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八·憶當年衣補屋漏(1 / 1)

鏡花水月的靈性輕劍雖劍中無獸,卻也帶著那一點點靈光。   宋靈雪第一回取的那柄許是曾被不少人握過,因而仙門弟子隻要有些修為傍身便能輕易操控。   可唐星翼所贈這柄多年隻跟著一人,如今轉送出去也不是能被旁人搶去的。   宋靈雪不知,她手中靈劍尚有書生留下的劍意,被用來練習禦劍時也會稍稍護著新主。   這便是唐熙然這規矩本分的公子隱晦藏住的愛意了。   很快兩日過去,流蔬閣那位掌廚大發慈悲放了人,監察禦劍這一輪考核的擔子重新移交到了那小少年孫慕清身上。   孫慕清終於不用再去流蔬閣幫工,踩在厲修園青石板上時美美地抻了胳膊伸了個懶腰。   宋靈雪初見這小少年,心下也知曉短期內是見不到她心心念念的公子了。   兄長曾言有一少年心思澄澈透亮,三年前玄風堂休整時搬來三樓與他同屋。   這小少年上山也有十載,此前多傳出些丟人的糗事,可自從搬來三樓便成天追著亂羽後頭,仙門弟子也不敢再拿他打趣什麼。   眼下孫慕清隻笑嘻嘻朝著尹管事一個揖禮:“前幾日有些要緊事,有勞尹姐姐和安管事忙著,禦劍本是我該管的,辛苦兩位費心費力……接下來幾日若是有什麼不妨都推與我來!”   尹藥子抬手回一個揖禮:“倒是你打趣。前幾日也沒誤我們什麼事,都是唐少俠親力親為,你該謝謝他才是。”   “該謝該謝!待過幾日忙完了禦劍的考核便去謝他。”孫慕清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尹姐姐,明日中元,葉少主特傳訊回來讓我們幾個去剎幽林裡巡查一番,隻是初冬哥如今不在山上……勞煩尹姐姐傳訊轉告一聲,別誤了時辰才好。”   尹藥子微微一愣,垂眸輕輕一點頭。   小少年終於開始管起禦劍考核,唐書生也剛回了玄風堂的房間。   他從翠竹棧提回些油紙包的包子放在了小廳的桌上,又看看對麵隔間裡不知有沒有醒的亂羽,無奈開了口:“我去翠竹棧時沒瞧見你說的什麼‘金臥玉’和‘點蔥香’,許是牌子被人收起來了——拿了幾個包子,你看看愛吃什麼餡。”   “不想吃……”亂羽也沒翻身看他,隻悶悶應一句,“不來看我也就罷了……竟連碗麵都吃不上……”   唐星翼不知他所言何意,湊近幾步輕聲問一句:“仍覺得頭疼?”   “你瞧我這幾日哪日睡好了?”亂羽終於翻過身來,眼底烏青沒什麼精神,隻讓人覺得比前幾日憔悴了許多。   唐星翼思考片刻,忽的想到了什麼,抱臂倚著他對麵的房梁:“明日可是中元,你這樣子……要不下山尋個道士來瞧瞧?”   “你莫不是被慕清傳染了傻氣?”亂羽白他一眼又翻了回去,“我握著劍、修著仙,逢了鬼節還要靠道士來驅邪?”   唐星翼不與他爭,轉身回去拆了油紙拿了個包子吃。   那包子個大味鮮,香氣在密閉的小房間裡飄到了亂羽的鼻尖。   他又翻身回來,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你那包子什麼餡的?給我也拿一個!”   唐星翼無奈搖了搖頭,將另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還以為你齊少俠肚量那樣小,賭氣連我拿回來的包子也不願吃。”   亂羽一口咬下來小半個,頗有怨氣道:“還不是你這書生窩囊……人都來了,這兩日我也讓給你了,怎的到頭來隻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你指望她一個姑娘去東陵找你們家提親不成?”   唐星翼聞言眸子一沉,許久才輕聲道:“亂羽,你似乎不曾問過……驚蟄那日我在洞中取了什麼劍……”   “你求我我就問你——”亂羽三兩口將一個包子吃進肚裡,又去咬第二個,“求嗎?”   書生垂眸,對他所作所為不甚在意:“是天煞。”   亂羽要咬包子的動作瞬間停住,抬頭隻盯著唐星翼,甚至難得眉間微蹙:“是那柄劍中獸為窮奇的天煞?”   唐星翼不語。   亂羽卻是坐不住了,胡亂將餘下的包子揉進油紙,一個翻身下來去拽書生的衣領:“劍呢?拿給我看看!”   唐星翼輕笑著避開他,把視線移向窗外天邊飛鳥:“亂羽,你相信命嗎?”   “不信!”亂羽下意識已接了話,隻伸手問他要那柄劍,“膽小懦弱才把事事都歸咎於天命——劍呢?拿來我看看!”   唐星翼依舊避開他視線:“這是亂羽才會說的話。”   這是亂羽才會說的話,並不是唐星翼會說的話。   “慣的你——”亂羽無可奈何,手一撈將那油紙包重新抓在手裡,憤憤咬一口包子,“小氣鬼……”   唐星翼眸子一動,似乎暗暗下了什麼決心:“在你看來——我是什麼樣的人?”   亂羽張口又要罵他,卻忽的回過味來似的,胡亂咽下了嘴裡的包子,當真仔細思考一番:“旁人都說你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可我知曉你心有不甘。”   書生聞言微微一怔,又像是終於能鬆下一口氣。   亂羽自覺一針見血,憤憤咬一口包子瞪他一眼:“什麼難言之隱?”   唐星翼低頭笑笑,頗有自嘲的意味。   “我避世,是為了救世。”   亂羽忽的覺得手中的包子又可以放放,上前兩步抬手一拳捶在書生肩頭:“再磨嘰可別逼我揍你。”   “亂羽,”唐星翼無力一笑,終於打算把藏了很久的心事說出來,“天煞尋了我做主人,是因為我身上有它看中的東西。”   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張紙符,施了靈力將它懸浮於空中。   紙符瞬間化作灰燼,憑空幻出來十多年前的畫麵。   亂羽走近了抬頭去看。   唐星翼看著畫上情景,隻覺得好像重新拾起了一段過往:“我並不是生來就在官家的。那時父親遠赴京都說是要考取功名,可一去幾年都沒有消息。我與母親在一南方小城相依為命……母親本是性子溫婉的,被閑言碎語說了幾年也變得敏感尖銳了些……我們都以為父親是不會回來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日子也便那樣過著……卻沒成想那年春節剛過,他竟真的回來了……”   畫麵上的小小少年不過七八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褲子都短了一截。   春節期間四處喜氣洋洋熱鬧非凡,但寒冬臘月其實也才過去不久。   他這一身實在單薄了些。   黃昏下的小城是十多年前的模樣,似乎比如今任何一處都要更冷些。   那男孩子瑟縮著身子拐進巷子,進了一個小院子。   不同尋常冷冷清清,這院子裡此刻多了好些人。那群人穿著一樣的官服,站在院子裡恭恭敬敬。   小男孩麵露疑惑去敲門,門一開卻看到一個官袍加身的男人坐在屋裡。   他正納悶,一旁的粗布女人連忙過來拉他:“傻孩子,愣著乾什麼!這是你爹啊!爹爹回來了!還不快跪下!”   小男孩聞言試探著去看那個坐著品茶的男人,忽的有些膽怯了。   原來這男人便是他的父親唐遠山。   他自幼沒見過父親,如今已長到這麼大了,家裡突然多了個人出來,一時有些難以適應。   那邊唐遠山終於放下茶起了身,在小男孩麵前蹲下,笑著卻也眼中噙著淚:“小翼,你都長這麼大了……”   小男孩不禁有些慌了,抬頭去看身後站著的女人:“娘——”   被喚的冷楚月瞪他一眼,抬手便要打:“你看我做什麼?喊爹啊!”   小男孩被她一嚇,終於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口:“爹……”   唐遠山好像含淚地點了點頭,伸手把他攬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