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到半路,楊太後鬧著要跳海,我們本來還想阻攔,可忽然間,所有人都跟著跳了下去。” 張世傑搖了搖頭,嘴角肌肉像牙疼似的扯動起來。 “跳下去?咱十幾艘船分明是往下掉進去的!” 想到意識消失前,那猶如墜入無底深淵的恐怖失重感,即使是戎馬一生的張世傑,也不免心驚膽戰。 聽完兩位將軍的講述,陸秀夫一言不發。 張世傑以為,陸秀夫是在憤懣他們拋下少帝突圍一事,不得不多解釋了幾句。 “我並非懷疑越國公的忠君愛國之心,過去的事先放到一邊。” 陸秀夫揮手打斷道: “我隻是在感嘆:此地若非大造化,便有大恐怖。一時失神罷了。” “左丞相有何發現?” “你們可曾望見天上的日月星辰?” 蘇醒時,張世傑與蘇劉義挨得較近,二人還沒來得及詳細觀察周遭的環境,便聽見了趙昺的嚎哭聲。 此刻在陸秀夫的提示下仰頭觀望,但見廣場上下邊際濃黑一體,沒有半點自然星火的蹤影。 “……而整座廣場的視野都是明亮的。” 蘇劉義愣住了。 他方才隻是察覺地板與周圍人物有異,未曾想連頭頂的天也變了模樣。 陸秀夫雖在安撫懷中趙昺的情緒,但他與兩位將軍相對時的惶然目光,看著更需要相互安慰。 蘇劉義想了想,說道: “不如先把將兵們喚攏,再從長計議。” 半個時辰後,南宋的最高統治者們一路跪行,總算將大部分軍民重新組織起來,並成功包圍了近千名元兵與宋軍叛徒。 仇人相見,分外眼明。 哪怕是到了黃泉地府,縱使手裡頭沒有兵器,跪成一片的雙方依然戰在了一起。 張世傑深入敵群,從中揪出了個身穿宋軍盔甲的將官,迎麵就是一記重拳。 被打的將官名叫翟國秀,原是張世傑手下的一名團練使。 崖山決戰時,他眼見宋軍防線瀕臨崩潰,當即改旗換幟,與團練使劉俊等人一起解甲投降,使海上戰局徹底倒向蒙元。 張世傑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飲其血。連續幾拳下去,直把翟國秀打得連求饒的嘴都張不開。 與南宋降軍類似,蒙古元兵同樣陷入寡不敵眾的困境裡,不到一刻鐘便死傷過百。 最先在數萬人貼身肉搏的場麵中,發現那道身影的,是被捂住雙耳抱在陸秀夫懷裡的小皇帝。 “師父,天上有人!” 陸秀夫順著趙昺的手指,轉頭望去。 隻見濃黑的虛空中,有一人衣袂飄飄,無憑而立,仿佛一枝遺世獨立的深山寒梅。 陸秀夫瞪大了眼球,半天沒有反應。附近的人已經開始大喊: “神仙,是神仙!” “真是神仙嗎?” “廢話!若不是神仙保佑,咱都死無全屍了,哪還能在這說話!” “神仙下凡,來救我大宋正統啦!” “莫非天佑大宋?” 就連張世傑也停下了狠手,目光中流露出種種復雜的情緒。 “難道這世上真有神仙?” 眾聲喧嘩之下,舟自渡輕抬眼簾,底下驚疑、恐慌、期翼與欣喜的十萬軍民,驟然間集體失語。 全場一片靜默。 “無需器主施展其餘神通,一念即可主宰鏡內生靈,難怪能在靈寶榜排名第九。” 舟自渡踱步而行,對這座光滑碧潤的“廣場”——伶道至寶·熬清守鏡,給出了滿意的評價。 熬清守鏡,由十三萬年前尊識古國首座求苦道人煉製而成,原用於囚禁、馴養、教化和改造敵宗子民,後世演變為攻伐道心的頂級古寶,在歷代宗門大戰中屢見奇效。 兩個時辰前,舟自渡正是用熬清守鏡,收容了掉入海中的南宋軍民。 之所以那些落海的蒙古人、宋人叛徒,他也一並照收,是因為區分收容者的身份,將消耗額外的靈力。 舟自渡想的很通透。 穩定的外部環境,更有助於煉氣士從零生長。 若想於此世重建修真界,求得萬萬載長生,就必須盡快結束舊的封建王朝,建立起統一的“仙朝”製度。 計劃的第一步,便是將眼下這十萬凡人,改造成新時代的草臺班子。 “吾名舟自渡,道號蔽日無邪真君,同堯舜子民見禮。” 舟自渡作了個揖手禮,清冷的音色傳入了眾人腦海。 無論漢人蒙人,皆不敢回以同樣的禮節。 於是廣場上麵人頭起伏,磕成了無聲的海浪。 張世傑磕第三遍時,扯了扯趙昺的衣袍。 趙昺遲疑了片刻,正欲伏地,陸秀夫不動聲色地抓住了少帝的手,低聲道: “來人身份未明。官家是天子,敬天法祖,不可降誌辱身。” 言外之意是,趙昺貴為凡人的皇帝,沒有必要向一個未得道君皇帝敕封的無名小仙,行跪拜大禮。 凡人的小動作,自然瞞不過舟自渡的法眼。 他先是介紹“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褒贊此方天地物傑靈秀,造化萬千。 接著話鋒一轉,表示天庭眾仙之所以自夏商以來,久不在人間現身,是因為幾千年前,整個位麵遭受了一場足以毀天滅地的巨大危機。 “……域外邪魔入侵,眾仙雖全力據敵,仍力有未逮。” “萬般無奈之下,諸仙百家舍身就義,祭煉天庭為無上紫薇玄冥星,輔以天帝法身化輪,封邪魔於億萬萬裡之外,永世不得復侵。” “吾幸得天命垂憐,重傷初愈,遺留此間。然天庭傳承盡失,天道法則盡斷,天地靈氣盡散……” 在舟自渡神識的感染下,數萬人屏氣凝神,目光仿佛望穿了時空,感受到了那股天坍地陷、諸仙罹難的絕難氣息。 不少魂魄單薄者,已是七竅流血,隨時都有可能身亡。 見此情景,舟自渡當即戴上一枚指環,悲慟的聲調瞬間變得古井無波: “而我,竟成了這世上最後的仙。” 話音剛落,一股法則之力驟然降臨。 原本對仙人所述,持將信將疑保留態度的陸秀夫等人,毫無痕跡地改變了認知。 陸秀夫一邊拉著趙昺敬天法祖,一邊告誡皇帝: “萬不可對上仙失禮!” 恐懼與驚疑消散之後,隻剩下虔誠的海浪此起彼伏。 後天靈寶·折伏輪。 在佩戴與摘取之剎那,可對神識……凡人的魂魄,進行植入或抹消。 盡管品級未達先天,但曾助舟自渡斬殺渡劫境二人、大乘境十九人。論起戰果,比本命靈寶也不遑多讓。 “大材小用。” 借後天靈寶左右凡人的靈魂思想,說得難聽點,就是在大炮打蚊子。 舟自渡收起指環,無奈地搖了搖頭。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熬清守鏡作為伶道至寶,亦有杜撰排演的效力。 它不提供劇本,隻負責建築內心的舞臺。 在神通的影響下,舟自渡無需執筆劇作,南宋小朝廷便會自覺補充修真界落難的前因後果。 能節省不少時間。 於是,他抬手製止了凡人的狂熱,直截了當地往小皇帝跟前,拋出兩隻玉瓶與五卷修真秘籍。 以及一本舟自渡臨時校訂的《修士常識》,內含鑒定靈根、修士境界、靈器等階、非人物種、修真命途、克製關係等基礎知識講解。 “種子已經備好,現下該解決土壤問題。” 時間緊迫,舟自渡一句話也不想多說,隨手一抬,便將十萬軍民抖出了伶道至寶。 至於小朝廷將如何處置那些蒙人、降卒,他毫不在意。 接著,舟自渡把熬清守鏡收入乾坤袋,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憑空懸立於五萬米的高天之上。 鳥瞰整個亞洲東部,舟自渡的神識正以極快的伸縮,尋找適合放置靈陣節點的山河氣脈。 海洋與大陸在其身下仿佛一座沙盤,等待上位者的布局謀劃。 兩秒後,他終於圈定了補天浴日聚靈仙陣的範圍: 以秦嶺淮河為陣眼,北起不兒罕山,西至喀喇昆侖,東臨本州島,南至呂宋。 舟自渡雖不修陣道,但他乾坤袋裡卻存有頂級陣修煉製的陣盤。 隻見他手中多出一隻外表樸素的木匣,匣中裝有琉璃微刻的山川、河流、島嶼、懸崖、船隻、木屋、橋梁、樹林。 舟自渡將這些微雕逐一取出,拋向預定的位置。 以肉眼觀之,這些小物件就像滴水入海,不辨蹤跡。 但在神識加持之下,一座金色的結界已然籠罩整個亞洲東部,高空望去,其外形猶如舟自渡手中敞開的木匣。 隻不過,每隔一秒,這金色便暗淡一分,不多時便將靈盡碎裂。 “第三步,自散修為。” 主動舍棄自身大部分靈力,可瞬間提高此方世界的靈力濃度。 再借補天浴日聚靈仙陣之威,將大部分靈力聚攏於陣內,便可令亞洲東部告別絕靈之地,使此間凡人練氣有門,築基有望。 此外,舍棄大部分靈力後,靈力流失速度也會放緩,這能為舟自渡爭取更多的壽元,等待新修真界發展壯大。 唯一的風險是,即便有聚靈仙陣加持,此番舍棄的海量靈力,依然會不受控地向外太空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