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胤頓時身子涼了半截，心想新年開端就出師不利，頭像剛換的龍年吉慶隻怕要先撤下來，畢業至今麵試過十幾家，這家是最心儀的，倒不隻是被電梯逐層上行時人員進進出出的衣香鬢影所觸動，更重要是今年過年沒收幾個紅包，本就瘠薄的資金鏈正在步入斷裂的趨勢。 　　“年輕人應該多闖蕩一下，有沒有意願到國外工作呀？” 　　咋還這麼峰回路轉呢，過了這村還有那店呀，劉世胤感覺一股熱血湧了上頭：“緬北嗎？” 　　鄭柱國被逗笑了：“哥們這是哪跟哪啊，咱們可是世界五百強企業。” 　　人力資源總監在旁有點驚詫，新老總空降過來鎮守邊陲重鎮，上任至今給屬下印象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並且等級森嚴，先後召見各個副總都要按排名順序，團年宴時每個人坐什麼位置也有嚴格要求，開會致辭都會先引述總公司的相關文件精神，這麼一位四平八穩老謀深算的朝廷大員居然管求職者叫“哥們”？這是三十六計的“遠交近攻”還是老長輩對兒子嚴厲對孫子慈祥的“隔代親”呢？ 　　鄭柱國扭頭看看人力資源總監：“顧總，你給介紹介紹？” 　　顧總臉色飛快切換，眼神飽含尊敬欽佩，連點了幾下頭：“好的好的。” 　　如果不是今年總部有新政策要接收應屆畢業大學生，顧總還真沒有什麼心情應對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屁孩，簡歷寫得那叫千篇一律，四年學過這個那個課程啊，在哪個快餐店咖啡館打過暑期工啊，在班級學生會擔任過什麼職務當過什麼誌願者啊，個人性格熱情開朗勤奮好學有團隊合作精神啊，沒有工作經驗的基本看不出什麼區別，一個個像是大學流水線批量生產出的同質化復製品。 　　“是這樣，我們公司有個援非項目，在鹿國建設一個會議中心和體育館，駐外期兩到三年，上一批工程人員陸續到期回國，需要增補一些新生力量。”顧總盡量言簡意賅，心裡在嘀咕這些應屆雛兒過到去哪能乾些什麼，也就搬搬磚搬搬水泥鋼筋，“駐外是雙重待遇，在駐地發放生活津貼，國內基本工資發放至親屬賬戶。” 　　居然有這種好事，幸福來得太猝不及防了，劉世胤馬上站起來立正表態，遲一秒鐘都擔心被誤以為誌向不夠堅定：“我非常期望能有這樣的機會為公司服務。” 　　顧總微微側臉掃視一下鄭柱國的表情，果然是慈眉善目嘴角甚至還帶有一絲笑意，跟過往判若兩人，心想麵試應屆生不過是走走過場，觀察一下應答能力再相相麵，前期的資料排查和學歷甄別早就由人事部小姑娘完成了，如果不是出國培訓馬上就要開班而人數還沒齊，這小子哪裡能撞上這麼個狗屎運攤上這份以前求爺爺告奶奶都爭取不到的美差，“小劉你可以先回去了，明後天我們有專人聯係你接下來的入職和培訓事項。” 　　劉世胤有點惆悵，這雙重待遇到底是幾多銀兩，咋不先披露一下好為即將展開的美好生活預熱預熱呀，看大樓這麼高端，設施這麼大氣，人員這麼上檔次，待遇就算比景區薪資隻高三五倍也是可以忍受的呀。 　　“謝謝領導提攜，今後一定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劉世胤朝著麵試臺中間深深鞠了個躬。 　　鄭柱國頷首不語，心想第一眼照麵這孩子怎麼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該不會是輔導員的遠房親戚吧。 　　出來神建大廈劉世胤還沉湎在蓬勃激昂的亢奮之中，CBD新城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外墻玻璃輝映斜陽反射出萬丈光芒，不遠處江對岸的小蠻腰塔尖直刺蒼穹，街上人流匆匆，所圖也不過名利二字，而這二字如今已正向自己揮手召喚，江風鼓蕩，不即席吟詩幾首，豈不辜負如斯良辰美景！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下一句居然一時記不起，是非成敗轉頭空嗎？ 　　正值下班高峰，等候三號線的隊伍排出了地鐵站，劉世胤豪氣乾雲，揚手拎出手機打了部拚車：咱家都是掙外幣的高尚民工了，還用在乎這區區二十元嗎？ 　　路麵擁堵，結賬時跳出了三十多元，劉世胤肝尖陣陣顫抖：這回來也沒啥事呀，花這冤枉錢，還不如外賣多叫個雞腿呢。 　　那包煙還在，平時隻舍得每天抽一支，為表慶祝，找書苑 www.zｈaosｈuｙｕan.com 劉世胤連抽了兩支，青煙騰起，在房間裡一卷一舒。 　　當夜無夢。 　　第二天就接到了入職通知，電話裡的MM聲音軟糯如蜜，劉世胤事無巨細詢問了半個小時，聽對方語氣沉靜依舊，還沒有不耐煩的意思，才雙手捧著發燙的手機吞吞吐吐問起雙重待遇是具體多少。 　　“待遇這方麵要培訓完明確了職級崗位才能落實的喲。” 　　“收到收到，好的好的，多謝多謝。” 　　接下來忙碌幾天，辭工，退出租屋，辦護照，籌集政審資料，轉移學習檔案，清理非必要的雜物，跟朋友辭行，每件事都得花不少時間，讓劉世胤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然而最重要的感覺是，沒有人挽留！沒有！一個都沒有！ 　　就連從沒出過國門的父母，聽說自己要遠走異國他鄉都反應平靜，雖然左叮囑、右叮囑，但沒有“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不舍，完全沒有！ 　　難道這二十二年，隻是一個多餘的良性腫瘤嗎？劉世胤一股悲戚湧起，心想喪家之犬也不過如此，但又不知向誰言，直到打電話給舍友兼死黨鐘嘉耀說起，也隻是得到“哦”一聲的回應，忍不住爆發起來，飆了十幾個粗口，把鐘嘉耀聽懵了，半晌才反擊：“你這條XX粉腸這麼XX矯情，你還回來嗎？” 　　“當然回來呀。” 　　“那你這個XX不也還在嗎，你X的在鹿國在兔國有X區別，兩年不見會死嗎？” 　　也是哦，有點釋懷了：“XX耀你不要這麼XX，兩年後回來，X你的XX，再X你的XX!”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