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皇帝已經原諒了自己,但他自己卻是無法原諒自己,此次的過錯的代價著實是太大了,甚至讓全盤計劃無法實施。
郭鏞知道皇帝十分重視萬安的身體,又是認真地告誡萬安一定要在家好好靜養,而後便回宮復命了。
臘月二十八確實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京城上空唯一的一團陰雲正慢慢地消散。
萬翼在送走了郭鏞後,懸著的心亦是徹底放了下來,顯得十分欣喜地道:“爹,陛下此次並沒有怪你,還讓你安心養病,你現在可以安心了!”
“我有負聖恩啊!”萬安重新躺在那張躺椅上,滿是老年斑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顯得十分傷感地喃喃道。
他的家境十分普通,從小便十分努力讀書求學,年少時期亦是一個熱血的士子,一心想著報效朝廷。
隻是考取功名進入官場後,他慢慢看清了大明官場的真麵目,仕途更是充斥著種種不公,普通人想要上位就需要非常手段。
雖然上位的手段不見得那般光彩,自己確實是走了萬貴妃的路線,不過他並沒有完全忘記自己的初心。
自從進入內閣以來,他亦是兢兢業業地輔助皇帝,一直努力地協助皇帝治理好這一個國家,更是為了國家的興盛而努力。
雖然憲宗最終被文官集團搞得心灰意冷,最後更是選擇放棄了鬥爭,任由王越和汪直這些想要做事的人被排擠出朝堂。
即便自己心有不甘,但麵對早已經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團,即便憲宗都已經選擇妥協了,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老天終究還是眷顧了大明,盡管憲宗的改革最終失敗了,但大明王朝迎來了百年難得一遇的明君弘治。
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裡,弘治展現了驚人的治國天賦,致使整個大明王朝變得欣欣向榮。
隻是自己此次釀造了一個大錯,錯信了何喬新那個言而無信的小人,最終致使關乎大明王朝興衰的國債推行計劃破產。
雖然皇帝並沒有怨念自己,但他卻並不打算原諒自己的愚蠢,更是覺得自己愧對皇帝和天下萬民。
萬安仿佛看到了黑白無常正在召喚自己,而自己的身體卻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已經意識到自己隻會帶著遺憾進入棺材了。
“爹,那你更要好好養病,這樣才能好好地報答君恩!”萬翼生怕自己老爹鉆牛角尖,當即便認真地鼓勵道。
咳咳……
萬安正想要說話的時候,喉嚨突然一陣發癢,而後不由得發出急促的咳嗽,隻是在最後又咳出了血。
萬冀和萬弘璧看著白色手帕上的血跡,頓時心如刀割般。
雖然他們已經將萬安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情況仍舊不容樂觀,咳血的癥狀一直持續,而且還呈現惡化的趨勢。
萬安抹掉嘴角的鮮血,眼睛閃過一抹恨意:“翼兒,咱們萬家以後不得跟姓何的再有交集,跟他徹底劃清界限!”
“是!”萬翼原本就將事情怪責在何喬新身上,當即便滿口答應下來。
萬安扭頭望向自己孫子萬弘璧,眼睛透著一絲愧疚地道:“弘璧,你將來的路很難走,幾乎沒有入閣拜相的可能性。爺爺害了你的仕途,你心裡怨爺爺嗎?”
“爺爺,孫兒一直感激爺爺,隻求爺爺能撐過此關!”萬弘璧宛如撥浪鼓般搖頭,顯得十分期許地哭泣道。
萬安輕嘆一聲,枯瘦如柴的手拍在萬弘璧的手背上:“你本是輔國的好苗子,但你是我萬安的孫子,注定這一條路要比常人艱難。爺爺其實最希望你能辭官歸裡避禍,但以你的性子定然是心有不甘,所以爺爺希望你能主動申請外放地方為官!”
“爹,弘璧是翰林官,怎麼能離開翰林院呢?”萬翼聽到萬安竟然是這般安排,當即便抗議地道。
萬安知道自己兒子欠缺政治智慧,臉上略帶嘲諷地道:“翰林官在以前確實很風光,但咱們的皇帝是一個務實的帝王,恐怕將來的閣臣都未必從詞臣中挑選了!”
“爹,一朝天子一朝……!”萬翼有自己的判斷,當即便想將心裡話說出來。
“閉嘴!”萬安的臉色驟變,而後又是咳嗽了起來。
不知是早已經咳乾血了,還是此次咳嗽的力度不夠,在一陣急促的乾咳聲過後,白色手帕並沒有血跡。
“爹,現在咱們已經關起門了,咱們得說自家話!”萬翼已經覺察到現在的弘治帝恐怕死於非命,便是堅持觀點地道。
萬安心知自己兒子是心直口快之人,顯得語重心長地告誡道:“我希望我走後,我萬家人忠於弘治皇帝,哪怕粉身碎骨亦要護著弘治皇帝!弘治損,萬家損!”
他自然知道弘治帝的改革觸犯到太多人的利益,他們萬家這樣下重注伴隨很大的風險。
隻是經歷了這麼多年的爭鬥,他早已經將一家的榮辱看淡了,反倒是從弘治皇帝身上看到了華夏振興的希望。
現在他恐怕很難再支撐下去,所以希望自己的子孫都押寶在弘治帝身上,而不是為了一家富貴而錯過華夏振興的機會。
“爺爺,孫兒謹記!”萬弘璧感受到爺爺的意誌,當即便鄭重地表態。
萬翼扭頭看到兒子這般表態,眼神顯得十分復雜。
他其實知道當今天子是最有智慧的皇帝,但擔心弘治的鋒芒過盛而早早夭折,故而不太願意將所有的籌碼壓在弘治帝身上。
隻是看到自己父親和兒子都這般表態,他亦是隻能勉強同意了,隻希望弘治帝真能掃除一切障礙。
萬安已經累了,示意兩人靠近一些,然後做了最後的一個安排,算是給弘治皇帝的最後一份禮。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大年二十九夜,一場大雪在夜幕中狂舞。
國債的事情已經被戶部叫停,明天便是新年的最後一天,所以國債的事情在弘治三年受阻已成定局。
這個結果,卻是屬於那幫權貴們的狂歡,屬於他們的一場勝利。
其實他們一些人亦是知曉皇帝的命門所在,那就是皇帝越是想要做事,那就越需要依仗他們的財富。
萬安勉強撐起老邁的身軀,抬頭看著窗外的飄雪,而後執筆寫下:“先帝興盛中道崩殂,今聖上承先帝之誌,欲創華夏之盛。然老臣殘軀難事君,今有負陛下所托之事,每思難寐……”
書成,筆落,氣絕。
弘治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內閣首輔萬安病逝於官,享年七十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