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扭頭深深地望了一眼侃侃而談的宋澄,雖然覺得這個黑臉青年顯得很天真,但確實仍舊保持著赤子之心。
“宋府尹,國朝自然是要以仁孝治天下,但亦不可墨守成規!民間借貸已有兩千年之久,咱們國朝要恩惠於民,但亦要明白穀賤傷農,更要深諳範文正荒政三策的治國之道!”新任刑部尚書何喬新算是宋澄的上司,顯得一本正經地說教。
所謂荒政三策,這是範仲淹麵對地方災情的三項舉措。
範仲淹主持新政再度失敗,被朝廷外放,後改任杭州知州。在到杭州任職後,這一年兩浙路大饑荒,道有餓殍,饑民流移滿路。
麵對這種災情,各地官府都忙著打擊哄抬物價,但範仲淹匪夷所思地推出三項不為常人所理解的“荒政三策”。
其中最讓人不解的是範仲淹提高米價,當時杭州城一鬥米價格是120錢,他直接將米價提到180錢,並沿江張榜宣傳杭州米價大漲一事。
偏偏地,這個讓人詬病的舉措,卻是收到了奇效。
大明朝廷從東南將四百萬石漕糧運到京城,耗費的運費成本將近二百萬兩,而糧商將米運到杭州自然亦耗費不小的成本。
由於相信了範仲淹的虛假宣傳,東南的很多糧商以為有利可圖,故而蜂擁而至。
隻是這些米糧先後運達杭州城的時候,由於杭州城百姓的米糧需求有限,致使出現了供大於求的市場,杭州城的米價最終快速回落。
現在何喬新例舉範仲淹的荒政三策可以說很是高明,範仲淹終究是文臣最敬仰的宋官,而提高米價確實收到了奇效。
通過這一個例子,似乎可以佐證民間借貸高息的“合理性”。
工部尚書賈俊等人原本心裡是反對民間金融機構的高息行為,隻是看到何喬新的一番分析,發現月息四五分可能是合理的利息。
朱祐樘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嘴角微微上揚。
何喬新其實是在偷換概念,範仲淹的提高米價是為了實現“低米價”,而今民間借貸的高利息則是為了維持權貴階層的高利潤。
哪怕後世懂點經濟常識的人都能夠明白:高利息隻會造成大量的資本湧進金融業,而低息才是刺激經濟的良方。
現在權貴們為何還不願意建織布廠參與海上貿易,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放貸的收益太高,所以都不願意走出自己的舒適區。
倒不是說高利息完全沒有好處,完善的放貸體係確實可以解決一些人的燃眉之急,但往往造成借貸者飲鴆止渴。
“何尚書,下官不懂高利息與荒政三策有何乾係!隻是現在民間借貸明明觸犯大明律法,一本百利更是違約太祖的初衷,故此等惡風不可再漲!今我朝迎明君,焉有不治之理?”宋澄有著自己的立場,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
咦?
萬安和劉吉不由得望向宋澄,敢情這個黑臉青年還是懂得拍馬屁的。
不過事情確實如此,若不是朱祐樘執政,其他的皇帝不說有沒有這個魄力,恐怕都發現不了這個頑疾。
朱祐樘深深地望了一眼宋澄,隻是仍舊沒有表態。
雖然自己想要整治,但放貸的牽扯太大,可以說將整個京城的權貴都牽扯其中。現在最好的做法是由宋澄這種人打頭陣,自己則是穩坐後方。
作為一個合格的皇帝,卻是不能輕易表態。若有真正的愛國臣子,那就由他替自己向前沖,這樣自己才能更好地一擊即勝。
何喬新懷疑宋澄連荒政三策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便鄙夷地望向宋澄:“宋府尹,老夫的話其實可以很淺顯!你所認為的惡政未必是惡政,你所認為的善政未必是善政,一個政策的好與壞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而是應該由百姓來評價!”
此話一出,劉吉等官員都不由暗自點頭,同時認真地打量起這位新任的刑部尚書,確實有幾分真材實料。
朱祐樘同樣望向何喬新,隻是眼睛並沒有欣賞。
何喬新雖然已經貴為刑部尚書,但其實他的老爹何文淵當年更要厲害,一度官拜吏部尚書,加銜太子太保。
不過他的父親何文淵最後的命運比較悲情。在奪門之變後,由於在景泰帝易儲詔書中,何文淵在奏疏上寫了一句“父有天下傳之子”一語。
若是景泰帝一脈傳承皇位,那樣他自然是從龍的大功臣。
隻是天不遂人願,英宗復位得知此事,當即下令逮捕何文淵,結果何文淵選擇自縊保全家。
何喬新守孝好幾年,而後重返官場,仕途並沒有受到自己父親的影響,反倒受到懷恩等人的大力舉薦。
朱祐樘原本是將何喬新安排在南京養老,隻是杜銘受兒子的影響被迫辭官,而心儀的劉忠和陳坤在地方歷練還不夠,山東總督何琮和遼東總督劉宣現在都不能動。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他跟何喬新其實沒有什麼交集,由於何喬新父親是英宗間接所害的緣故,並不是很想重用這個人。
隻是天子終究還是要講一點規則,而今最合適的人選確實是何喬新,加上自己都準備踢掉劉健,確實要補充一個清流來製衡朝堂各方勢力。
戶部右侍郎吳裕像是何喬新的小迷弟般,眼睛微亮地附和道:“何尚書所言極是!當年人人都以為範文正提高米價是要置百姓於水火,但殊不知杭州城米價很快回落,百姓方能存活下去!今你以為利息過高,但今百姓並無怨言,如此便證明此事不可輕動!”
“百姓無怨言?吳侍郎,你跟百姓離得實在太遠了!陛下,臣懇求傳召河背村村民餘明,聽一聽底下百姓的心聲!”宋澄鄙夷地望了一眼吳裕,而後鄭重地請命道。
八月來了,祝大家好運連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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