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站起身來，退後兩步，將右手握住劍柄，一麵作勢便要拔劍，一麵冷冷道：“我再說一遍，將人交出來。” 　　陸白也站起身來，抱拳一禮，勸阻道：“那人來時，已然奄奄一息，目前也是生死未卜，兄臺何必咄咄逼人。兄臺若不是身體抱恙，而是來鬧事的，那我隻能送客了。” 　　男子微微仰起頭來，雙眼盯著陸白，眼中毫無感情。 　　陸白也不說話，反盯著對方，二人誰都沒有再動，便如此對峙著。 　　最後，男子幾乎是一字一字的道：“我勸你不要管閑事，免得惹上麻煩。” 　　陸白見他來者不善，指不定中毒那個男子是受害者，自己若是將人交出去，恐怕再難活命，那自己豈不是親手害了一條人命，便更是不肯相與了，笑道：“若是我非要多管閑事呢？” 　　男子見他這樣說，料想再說下去也無益，哼了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說時，便要拔劍，忽聽外間長街上傳來一陣熙攘之聲。 　　二人都往門口望去，便見著有五六個人抬著個人擠入廣安堂來，一麵七嘴八舌的嚷嚷著：“小陸大夫，小陸大夫，快替王二瞧瞧。” 　　男子見來了這些人，似乎不想多惹事端，拔出一半的劍又擦了回去，退開在一旁，隻是冷冷的盯住陸白。 　　陸白也不理他，忙讓幾人將抬著的人輕輕放在一旁一張屏風後的小床上，茯苓聽到外間動靜也已經來自前麵幫手。 　　那個王二在床上捂了腿哎喲哎喲的叫個不停，陸白一麵輕輕按住他，一麵抬頭問眾人道：“發生什麼事兒了？” 　　內中一個男子道：“這兩日不是小雨麼，王二家屋頂有些漏了，他一大早的便爬上屋頂，準備弄些茅草給鋪一鋪，結果一腳踩空了，從屋頂摔了下來，好像摔折了腿。小陸大夫，你趕緊給他看看吧。” 　　陸白讓他鬆開手，吩咐茯苓按住他，恐怕他因為疼痛亂動，自己在他小腿處輕輕的按捏。王二疼得滿頭大汗，呲溜呲溜的直吸氣，陸白起身道：“我給你固定一下，你半月不可下床活動，務必靜養，切記切記。” 　　說畢，陸白讓茯苓在一旁守住，自己轉出屏風去拿工具，見男子還站在一旁未走，陸白便道：“兄臺，請自便吧。”男子掃了陸白一眼，扭頭走出了店門。 　　男子走過街巷，天光早已放亮，長街上人群已然多了起來，有出攤的，有趕集的，他走過幾條小巷，來自一扇後院的門旁，那院內靜悄悄的，寂無人聲。 　　他輕輕在門口有節奏的敲了幾下，似乎是什麼暗號，不多時便有一個紮著總角的小丫頭子來給男子開了門，道：“沈辰大哥，情兒姑娘正等你呢。” 　　說時便當先悄悄引著他，從後院走進前堂。 　　前堂是一個偌大的堂子，擺著數十桌座位，中間一個搭起來紅布鋪就的臺子，能站二十來人，臺子兩旁立著兩個架子，架子上架著鼓，瞧著應是女子展示舞藝之處。 　　他一麵跟著小丫頭走一麵問道：“小紅，情兒姑娘昨夜未曾歇息麼?” 　　小紅輕聲道：“昨夜你走之後，情兒姑娘便好像有心事，一夜不曾合眼，我也不敢問。媽媽他們都在歇息，咱們小聲一點，莫驚了他們。” 　　沈辰便不再說話，跟著小紅繞過戲臺上了二層，往右邊第一間屋子前，小紅輕聲叫道：“情兒姑娘，沈辰大哥來了。” 　　門吱呀一聲從裡麵開了，一個女子站在門口，輕聲道：“你來了。”一麵伸手拉他進了屋，又探出身子左右瞧了一瞧，見走道上靜悄悄的並無人影，便往小紅手上塞了一小塊碎銀子，輕聲叮囑她別告訴旁人，讓她悄悄去了。 　　沈辰在桌旁坐下，情兒走過來急道：“沈辰大哥，那個人如今如何？” 　　沈辰道：“陸家救了他。”一麵望著情兒，微微搖頭又道，“你不該魯莽行事，若將你卷入，恐怕此番不好脫身了。” 　　情兒聽了這話，隻當是關切，臉上一紅，露出些喜色，羞澀的低了頭，在沈辰身旁的繡凳上坐了，輕聲道：“這個人是來打聽半月前在我這裡暴死的那位公子的。我恐怕他查到你身上，一時情急，便給他下了藥，我想著你給我的這個藥不是當場發作，他離開了之後便是毒發，也疑惑不到我這裡，所以昨夜急急給你說了這事，為的是讓你放心，不料他一個異鄉人，竟然被人救了。” 　　沈辰擺了擺手，道：“半月前那個人，是夫人讓我去除掉的，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不該插手，趟入這趟渾水。” 　　她印象當中，沈辰講話總是冰冷的，似乎是個沒有情緒的工具人，但是對著情兒，他就算說話仍然淡淡的，有時也能隱隱流露出一絲關心。 　　情兒瞧著他的側臉，久久無法挪開目光，終於，她將眼光戀戀不舍從沈辰身上收了回來，低了頭，半天不語，似乎陷入了回憶。 　　良久，她緩緩道：“我被賣到這怡翠樓，十三四歲便被逼出來接客，第一個客人就是個魔鬼，媽媽為了錢，不顧我的死活，那一年來，我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那時實在活不下去了，終於，一次跟姐姐們出遊，我瞅空離了他們，便要在林中自縊。你那時經過，救下了我，見我滿身是傷，可憐我，便幫我殺了那個魔鬼。”說起這段，情兒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哪怕提起絲毫來，便如噩夢般折磨著她。 　　沈辰望向她，在她那張旁人看來美艷絕倫的臉上，誰能看出，誰又知曉她曾受過的苦楚。 　　他不竟有些動容。 　　情兒接著道：“可是那之後，我隻要睡下，便會從夢中驚醒，因為這樣，接不了客，媽媽對我又打又罵，險些便要賣往它處，要是賣去了別處，我恐怕早已死了。誰曾想，不多久之後，你便天天來，隻點名要我，銀兩也給得多，隻是你來了我這裡，也不說話，也不要我服侍，在我房中閉目養神一時便離開了。我心下裡猜，你是恐怕媽媽找我麻煩，故而每次為了我花錢，也好堵住媽媽的嘴。你可知道，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 　　情兒雖然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可望不可及，但時不時也幻想著，也許沈辰對自己根本就有情意，不然何以救了她，守護她，擔憂她，也許隻是他自己不知道他自己的情意而已。 　　她深深的望向沈辰，眼中柔情似水，她渴望著沈辰能夠同樣深情的看向她，這是她日日夜夜夢寐以求的心願。 　　沈辰知道她的心意，側過頭去，躲開了她的目光，心中卻暗暗嘆息，既然自己必然辜負她，何必讓她誤會，給她虛假的希望呢。 　　可是情兒不在乎，她喜歡沈辰，和旁人無關，甚至也沈辰本人也無關。 　　這種喜歡是支撐著她的一道光，便如身處黑暗之中，始終想要守護住的一道光。 　　情兒見他眉頭永遠微蹙，不覺抬手輕輕的在他眉間撫了撫，找書苑 www.ｚｈaoshuyuan.coｍ沈辰這次沒有躲開，也許是怕徹底傷了她的心，她也是個苦命人罷了。 　　情兒道：“雖然自我認識你，都從不曾見你笑過，但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沈辰喃喃道：“好人麼？”如果殺過人也算好人的話，如果未來會殺更多的人也算好人的話。 　　情兒嘆口氣又道：“誰知我這幾年越發出落了，倒成了這裡的頭牌，媽媽也要讓我幾分，可是我想要天天見著你，卻是不能了。你也不再天天來，我每日盼啊盼啊，站在窗口望啊望啊，希望你出現再那條熟悉的長街上。卻總是失望。” 　　沈辰道：“這幾年，我天南海北的四處去，不常在城裡。” 　　情兒似乎沒有聽見，自顧自的道：“我也想過，你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如果你不再來了，我便將我的命還給你，如果你，如果你是被人殺了，我便也在黃泉路上等著你。” 　　沈辰聽了，縱然臉上仍然毫無表情，內心已然泛起一絲心酸和不忍，他想讓情兒不再將這股深情浪費在自己身上，便坦言道：“若是我的妹妹還在世，恐怕也和你一般大了。情兒，我一直把你當妹妹。你知道我的心裡。。” 　　他還沒有說完，纖細的手已輕輕的按在他的唇上，情兒柔聲道：“我知道，你心裡有別人，有你家小姐。我從來沒有任何奢求，我隻要能常常的見到你，我便死而無憾了。” 　　沈辰望著她，暗暗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這樣的對話，對雙方都無好處，他終於岔開話去，問道：“上月暴死這裡那人，你想知道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