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淡淡地瞥了一眼這位禮部左侍郎,隻是並沒有說話。
工部左侍郎陳政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深知劉健這種清流跟百姓離得太遠了,典型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有田的農民都活成這個樣子,作為佃戶的日子必定更加糟糕。
刑部尚書何喬新並不吭聲,卻是沒有想到宋澄找來一個受到借貸所迫害的普通百姓,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
“草民沒有了田產後,便給鄰村的趙官做了佃農。初時確實還能勉強過日子,隻是我妻子突然病逝,所以草民迫不得已向錢莊借了二兩銀。隻是次年遇上災年,原本佃民就沒有多少分成,結果最終勉強填飽肚子,壓根無法償還到期的債務。他們三家逼草民借債新還舊債,草民為了茍活,便同意了他們的要求。隻是他們早已經盯上了我的兩個女兒,先後抓走兩個女兒賣人為婢來抵債。草民從無做違心之事,自己過不好則罷,然而累及兩個女兒,如今尚欠一家的債務,草民不願再茍活!”餘明的眼睛沒有了光,顯得十分誠懇地說出自己的處境。
刑部尚書何喬新家境殷實,當即便包攬道:“別動不動就要死要活!你欠了幾兩銀子?本官替你還了!”
萬安等官員不由瞪了一眼何喬新,現在哪裡還是餘明一個人的事情,分明就是這些放高利貸的錢莊將一個老實人逼得家破人亡。
雖然以前知曉百姓因欠債而被逼賣兒賣女,但親眼看到這個中年男子被生活折磨不成人樣,親耳聽到餘明的經歷,心裡亦是產生了撼動。
他們心裡或許有一些私欲,但終究是大明王朝的重臣,在大是大非麵前能夠堅定地站在正義這一邊。
“草民雖隻欠昌盛錢莊的債,但現在已經累計欠下百兩!”餘明倒沒有絲毫的欣喜,顯得苦澀地回答道。
刑部尚書何喬新的眼睛頓時一瞬,顯得難以置信地道:“你說多少?”
“何尚書,他剛剛說一百兩!”禮部尚書徐瓊卻是討厭何喬新,便戲謔地道。
刑部尚書何喬新完全沒有想到這麼多,不由懷疑地道:“若你真僅僅隻借了二兩白銀!哪怕一年一倍,那亦不可能這麼多啊!”
“何大人,你還是回去多翻一翻咱們大明新編的《初級幾何》。若按復利來計算的話,第二年是四兩,第三年是八兩,第四年是十六兩,第五年是三十二兩,第六年便已經是六十四兩……哪說他一介草民,哪怕大倉的庫銀都不夠拿來還!”戶部尚書李嗣有著很強的數學基礎,當即便進行講解道。
到了這個時候,他亦是知道為何皇帝突然要針對民間借貸。
若按太祖“一本一利”,普通百姓興許還能有一條活路,但若是碰上這種沒有上限的高利貸,普通百姓簡直就是死路一條了。
隻是偏偏地,國朝興土葬,普通人家的喪事都要借錢。一旦為了孝道而向錢莊舉債,那麼很容易就會淪為餘明這般。
“何尚書,這一百兩你是什麼時候給呢?”禮部尚書徐瓊已經盯上何喬新,當即便故意惡心對方道。
何喬新不由得冷哼一聲,卻是淡淡地表態:“一百兩太多,老夫為官清廉,這錢老夫掏不出來!”
這錢自然不是他掏不出來,而是根本不能掏出來。
若是皇帝知道自己富有,甚至懷疑自己是李敏第二,那麼自己哪怕將贓銀藏得再嚴實都沒有用,到時沒準落得問罪抄家的下場。
劉吉等官員的注意力並不是這一百兩上,而是開始認真反思民間借貸的危害性。
朱祐樘知道是時候出麵了,於是站到護欄前侃侃而談:“民間借貸已經延續兩千年,剛剛何尚書說得對,確實可以解一些人的燃眉之急!朕其實從來不是看不得下麵臣子富有的皇帝,亦沒有打算要打擊商人經營錢莊,但聖人有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若是遵照祖宗之法,月息不過三分,一本一利,朕以為良商。隻是現在錢莊逼朕的子民至死,二兩銀便可讓殷實之家傾家蕩產,獲利更是在百倍之上。朕今日將眾卿召過來,便是要一起商議該如何解決這個頑疾,我朝絕不允許錢莊如此壓榨百姓!”
“如此行徑,人神共憤!”
“民間借貸是到了該整治之時!”
“咱們君臣一心,定不要讓這幫奸商荼毒百姓!”
……
吏部尚書李裕等人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雖然餘明這種人可能占比還小,但亦知道是到了該治一治的時候,便是紛紛進行附和。
這……
禮部左侍郎劉健等官員默默地咽了咽吐沫,卻是不敢響應。畢竟這棍子揮下來的話,傷到的哪裡會是奸商,其實包括他們在內的權貴才是真正的放貸者。
朱祐樘居高臨下,便是淡淡地繼續道:“朕知道此事其實頗為棘手,這樣做得罪的人太多了!不瞞諸位愛卿,朕的幾位姑姑、太後和皇太後的外家都有開錢莊或當鋪,朕真將她們的店鋪關了,恐怕她們很快便會找上朕。至於你們,往朝不見京債,因何本朝京債盛行,當真是普通商人敢索數倍之利嗎?隻是朕意已決,今日之所以下令將京城最大的一百間店鋪查封,不管涉及到誰,勢必要大力整治!”
“陛下,不知您可有何良策,老臣勢必全力配合!”萬安為朱祐樘的真情所打動,當即便進行表態道。
吏部尚書李裕等官員亦是已經放棄所有的雜念,當即表示支持。
朱祐樘很滿意萬安等官員的反應,顯得客套地道:“朕多日茶飯不思,倒想到了一個……”
“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禮部尚書徐瓊聽到前麵半句,當即便跪下來表忠道。
朱祐樘瞪了一眼這個馬屁精,便淡淡地繼續道:“這一百家金融店鋪雖然查封,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但朕不會動店鋪中的錢銀,而是要進行查賬。接下來由戶部牽頭,六百零一名新科進士暫入戶部觀政,要求所有店鋪的利息更改為三息以下,凡償還金額已超一本一息,則要一筆勾銷!選情節最惡劣的三家,朕要用明正典法,昭告天下!”頓了頓,便繼續補充道:“至於今後,由吏部對店鋪和人員進行審核,隻有得到金融牌照方可經營,而所有店鋪都要接受戶部監督。一旦月息超過三分,且不按一本一利執行者,一律吊銷牌照,不可再從事放貸或抵押業務!”
這……
戶部尚書李嗣等官員聽到朱祐樘的方案後,嘴巴微微張開,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上麵侃侃而談的皇帝。
卻是不論如何棘手的問題,一旦來到這位帝王麵前,亦是難免迎刃而解。
若是執行金融牌照,既保障了民間借貸業蓬勃發展,亦能夠將民間借貸利息控製在合理的範圍內,簡直是一個天才般的構想。
(本章完)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掌上閱讀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