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喬貴妃陪鄭皇後回坤寧宮,趙佶轉頭回了慶壽殿西閣,似乎要召見什麼人。 趙樸與趙桓,各坐竹轎,出皇儀門往東宮而去。 先送趙桓回宮,趙樸再從東華門出宮,返回蕃衍院。 趙桓慵懶地倚靠轎座,身子隨轎身上下晃動。 趙樸乘坐竹轎走在一旁,兩手抓緊扶手,被晃得有些頭暈。 他不太喜歡坐這種人力代步工具,兩根竹竿抬一個軟塌塌的座位,離地三尺晃得厲害。 總覺得隨時有可能翻倒,然後頭插地當場去世。 雖說國朝有史以來,這種情況沒發生過。 兩根嘎吱嘎吱響的竹竿,也比想象中結實得多。 就這玩意兒,禮製規定,隻有三品以上大員,或者六十歲以上朝官,入宮時可以合法乘坐。 “十三,老實說,那半闕詞當真出自你手?”趙桓冷不丁問了一句。 趙樸瞥他眼,瞧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臉,似乎在說:承認吧!你小子就是抄來的! 趙樸不慌不忙,拱拱手憨厚一笑:“小弟豈敢哄騙父皇和太子哥哥? 聖賢有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小弟也不過是機緣巧合,偶爾靈光乍現,才摘得此句!” 趙樸唏噓一聲,“隻怪小弟學業不精,才學不及太子哥哥分毫,否則也不會隻寫出半闕。” 趙桓見他不肯承認剽竊事實,本想出言調侃一番。 沒想到又從他嘴裡聽到精妙之言。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好句呀! 哪位聖賢所言?孤怎不知?” 趙桓滿臉驚訝,想破頭也想不出,此句出處是哪本典籍?哪位先賢? 趙樸仰頭做回憶狀,砸吧嘴:“小弟記性差,又給忘了!” 趙桓咀嚼此句,臉色驚疑不定。 是他學問太差?還是讀書太少? 此前從未聽過此句妙言! 趙桓瞟了眼趙樸,隻覺這位神情謙恭、模樣忠厚的十三弟,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對了,那幾篇揭露王黼罪行的文章已經見報,在太學引起極大轟動。 經太學生這麼一鬧,很快就會傳遍東京城。” 趙桓對興業小報的傳播速率、文章水平、影響力頗為滿意。 趙樸笑道:“太學生陳東,興業書鋪東主鄧肅,皆是憂國憂民的仁人誌士。 如此人才,當為朝廷所用。” 他言下之意,是提醒趙桓,這樣的正直之士,應該早些擢選為官,為朝廷百姓做實事。 趙桓笑道:“太學生入仕自有章程,孤也不好過多插手。 蔡尚書請孤代為轉達感謝,蔡家的謝禮,不日送到。” 趙樸拱手道:“為太子哥哥效力,臣弟敢不盡心?蔡尚書太客氣了!” 趙桓撚著短須,笑瞇瞇地瞥了眼趙樸。 這位十三弟,當真是個聰明人,不妨多多親近,將來倚為助力。 趙樸本想借機為鄧肅、陳東討要一官半職,可惜趙桓不表態,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走到左銀臺門時,撞見兩名入宮覲見的官員。 一人臉貌黢黑,膀大腰圓,一身紫色官服撐得脹鼓鼓。 觀其身形步態,像個武官,年紀也不小,應該在五十上下。 另一人三十歲許,穿緋色官袍,麵目陰鷙,一看就是個狠戾之人。 二人臉貌有幾分神似,似乎是父子。 父子皆是朱紫大員,一定來頭不小。 “臣劉延慶!臣劉光世! 拜見太子殿下!” 二人見到趙桓乘坐竹轎迎麵走來,急忙閃退道旁,躬身行禮。 趙樸暗自驚訝,原來是這二位鼎鼎有名的長腿將軍! 童貫、蔡攸統率的北伐大軍還未回京,他二位倒是先到了。 趙樸仔細打量二人,傳聞保安(延安誌丹)劉氏出身黨項族,乃大宋蕃將家族之首。 這父子倆長相的確和中原漢人有區別。 “不知這位是?”劉延慶見趙樸麵生,小心翼翼地問。 能和太子同路坐轎之人,又如此年輕,大概率是皇親。 趙桓笑道:“這位是孤十三弟,雍國公樸!” 趙樸敏銳察覺,劉延慶目光深處瞬間劃過厲色,似乎對他充滿敵意。 這種感覺轉瞬即逝,隻見劉延慶忙拱手道:“河陽三城節度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劉延慶,見過雍國公!” 趙樸笑道:“劉衙帥不必多禮!” 劉光世隨之一同見禮,他陰冷目光裡,明顯流露敵意。 趙桓笑道:“劉衙帥回京,父皇第一時間召見,足見在父皇心目中,劉衙帥地位非同一般!” 劉延慶忙道:“臣慚愧!官家恩寵,臣萬死不足以報之!” 閑聊幾句,劉延慶父子拜別而去,趕到慶壽殿西閣麵君。 趙樸和趙桓繼續沿著宮城甬道往東走。 “劉延慶父子對你敵意不淺!”趙桓淡淡說了一句。 趙樸道:“就因為諫書案提及劉延慶?要求朝廷嚴懲其喪師辱國罪名?” 趙桓道:“還有你那篇自罪書,也把人家罵得不輕。” 趙樸攤攤手:“可劉延慶之罪名,終究是事實! 盧溝河一戰,劉延慶十萬大軍被蕭乾擊破,潰軍南逃百餘裡,沿途踐踏致死者無數。 經此一敗,河北數十年軍儲損耗一空! 再說劉光世,明明與郭藥師相約奔襲燕京城。 郭藥師率常勝軍殺入城中,劉光世卻爽約不至。 就因他接應不力,致使計劃失敗。 否則說不定早就拿下燕京城,又何必再請金軍南下助戰? 常勝軍孤軍入城作戰,死傷慘重。 回來後人人憤慨,要找劉光世麻煩,聽說差點鬧出嘩變? 因為這父子二人無能,導致王師損兵折將。 太子哥哥你說,其罪孽之深,難道不該嚴懲? 就算殺頭也不為過!” 趙樸越說越來氣。 這倆蠢貨現在不殺,難道留著他們敲鑼打鼓,迎接女真人南下? 趙桓詫異地看著他,“十三弟對燕京戰事經過,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倒是了如指掌!” 趙桓自己也是翻看邸報,才對燕京戰局有大致了解。 宋昭諫書,趙樸的自罪書,兩篇文章揭露事實經過,把劉延慶父子兵敗內幕昭示天下,引得東京士人百姓痛罵之。 如今見麵,他父子自然對趙樸恨得牙癢癢。 趙樸拱拱手:“太子哥哥,依你之見,父皇會如何處置劉氏父子?” 趙桓搖搖頭:“貶官冷落一段時間,然後再啟用,僅此而已。” 趙樸不忿道:“如此,難教天下人信服!” 趙桓笑道:“劉氏父子得王黼、梁師成鼎力支持,輕易倒不了! 最為關鍵的是,父皇還得依靠劉氏掌控西軍! 種師道致仕,西軍再無人有威望,能夠統轄全軍。 劉氏也是西軍一方軍頭,隻要父皇認為其忠心不減,劉氏自然得保無虞!” 趙樸苦笑,趙桓對他爹的心思還是比較了解的。 歷史上,劉氏父子犯下彌天大罪,趙佶仍舊一味偏袒。 在趙佶看來,能力不重要,兵敗也不要緊,隻要保證忠心,再大的罪孽也能饒恕。 西軍勢大,真正能讓趙佶放心的軍頭沒有幾個。 種師道之後,劉延慶自然排第一。 趙桓告誡道:“劉氏父子之事,你莫要再多管。 父皇有意保他父子,太學生再怎麼鬧也無用。” “臣弟明白,多謝太子哥哥提點!” 目送趙桓在一眾宮人簇擁下進了東宮大門,趙樸也從東華門出宮,換乘馬匹趕回蕃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