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章 跨出這道門,放眼得天下(1 / 1)

趙樸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天明時,瞪著一雙血絲滿布的眼睛打開屋門,小太監王保杵在門外打哈欠。   “大王,您這是?”自家主子兩眼血紅,滿麵憔悴的樣子,著實讓他嚇一跳。   趙樸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王保朝屋裡偷瞟一眼,小心翼翼道:“大王,娘娘不讓您多看那種東西,傷身子......”   趙樸一愣,瞧王保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明顯懷疑他昨晚不睡覺,在屋裡弄手活......   趙樸翻著白眼,有氣無力道:“昨晚,繪本都被你給燒了,就算我有心,也沒那意境......”   “誰知道大王您有沒有偷藏~”王保咕噥一句。   “滾蛋~”趙樸飛起一腳欲踹其腚,王保機靈閃躲,偷笑著去端盆打水,伺候主子洗漱。   明明是個無根之人,懂得還挺多。   不過轉念一想,王保年幼時在內侍省灑掃班乾苦活,沒少挨欺負。   直到被喬貴妃選中,成為趙樸身邊乾辦宦官,人生才算迎來曙光。   打小在宮裡長大,醃臢事見過不少,床幃之事算不得什麼。   趙樸握一支竹製兔毛牙刷,蘸了蘸牙粉,蹲在水溝邊漱口。   牙粉是用鬆脂、茯苓、青鹽、皂角製成,含在嘴裡有一股鹽和鬆香混合的味道,漱完後嘴裡清爽乾凈。   掬一捧涼水撲麵,昏沉腦袋立時清醒。   洗漱完畢,趙樸坐在石桌邊吃些糕點果脯,王保站在身後為他束發裹頭。   這一夜,趙樸想了許多。   激怒趙佶,離京跑路的計劃,目前看來宣告失敗。   喬貴妃、太學生、張迪、趙構、趙桓、鄭皇後......有許多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人,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正在極力幫助他、保護他。   這反而成為,跑路計劃順利實施的巨大阻礙。   便宜老爹趙佶下達最後通牒,給他兩個選擇。   去燕京公乾一年,戴罪立功,或是圈禁應天府三年。   按照大宋慣例,皇族近支不得前往邊地任職,皇子更是如此。   在大宋君臣看來,燕京路途遙遠,且剛剛經歷戰亂,又被金國搬空,隻剩滿城瘡痍,百業待興。   堂堂皇子被貶到這種地方任職,已經算是相當重的懲罰。   就算隻有一年,也隻會在煎熬中渡過。   在趙樸看來,苦不苦、累不累,倒還是其次。   他思考的是,去了燕京,自己能做什麼?   燕京是宋金博弈的前線,是靖康之變的起點。   如果能在這一年時間裡做些事情,有一番作為,說不定就有機會改變歷史大勢。   難點在於,燕京局勢混亂,此去前途未卜,甚至生死都難料。   如果選擇去應天府,三年之內,他將受到嚴密監管,與外界隔絕,不得與任何人接觸。   如此一來,三年以後,黃花菜都涼了。   一個沒有身份、沒有職權、沒有名望的落難皇子,誰還會記得他?   等到金軍南下,還是難逃去五國城留學的命運。   即便僥幸逃過一劫,在金軍的鐵蹄踐踏下,他也必將惶惶不可終日。   在後世史書上,或許隻會留下這麼一句:   “......時逢金人南下,廢庶人樸卒於亂軍之中,時年十八......”   想到這裡,趙樸坐立難安,謔地站起身,麵色鐵青。   求活本能讓他知道,自己究竟該作何選擇。   王保呆愣住,手裡攥著幾根頭發,是剛才趙樸猛然起身時,從他後腦勺扯下的。   王保咽咽唾沫,偷偷打量趙樸,見他毫無察覺,趕緊鬆口把頭發扔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院門推開,內侍高班廖安和另一名看押宦官站在門口,笑瞇瞇地揖禮道:“雍國公,您可以走了。”   趙樸略微頷首,正了正襆頭,撫平緋色圓領袍領口,緊了緊腰間革帶,深吸口氣,昂首闊步踏出院門。   來到大宋五日,他第一次跨出這道門。   王保朝前領路,一路走出蕃衍院。   大門外,停放一架四馬象輅,前後各有二十六名甲士,護衛在輅車四周。   旁邊,站著兩人。   一員頂盔摜甲的年輕將領,牽一匹黑駿銀鞍馬。   他叫何歧,此前是郡王府記室參軍,負責趙樸儀仗出行時的安保工作。   還有一名戴帷帽,穿碧羅宮裙,身姿曼妙的宮人,正是尚書內省副宰陳竹湘。   兩人有說有笑,陳竹湘帷帽下,不時傳出媚笑聲,使得何歧談興愈濃。   見到趙樸走出蕃衍院,二人說笑聲立止。   何歧瞟他一眼,神情顯得頗為不耐煩。   陳竹湘戴著帷帽,看不清臉龐。   趙樸把二人神情舉止看在眼裡,暗道一聲有意思。   他這個倒黴皇子,還真是不受人待見。   “見過雍國公。”   何歧抱拳見禮,陳竹湘略微屈身。   “讓二位久等了,這就走吧!”趙樸微笑著,拱了拱手。   何歧側身邀道:“雍國公請登車!”   王保從車轅取下腳凳擺放好,趙樸登上象輅,矮身進了車廂。   根據議禮局新定儀製,象輅是一品王公乘車。   趙樸此前乃是從一品郡王爵位,這架象輅是他的標配公務乘車。   平時極少用,隻在參加大朝會、太廟大祭、國家慶典等重要時刻,才會用一用。   如今他被剝奪食邑,降黜為雍國公,正二品,照規矩沒有資格乘坐象輅。   何歧、陳竹湘帶象輅來迎接趙樸入宮,必定是受喬貴妃指派,他無需過問,安心乘車入宮便是。   車廂寬敞,設置兩處軟塌,配有一架方茶案,腳下鋪著厚實地毯。   地板下設暗格,放有一尊火爐,冬天時可以燒火取暖。   陳竹湘也坐進車廂,輅車緩緩啟動,在一眾甲士護衛下,沿景龍門橋往南,過拱辰門入宮。   趙樸輕輕推開車窗,看見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伍走在宮墻下。   有甲士手持門戟開道,其後是代表節度使儀製的旌節。   有門旗兩麵,龍虎旗各一麵,塗金銅螭頭、白虎紅繒旌旗一麵,金塗銅葉、紫綾複囊旌節一支,麾槍兩支,豹尾旗兩麵。   隊伍中間,象輅兩旁,有甲士舉青羅傘一頂、紫羅大扇兩麵。   這是全套標準的郡王帶節度使銜出行儀仗。   喬貴妃如此安排,用意不言而喻,就是為兒子撐腰鼓勁。   趙樸輕嘆一聲,心裡陣陣感動。   喬貴妃對他這個不省心的兒子,當真是寵溺至極。   相比較之下,便宜老爹趙佶,對他這個兒子顯然沒有多少感情。   否則也不會把他貶往燕京,又或是圈禁三年。   這兩種處罰,換做最受寵的老三趙楷、老六趙杞,恐怕都不會發生。   趙樸瞥了眼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陳竹湘。   她身上香味太濃,搞得車廂裡充斥香料氣。   自從諫書案興起,趙樸禁足以來,陳竹湘對他態度冷淡,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王保幾次找她求助,都吃了閉門羹。   這女人,頗有一副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架勢。   趙樸也想不通,喬貴妃為何要派她來。   儀仗隊駛過景龍門橋,趙樸突然伸手摘下陳竹湘的帷帽。   一張錯愕的精致臉蛋出現在趙樸眼前。   “雍國公好生無禮!”陳竹湘惱怒地嬌叱道,想要奪回帷帽。   趙樸手縮回身後,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胸前粉色抹胸上,像個市井潑皮般吹了聲口哨:“喲~數日不見,竹湘姐姐又巍峨了不少~”   陳竹湘俯身奪過帷帽,羞憤又厭惡地怒瞪他一眼,高喊了聲:“停車!~”   不等輅車停穩,陳竹湘便在幾名女婢攙扶下躍下車轅,怒氣沖沖地步行穿過拱辰門回宮。   何歧想呼喊幾聲,進了宮門又不敢大聲喧嘩,隻得滿眼不舍地目送她走遠。   不知道方才車廂裡發生了什麼,何歧滿腦子胡思亂想,心裡對趙樸越發輕視鄙夷。   車廂裡,王保目瞪口呆:“大王,您......”   “噓~別出聲!到了叫醒我!”   趙樸渾不在意,盤腿而坐,閉上眼睛,把待會覲見趙佶時要說的話,在腦海裡過一遍,嘴裡不時念念有詞。   今日這場見麵會,對他來說,就像一場重要的麵試。   會場上,可能會遇見各種各樣的狀況,他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王保縮在車廂一角,捂住嘴巴,大氣不敢喘。   自家主子這副模樣,真像個臨場作法的神棍,頗有幾分神秘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