情才會挺身而出,而不是像其他高官那般隻懂得傻站在那裡。
陳坤暗自僥幸剛剛反應及時,便是恭敬地道:“遵旨!”
“李少卿,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朱祐樘望向已經被緝拿的李全,隻感到一股莫名的火氣湧上心頭道。
若是在成化朝,或許真的存在景泰帝的遺老死忠,但現在都已經過去三十一年,這個人隻會是其他人用來製造事端的棋子。
所幸剛剛陳坤替自己攔下了,一旦真讓李全死諫在石獅下,那麼會讓很多人會按著李全的方式來解讀此次的日食。
雖然這種日食解讀不至於動搖自己的帝位,但無疑讓自己這一脈的法統出現瑕疵,將來很可能會給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不得不說,這個朝堂的爭鬥遠比自己想象要復雜和驚險,卻是不能低估一些有心之人見縫插針的本領。
李全迎著朱祐樘憤怒的目光,顯得十分傲然地道:“陛下,此乃你改元天象日食的真意,臣隻是將它說出來……”
“住口!你當朕是三歲小兒不成?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說出來朕可以饒你一命!”朱祐樘看到這個小老頭已然不肯招供,當即便是粗暴地打斷道。
李全並沒有被嚇住,反而譏笑地道:“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你們祖孫三代迷途不知返,然天意昭昭,不尊景泰帝天必遣之!”
“將……將他嘴巴堵上!”郭鏞聽著李全滿嘴的不敬之語,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扭頭望了一眼憤怒的朱祐樘,當即便自作主張地命令道。
朱祐樘氣的並不是這個老頭的不敬,而是恨那幫躲在暗處的奸臣,便是對著下方的文武百官道:“大理寺少卿何在?”
“臣在!”身穿四品官服的宋澄從群臣中走出,顯得一本正經地道。
朱祐樘望了一眼被堵上嘴巴的李全,便下達指令地道:“你將人帶回大理寺,務必給朕將背後主持審出來!”
“臣領旨!”宋澄扭頭望一眼李全,亦是覺得這其中恐怕另有文章,當即便認真地拱手道。
李全被押往大理寺,這場小小的風波似乎已經歸於平靜。隻是朱祐樘指令大理寺少卿宋澄調查,這無疑是並不打算善罷甘休,而是要挖出這個事情背後的主使。
隻是今日的早朝注定不會草草收場,在李全被帶走後,代表翰林院的翰林侍讀學士程敏政出列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