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趙樸論勢,返學讀書(1 / 1)

太學坐落外城,附近巷道交錯。   興業書鋪的位置又十分偏僻,王保帶著趙樸一路打聽才找到。   鄧肅一麵托人去太學請陳東,一麵陪著趙樸四處轉悠。   書鋪前店後院,臨街店鋪麵闊三丈,靠墻擺放幾排書架,書冊按經史子集擺得滿當當。   後院用作生產小報、抄錄刊印書籍的作坊,紙漿兩大缸,晾曬紙張的竹架子堆滿小院,三五個雇工正在忙碌。   書鋪位置雖偏,客人倒也不少。   趙樸到來片刻,買書租書的就走了六七人。   堂屋裡,鄧肅恭請趙樸坐正中主位。   趙樸謙辭一番,也就客隨主便。   他年紀雖輕,畢竟身份不一般,鄧肅一介白身,逾禮卻也不妥。   “鄧先生這書鋪,生意不錯,想來盈餘頗豐?”   趙樸端起蓋碗撥弄,呷一口熱茶。   鄧肅笑道:“鋪子原主是鄧某一位舊友,早年間全家搬至洛陽,就把鋪子轉給鄧某。   鋪子客人的確不少,多是以太學生為主。   不過鄧某打理這處書鋪,不以盈利多寡為主要目的。   隻求能閱盡天下典籍,弘揚先賢經典,為學子們大開方便之門。”   趙樸肅然起敬:“鄧先生誌向之遠大,胸襟之廣博,令人欽佩!”   “雍國公過譽了!”   鄧肅搖搖頭:“書鋪生意本就薄利,這些年也隻能勉強維持開支。”   趙樸道:“不知鄧先生平時住在何處?可在東京購置宅院?”   鄧肅苦笑:“東京地價、房價高不可攀,哪裡是我們這種窮酸士人負擔得起!   平時,鄧某就住在後院,在放置雕版的罩房裡打地鋪。”   趙樸感慨一聲:“果然是東京居,大不易~”   鄧肅沒有在東京城買房買地最好,就算買了,他也會勸其盡快出售。   三五年後,假若宋金戰爭如約爆發,東京城的房價地價將會一落千丈。   閑聊了會家常,陳東匆匆趕來。   見禮過後,陳東在鄧肅身旁坐下。   “二位先生,不妨看看這個。”   趙樸示意王保,把蔡翛給的信封遞給二人。   鄧肅取出信紙,兩個人湊近一塊看。   看完,兩人麵麵相覷。   “這些悉數王黼貪瀆庫銀、收受賄賂的條文,不知是真是假?”   陳東驚詫道。   趙樸把蔡翛找上門,請他幫忙的事情和盤托出,隻是隱去了太子趙桓參與其中。   “蔡家此舉,意在引導輿論,攻訐王黼,為蔡京復相造勢。   據蔡翛說,這些秘辛,是蔡家花費巨額代價探聽而來。   我想,即便有所誇大,七八成真還是有的。”趙樸道。   陳東拍擊手邊茶案,怒不可遏:“沒想到,王黼貪墨朝廷賦稅之多,竟然不亞於朱勔!   這些醜聞,必須見報!   向世人揭露王黼醜惡嘴臉!”   鄧肅沉思片刻:“方才雍國公說,蔡京有意復相?”   趙樸點點頭:“此事不假。   當下時局,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朝廷賦稅吃緊,朝野怨聲載道。   這種情況下,更換宰輔人選,勢在必行!”   比起稚嫩的趙九,鄧肅、陳東對於朝局的敏銳性高得多。   趙樸稍加點撥,他們就能想清楚其中道理。   陳東遲疑道:“王黼固然是奸臣,可蔡京更是奸臣之最!   王黼罷相,蔡京復相,這朝堂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趙樸笑道:“陳先生所言倒也不錯。   不過換一個角度想,蔡京垂垂老矣,即便復相也做不長久。   王黼視我與二位、一眾支持宋昭的太學生如眼中釘。   王黼罷相,對我等而言最為有利。”   二人相視一眼,沉默不言。   作為封建精英知識分子,他二位有著極高的自我道德標準。   在他們看來,協助蔡家罷免王黼,難免有與虎謀皮之嫌。   這種自我道德約束,在外人眼裡或許是迂腐、頑固、自命清高。   但在他們看來,這是身為士大夫的德行標準。   趙樸來之前就想到,二人不會輕易答應幫助蔡家。   想要說服他們並不容易,趙樸也沒有太好辦法,隻能盡量做到坦誠。   “不瞞二位先生,蔡翛答應我,辦成此事,蔡家便欠我一份人情。   一月後,我將隨新任燕山府路宣撫使王安中,北上前往燕京。   我想在燕京做一些事,離不開朝廷支持。   蔡家的人情對我很重要!   故而,隻得拜請二位先生幫忙!”   趙樸起身長揖。   鄧肅跨前一步攙住他:“雍國公禮重了,某二人萬不敢受!”   陳東苦笑道:“我們也是擔心,下去一個王黼,上臺一個蔡京,結果大宋百姓仍舊苦不堪言。   我們是怕自己成為奸臣幫兇,與輔國安邦的誌願背道而馳。”   三人坐下,趙樸轉而問道:“二位先生認為,目前大宋麵臨的最主要問題是什麼?”   陳東率先道:“官場風氣日趨敗壞,苛捐雜稅繁多,百姓負擔沉重,民怨不止!”   鄧肅補充道:“除此外,某認為假以時日,金國必成大宋心頭大患!”   趙樸又問:“兩位先生認為,大宋內憂外患皆有,且內憂甚於外患?”   二人點頭稱是。   見趙樸笑而不語,鄧肅道:“雍國公另有高見?”   趙樸正色道:“一點淺見,說出來請兩位先生教正。   我認為,大宋積弊深重,內憂不斷,想要改革弊政,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內憂於大宋而言,猶如疽癰之疾,痛疼難耐卻不致命,或者說暫時不致命!   外患卻像刀斧利刃加身,俄頃之間,就能置人於死地!   大宋當務之急,是穩定內憂,力阻外患!   贏得外部安定,再從容拔除內病,強壯自身!   自身強,才能不懼外患!”   二人頗為訝異,都覺得這番言論令人耳目一新。   陳東忙問道:“雍國公之意,短期內,金國與我大宋,將難有太平?”   鄧肅也緊盯著他。   趙樸言之鑿鑿:“三五年內,宋金必有一戰!   國戰一起,以目前大宋軍備,隻恐兇多吉少!”   二人滿麵震驚,久久說不出話。   陳東有些不信:“金國吞並遼國大片土地,當務之急應是整理內政,休兵養民,如何會再起戰端?   某也知大宋官軍風紀敗壞,疏於訓練,但朝廷養兵百萬,即使爆發戰事,固城自守應該不成問題。”   趙樸苦笑。   陳東的想法,恰恰代表當前朝廷裡的主流意見。   這群官僚士大夫,想當然地把自己的想法代入女真人視角。   殊不知,女真人作為新興遊牧民族,征服、擴張的野性,在滅亡遼國之後達到頂峰。   女真鐵蹄不會輕易停下,以戰養戰才是他們最喜歡的掠奪方式。   隻可惜,東京城的繁華絢麗,遮擋了大宋君臣的眼睛和心智。   他們看不到,也不相信燕山以北的女真人,已經在磨刀霍霍。   趙樸嘆了口氣:“再過不久,北伐王師就會返京。   其中若有陳先生相熟之人,不妨請來,詳細詢問燕京見聞。   相信陳先生會對女真人有更多了解。   如果有機會親自去到燕京更好,身處燕京,也會有一番和在東京不同的感受。”   鄧肅若有所思:“雍國公方才說,想去燕京做一些事,莫非是為將來兩國交惡未雨綢繆?”   趙樸道:“不錯,有備方能無患。   寧願是我杞人憂天,也不願事到臨頭被打個措手不及!   我想做成此事,必須得到朝廷支持!   若是王黼當政,必定困難重重。   於公於私,我隻能選擇與蔡家站在同一陣營,請二位先生理解!”   二人相視一眼,沉默片刻,陳東道:“雍國公憂國憂民之心,令人敬佩!   某雖不願攀扯蔡家,但為支持雍國公,罷黜奸相,就做一次捉刀小吏!”   鄧肅笑道:“雍國公放心,待我二人將文章撰寫完畢,五六日內就能見報。”   趙樸站起身長揖:“二位先生高義,趙樸拜謝!”   終於說服二人與蔡家聯手對付王黼,趙樸心裡一塊大石也算落地。   敘談片刻,二人送趙樸離開書鋪。   回到堂屋,鄧肅忽地問:“此前,雍國公請你幫他尋覓一位書吏使,可有人選?”   陳東笑道:“有幾位剛入社的學子倒有興趣,改日請雍國公過來細談。”   鄧肅道:“少陽兄還是回絕他們吧,就說已有合適人選。”   陳東一愣:“此話何意?”   鄧肅笑道:“某願自薦,隨雍國公前往燕京。”   陳東吃驚道:“書吏使不過一雜吏,誌宏自薦,豈不是大材小用?”   鄧肅哈哈一笑:“鄧某不過一書鋪東主,一介白身,哪算什麼大才?   今日聽了雍國公一番高論,還真想去燕京見識見識!”   陳東認真道:“誌宏當真想好了?”   鄧肅拱手道:“我走之後,書鋪就拜托少陽兄代為照看。”   陳東嘆口氣:“誌宏放心去便是。”   ~~~   兩日放休結束,皇子課業重啟。   趙樸起個大早,匆匆洗漱完畢,囫圇吃些清粥饅頭,背上沉甸甸書簍,出門趕往資善堂。   彼時辰初剛過,天邊曦光微亮。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公雞打鳴,高亢鳴聲傳遍整座蕃衍院。   趙樸踏出養心堂院門,正好遇見趙構。   這廝睡眼惺忪,背著書簍一臉無精打采。   倆人見麵,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哈欠,隨即苦笑連連。   與老九結伴而行,走了一陣,老十一趙模、老十二趙植、老十四趙棣相繼加入。   小趙樾斜挎書包,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竄出來,嘰嘰喳喳地和哥哥們一同上學去。   老八趙棫不知何時,一聲不吭跟在隊伍後麵。   別的兄弟不理他,他也不理別人。   步行前往資善堂的路上,要穿過一條鬆柏林道,四周空氣清新,猶如晨起漫步在公園裡。   如果這條路不是通往資善堂,這種感覺將更加愜意。   趙佶皇帝做的不咋地,對於皇子課業倒極為重視。   嚴格規定皇子每日就學時辰,嚴禁遲到早退。   還規定皇子就學期間,不得帶內侍仆從,連書包書簍都得自己背。   蕃衍院管勾太監廖安,站在道旁,笑瞇瞇地望著一眾皇子。   這老閹豎是在清點人頭,看看還有哪位皇子沒有按時起床就學。   來到資善堂,眾皇子分成兩撥。   十五歲以下讀小學的前往小學堂,餘者前往大學堂。   大小學按照皇子年紀、課業劃分。   趙樸今年剛剛小學畢業,升入大學堂。   八歲的小趙樾是小學堂最新一位學員。   分別時,這小子癟著嘴、紅著眼圈,拉著趙樸衣袖不肯撒手。   趙樸一腳將其送走,讓他知道什麼叫做來自親哥哥的愛。   辰正時分(八點準),大學堂開課。   資善堂規矩森嚴,首要一條,“凡入資善堂,王以師長為尊,先禮答拜,以示賓禮。”   隻要跨進資善堂,不管是太子還是皇子,皆以師長為尊,見師長先行禮。   其餘規矩,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諸如“不得於堂中戲笑、不得攜帶玩弄之具、不得攪亂課堂秩序”等等不勝枚舉。   趙樸剛剛拿出課本擺好,一位年屆五十、須發花白的長者走上講臺。   “他是資善堂翊善、大學直講韋壽隆!   這老頭講課喜歡拖堂,且每次都會留下一大堆課業。”   同排不同桌的趙構壓低聲吐槽。   “對了,韋老兒也是最難告假的翊善之一!”   趙樸咧咧嘴,暗自慶幸他隻用上一個月的課。   今日講《尚書》——夏書·禹貢篇。   趙樸原本以為,自己能聚精會神聽完一堂課。   可當韋壽隆舒緩悠揚的聲音響起,一刻鐘後,趙樸隻覺頭腦昏沉,睡意襲來。   再轉頭看看四周,老十一趙模手撐腦袋,嘴都咧到耳根子。   老十二趙植趴在課桌上,書本下壓著一本畫冊,看得津津有味。   老八趙棫坐在最後一排,乾脆拉開椅子橫躺,呼嚕聲有漸響之勢。   “九哥~”   趙樸轉過頭,剛要說話,卻見趙構腰背挺直地端坐著。   再仔細一看,這家夥兩眼微闔,呼吸均勻,明顯是睡著了。   趙樸愕然無語。   環視課堂,眾皇子有睡覺的,看閑書的,講悄悄話的,如他一樣發呆的,就是沒有聽講的。   趙樸知道,其實皇子們課業考核成績都不差,表麵看上去,都是一幫好學生。   特別在徽宗朝的藝術熏陶下,皇子們各展所長,多才多藝。   由此說明,這幫趙氏宗親,都他喵的是人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