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阿韌躺在自己的艙房裡輾轉難眠，床嘎吱嘎吱地哀嚎著，求他既然睡不著就出去走走，不要像個滾輪一樣在身上折磨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床痛苦的鳴叫聲終於讓阿韌良心發作了，他坐起身走了出去，頭上隻戴了那根細細的發箍，朱紅色的頭發和休閑T恤的衣角隨著海風上下起伏地飄動，少年像一團在月光下燃燒的火焰一樣迷人。 　　阿韌散步到甲板上，感慨海上的天氣變化真快，明明白天還是烏雲密布，晚上就已經有明月出來上班了。而且這月亮今晚心情明顯不錯，把甲板上照得亮堂堂的，東西像全部都是銀子製成的一樣閃爍著細微的光澤，看起來低調而華麗。 　　一位少年趴在欄桿上，海風吹拂著他雲一般的綠色頭發，那少年很瘦，風鉆進他寬大的上衣裡麵捉迷藏，把衣服弄得一會兒鼓起來一塊。阿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因為那少年小腿下麵是斷的，腿上用很多層布條綁著兩跟粗粗的棍子。很顯然，這個孩子上船的時候也被殘忍地鋸斷了腿，隻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水手留了情，隻鋸掉了他的腳，沒有像別人一樣直接切掉膝蓋。 　　他看著少年身後的甲板，上麵有一些不明顯的劃痕，應該是木頭留下來的，他是從底艙上來的。 　　“你好，我叫陳合稃。” 　　察覺到有人靠近，少年主動看過來，風吹開蓬亂的綠發，阿韌終於看清了這孩子的臉：長得很清秀，看起來比自己小幾歲，應該是16的樣子。皮膚有些黑，即便穿著一件很寬的衣服，都能看見他鎖骨下麵微微凸出來的兩根肋骨。臉上戴著一副邊框細溜的圓眼睛，看起來可愛還無害，甚至有一點點文鄒鄒的感覺，可惜那頭蓬亂的綠頭發打破了這種感覺。 　　阿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他頭發長得一直比別人快，小時候甚至被一起玩的男生嘲笑過。金枝注意到之後幫他把頭發綁了起來，那之後阿韌就有了綁頭發的習慣。 　　“我叫方韌，你喊我阿韌就行，你也睡不著嗎？” 　　阿韌自顧自在他身邊坐下，少年的表情變得有些慌亂，他跪在甲板上，用膝蓋往旁邊挪了一步：“別……別靠近我比較好。” 　　“你不喜歡有人離你太近是嗎？” 　　阿韌試探著問，他沒有直接坐遠，而是等待少年的反應。男孩唯唯諾諾地抬起頭：“那個，我身上很臭，也很臟，所以……”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你不要靠得太近比較好。” 　　阿韌一把將他扯了回來，木棍在甲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少年驚訝地叫出聲：“啊別我……” 　　身上很臟四個字還沒說出來，人已經被阿韌攬住了肩膀摁在懷裡，他捏了捏少年薄薄的肩膀奇怪地問道：“那女人難道真的什麼吃的都不給你們？還是說你的體質就是這樣？怎麼你瘦得跟紙一樣？” 　　小稃尷尬地笑了笑：“哈，這個……” 　　他忽然指著阿韌的助理岔開話題：“你有智能助理啊，真好！” 　　“這東西不是很常見嗎？”阿韌疑惑地看著智能助理，注意到少年手腕上是空的，他默默摘下自己的遞給他玩，小稃卻擺了擺手：“不，不用。我隻是比較好奇，並沒有要碰的意思。” 　　“好吧。”阿韌乾脆地收回了手。 　　小稃羨慕地看著他的助理：“我出生在農村，家裡經濟條件不是很富裕，買不起智能助理，所以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別人戴都羨慕得不行，它真的功能很多很方便嗎？” 　　阿韌抬了抬眉毛，他有些驚訝，這個少年家裡居然還在用老舊的電視機，現在很多人都是直接買移動投影源。 　　他點開自己的助理，一個虛擬的屏幕浮了出來，阿韌在屏幕上點擊著按鍵，點擊到的按鍵會變成綠色，他解釋道：“沒錯，就像它推銷廣告裡說的一樣，這東西是靠感應的，你看我這樣打字，其實並不是在摁鍵，而是係統在識別感應。這東西有點像之前早一些的年代人們用的手機，隻不過比手機功能更加齊全也便攜，還能每個月定時檢查綁定者的身體。我是選了手環的形狀，這樣比較方便，有的女孩會把芯片摳出來放在身上或者美甲裡麵，這都可以，不過我不喜歡那樣。” 　　小稃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就是說，隻要有芯片的話，其實助理也可以是手表、項圈、戒指、胸針、腰帶扣、襯衫上的某一粒紐扣，或者仍然像以前那樣的手機嗎？” 　　阿韌點了點頭：“沒錯，甚至可以是一顆眉釘，我見過有混混碰一下耳釘或者眉釘，虛擬屏幕就出來了，很炫酷。也有不怕死的家夥往自己眼睛裡麵裝，聽著就好瘮人。” 　　小稃卻聽得極其興奮：“好方便啊，裝在眼睛裡的話是不是都不用戴接收眼鏡了？” 　　阿韌眨了眨眼睛，他的接收眼睛還在眼睛裡塞著，每天都需要戴上去再拿下來，確實很不方便，“是這樣沒錯，但我個人還是不喜歡往身體裡塞奇怪的東西。” 　　小稃看著阿韌的耳朵點了點頭：“確實，大哥哥你連耳洞都沒有，明明很多人接收耳機都是耳釘，你卻還戴著古老的這種後掛耳機。” 　　阿韌的眉毛抽了抽：“我才19，你別亂叫，搞的我像48！”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機：“男人戴什麼耳釘，況且那東西說到底是科技，還是有危險的，不要弄得離身體太貼了比較好，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市場上的大部分智能助理都還是手環的原因。” 　　（而且大小姐和羅擎天也沒耳洞啊，戴耳機的人明明還有很多！）阿韌心裡的小火娃大聲地抗議。 　　小稃笑著摸了摸自己同樣沒有耳洞的耳朵，風吹起他綠色的頭發，月光襯得少年的輪廓更加柔和：“我倒是覺得能把高科技裝進身體裡很酷。不過我沒那個緣分，智能助理最便宜的都要1000多伽元，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月的房租。” 　　阿韌看著自己的助理嘆了口氣：“我之前的丟了，那個是我最重要的一個人送給我的，她說是提前慶祝我比賽勝利，結果我真的贏了，那是我久違的一次勝利。可惜，我沒能夠留住那塊助理。” 　　“這東西我見過的最好的好幾百萬都有，最便宜的其實500塊錢也能買到吧，不過500塊的相當於廢鐵。” 　　小稃也跟著垂下腦袋，他搖晃著兩條木棍腿，木棍弄得甲板咯嚓咯嚓響：“是啊，要說能用最起碼也得1000伽起步的，對了……阿韌，你見過膠囊汽車嗎？能在天上飛的那種！” 　　他猶豫了一下才喊出阿韌的名字，阿韌看著少年裝滿辰星的眼睛，心情不由得跟著這對眼睛好了起來，“經常見，流線型的造型嘛，然後最常見的是陸空兩用的，可以懸浮飛行也可以跑，城市裡也能見到很多單陸用的。最貴的那種海陸空三用的我也見過，不過在水上隻能短途駕駛，而且每半個月才能下潛一次，又非常貴，要我說不如陸空兩用的實在。” 　　小稃忍不住笑出聲，阿韌不解地看著他，小稃解釋道：“阿韌你看著不拘小節的，原來也是會在乎錢的人。” 　　阿韌當場就不高興了：“廢話！我很窮的，有錢的是我東家，我隻不過是給他們家打工的。” 　　（還是一輩子的長工……）阿韌默默腹誹。 　　小稃將身體往後一撐，看著天上的月亮說道：“我也好想趕緊找份工作攢錢，可惜我才剛到上班的地方，瑪尼城就出了那樣的事。” 　　阿韌好奇地看著小稃：“你在什麼地方上班啊？帝國不是不收17歲以下的嗎？” 　　小稃眨了眨眼睛：“牛郎店，隻不過還在培訓，就聽到外麵吵喪屍進來了，我趁機撒了那個惡心的主管一臉香檳，因為他居然教我怎麼誘惑女人給我砸錢。” 　　“噗——” 　　阿韌噴了一口空氣，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突然默契地笑出聲來。阿韌用胳膊頂了頂小稃的肩膀：“誒，你小子……剛剛岔開話題了，現在你問完了該我了吧？加西亞那家夥有沒有好好給你們吃飯？還是說她當時說給你們吃垃圾其實隻是嚇唬人？” 　　小稃沉默了一會兒，他對著阿韌嘆了口氣，然後艱難地抓著欄桿想要往起站：“跟我來吧。” 　　阿韌想要幫忙，卻被少年一把推開。他倔強地靠自己一個人站好，靠腿上綁的兩根木棍吃力地往前走，少年的身影搖搖晃晃，木棍在甲板上留下一坨急促而混亂的咯噔噔聲。阿韌焦急地跟在少年後麵，因為他剛才拒絕了幫忙，他不敢輕易上手扶他，找書苑 www.zhａoshuｙuan.com 就看著他薄薄的一片，跌跌撞撞地往底艙走，跟個紙人一樣。 　　從臺階走進底艙，一股臭氣迎麵而來，熏得阿韌忍不住皺眉：（幸好大小姐這會兒沒跟著。） 　　小稃打開底艙的燈，阿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所有斷了腿的人都隨意地或躺或坐在地上，這裡沒有房間，更沒有哪怕很硬的床鋪，人們隻能席地而臥。地上到處可見血液、嘔吐物、糞便和尿漬，收容汙穢的密封罐在兩旁排開，墻角堆著一袋袋船上收下來的垃圾，那些垃圾袋全部被扒開了，有人在裡麵找吃的。蒼蠅、蚊子和一些爬蟲肆意在這些人身上爬，最裡麵的角落裡有一排人一動不動地躺著，看樣子已經死了。 　　小稃壓低聲音說道：“水手每天會送兩隻桶下來，我們隻能搶著吃桶裡的東西，他們從來不多給，有人問過，那些水手態度很強橫，說是大小姐的意思，給兩桶食物已經算很多了。但是那些桶裡裝的都是泔水，這裡根本沒有人能吃飽。” 　　“大家剛開始很不習慣，吐了很多次，有人沒忍住直接吐進了桶裡，最後餓的不行隻能再吃回去，而且他們不給我們勺子，我們隻能用手舀。” 　　“因為沒有廁所，大家隻能在地上方便，因為腿腳不方便，很多人沒辦法隻能拉在自己旁邊，而且還沒有紙巾可以擦。水手嘲笑我們，他們每天淩晨會來清理走死掉的人，把他們直接丟進海裡喂跟在船後麵的那些鯊魚。因為我們很臟，他們不願意進來，但是又違抗不了加西亞的意思，所以每次進來都會挑一兩個人毒打一頓，這裡每天都有人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