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在努力生活，用盡力氣。對於將來的未知，有人期期，有人惶惶，有人努力，有人躺平。 　　體檢報告一出來，很多老師意識到身體已經敲響亞健康的警鐘了。 　　韓金亮就辦了一張健身卡。 　　媳婦提醒他，其實辦卡很可能會浪費，一忙起來很難去堅持，打打球跑跑步不好麼？韓金亮辯解：“那些都是我的工作，多累！和健身遊泳再洗澡放鬆就不是一個概念，我花錢買健康不行？” 　　媳婦微笑地挑起大拇指。 　　配置了一雙運動防滑露指手套，一套品牌健身運動背心短褲，束發帶，護膝，毛巾，跑鞋，香皂，洗發液，沐浴露，換洗內衣，物品櫃的鎖頭。再買個專用大背包，一股腦全塞進去，粗發。 　　健身房的配備就是精良。韓金亮好多器械見都沒見過。 　　東摸摸，西試試，在教練的嗬護下嘗試一圈兒，坐下來喘喘。當年也是體育生呀，可備戰高考那時候訓練簡單粗暴，一副杠鈴扛所有，剩下來就是野驢狂奔。 　　誒？說起來當年的野蠻師姐就是厲害，每周的兩個十公裡公路跑，總是虐菜一眾小師弟。轉眼三十多年嘍，大師姐去WLMQ工作以後越來越少聯絡。不過就憑師姐的人生信條，是鮮花到哪都會遇到牛糞，不是，到哪都會綻放。 　　兩個肌肉分明的小夥子在推舉區交流。 　　“我推55的還行。” 　　“我推的時候，再加兩片2.5公斤的。” 　　他們練過幾組臥推去練其他肌肉群了，韓金亮過去悄悄躺下，推了一下杠鈴，紋絲不動。教練趕緊過來，幫韓金亮減掉兩片杠鈴片，還是不行。韓金亮乾脆把杠鈴片全拿掉，試試慢慢加。他推舉了一下杠鈴杠，重量剛剛好。 　　原來他的級別是推不加片的杠鈴杠。 　　多天以後。 　　韓金亮心血來潮又想去健個身。 　　都走到門口了，媳婦輕聲說道：“熱水器的水熱好了。”韓金亮想了想，出一身臭汗最後還不是洗澡？嗐！算了，家裡洗吧！他悻悻地摔掉鍛煉背囊，鉆洗手間去了。 　　幾千塊的健身卡基本上打了水漂。韓金亮越發富態，偶爾運動以後食欲更旺盛，看著電子秤上的體重，對大魚大肉充滿了愛恨。上了班他找常明求安慰：“我習慣睡前先稱體重，早晨起來再稱一下，還別說，總是能減一兩斤。”常明玩味半晌：“不容易，你這樣的年紀尿炕的不多。” 　　韓金亮不以為意：“我想通了，胖一點瘦一點無所謂，健康就好。不是說嘛，八十歲不尿床九十歲不上墻，就是人生贏家。” 　　 　　韓金亮的健康觀變化快，時代進程更快。你還沒琢磨過味兒，早就已經落伍。 　　韓金亮一哥們兒試玩AI，說用“我的天呀”為開頭寫部玄幻小說，那AI瞬間就寫好了，寫得頭頭是道，看的你五迷三道。 　　這還是小兒科。 　　人工智能可以和你無障礙嘮嗑了。 　　腦機實現連接了。 　　Sora基於提示生成的視覺畫麵，虛擬世界真實到亂真的地步。 　　馬斯克甚至感慨人類要“玩完”了。 　　我的天吶。 　　新的賽道，AI天下。 　　“賽道”可不單指操場上的跑道了。韓金亮當了幾十年體育老師，國家級田徑裁判，對賽道不陌生，又對賽道很陌生。 　　窗外有翻動垃圾箱的聲音，韓金亮看見一位老大娘在收集紙盒。很多賽道都擠滿了人。韓金亮轉身找裁紙刀去整理家裡那堆快遞盒子，咱不能把自己賽道的寶貝輕易扔別人賽道裡不是？絆到了人多不好。 　　下了一夜雨。清晨裡的蛙聲一浪高過一浪。正是培育小蝌蚪的好時光。住外環外以後，小區外有一片待開發的荒地，雨季能聽到久違的蛙聲。韓金亮醒了。他很慶幸紙盒及時地出手了，被淋濕人家不收。 　　整整三斤三兩。 　　他沒想到現今的收購價已經漲到六毛錢。買家應付一塊九毛八，他大手一揮：“八分錢不要了。”對方毫不猶豫，行雲流水般抽出兩張元票。 　　嶄新，連號。 　　本次商業活動在愉快友好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都是敞亮人。 　　能處。 　　都哥們兒。 　　嗯，一天賺兩塊，十天二十，一周賺二百，一個月就二千。 　　嗯？十個月就兩萬，一年就二十萬。五年就二百萬！十年兩千萬！ 　　韓金亮噌的坐起來，嚇自己一跳。這麼說用不到退休就能借殼上市？！ 　　搶風口，占賽道，時不我待。 　　媳婦快下單啊！ 　　 　　考試不像上課坐的那麼密集，為了分散考生，啟動備用教室作為考場。備用教室的墻板上還留著斑駁的勵誌語。韓金亮記得那句話，明天的你會感謝現在奮鬥的你。不過現在字已經不全了，隻留著“明天你會感現在奮”。韓金亮咂摸了半天，覺得說得也對。 　　所以說，多的都是廢話，不用過多解釋。 　　有時候解釋也沒用。他腦補了一個畫麵，男孩在後麵跟著：“你聽我解釋！”女孩在風中奔跑：“我不聽我不聽！”嗬嗬。聽你解釋還怎麼冤枉你。 　　監考完還有訓練，韓金亮喝口水起身去籃球館，和大劉說道：“我去訓練，一會兒還回來，先不拿飯兜和鑰匙了，你別鎖門。”大劉道：“我不走，還要等兒子。”韓金亮要暴，大劉又強調了一遍：“我真等兒子。”韓金亮無奈地點點頭：“我知道。” 　　 　　老王退了。 　　他和往常一樣早早地上班，先到人事簽了字。 　　出門看看手裡的退休證，走幾步，又看看手裡的退休證。 　　接下來不用再朝八晚五忙忙碌碌，輕鬆的生活在向他招手。 　　當了快四十年的孩子王，要說沒啥留戀那是瞎說。幾十年經歷的點點滴滴，總是會不經意間就在腦子裡浮現。老操場的花壇到辦公室有多遠，老王閉著眼睛走到跟前都撞不上。靠墻邊的老楊樹上是哪一屆的熊孩子刻上去的國罵他都記著。每天早上傳達室的老趙吱吱呀呀推開大鐵門開始放學生，一抹晨光也跟著照射進來，那場景想起來總會帶給老王一點溫馨。 　　老王特意拐去幸福道小學去看了看。那是以前老世紀中學的地方啊。實驗樓拆了，但是樓後麵那棵老桑樹還在。記得老嶽常在樹下緩慢地打太極拳。老嶽是學校出名的書法大師，給老王寫了“聽雪超塵”四個字，老王把字壓在辦公桌的玻璃下麵好多年。那字寫的，好看。唉，物是人非，轉眼老嶽走了好幾年啦。老哥，你在天堂挺好的？ 　　慢慢的，環境變了，人也變了。同事中的那些老三屆，老夥計們一個個退了。有的退的很徹底。一茬一茬的年輕人替換了那些老人的位置。 　　學校也搬了幾次家。現如今新校舍富麗堂皇，校門都是電動開啟的，操場好得都能舉辦市運會了。辦公室裡一個個格子間，各有獨立的工位，互相再看不見對方的臉。老王覺得這隔開了人們之間的融洽，反不如那些並在一起的刷著油漆泛著黃的老木頭桌子。以往站在樹蔭下看著學生們活動，也勝過現在沒遮沒攔地站在太陽地兒裡挨曬。 　　年輕的新同事越來越多，他們朝氣蓬勃乾勁兒十足，可是有些個理念還是不一樣了。這些個年輕人啊，咋能明白一個月掙百十塊錢過來的人的心境？看著自己拿著黃鋁的飯盒到食堂吃一份再買一份，他們流露出不解。是，你們覺得中午晚上連著吃兩頓一樣的飯菜是很難接受的，可我隻覺得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我老王手裡拿了多少年的雞心核桃，光亮響脆，體育組就我這一對。可你韓金亮到山裡支教交流回來就拿一對獅子頭。還說是山裡朋友送的，騙鬼呢？花了多少錢買的誰知道，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多了去了。 　　看你們一天天對我笑嗬嗬的，心裡其實就沒拿老頭兒當回事。那次聚餐你們自顧自點了一大堆啤酒喝，老頭我說愛吃東坡肘子，你們都給記錯點了梅菜扣肉！味道倒是差不多，我忍了，可是最後我隻吃到了三片，老頭夾菜你們轉桌，像話麼？ 　　懶得去想那些個無聊的事兒，我老王退了，以後不用再看你們的嬉皮笑臉。 　　老王沒在辦公室張揚自己又多了一個證，大家也沒意識到這是老王最後一天上班，都一如既往地忙碌各自的事情。找書苑 www.zｈaｏsｈuyuan.cｏm 　　該下班了，辦公室的人走了個乾凈。老王安安靜靜收拾好小小的一兜物品，拎著往外走。走到小陳椅子後，發現小陳的運動服掉在地上，他哼了一聲，這個毛頭小子，啥時候能穩當點兒。他撿起運動服抖了抖，輕輕地搭在椅子背上，推門而出。 　　他忽然愣住了。 　　辦公室外麵，整整齊齊站著全體育組的同事。 　　小邊抱著一簇鮮花，送到老王手裡：“王老師，謝謝您這幾年對我的照顧和幫助！” 　　韓金亮遞過來一個嶄新的打氣筒：“老王，這些年，你給我們修了多少次自行車？我豐富一下你的工具箱，你好好出出氣！” 　　大劉沒大沒小地上去摟著老王的肩膀：“你終於走了，靠窗的座位我盯很久了，我現在就去搬家，誰也別搶！你就說，讓不讓給我？” 　　老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憋出一句：“愛誰誰！”大家哄堂大笑。 　　大王姐最有感觸：“王大哥，我還有半年，下學期我也退啦！勞累了半輩子，歇歇吧！挺好的，以後有大把的時間帶孫子，再出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海闊天空，自在！” 　　老王還待推拒大家的禮物，總導演溫統領說道：“老王，人走茶不涼，歡迎有時間常回來看看。你就別客氣啦！” 　　大家還想請他吃晚飯，老王使勁兒地拒絕了，他說要接孫子帶孫子實在沒時間。 　　他轉身走去車棚，腳步輕快了很多。 　　太陽西斜，拉長了路上行人的影子。老王上了自行車，騎進了車水馬龍的黃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