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光亮都是一枚指甲大小的光斑,輕飄飄的,好像仙人羽衣上掉下來的羽毛。每片光斑墜落,都從上到下,直直穿透那些有命的、無命的物體,不論是樹枝樹葉,還是泥土石頭,全都被那光斑蹉跎了身形。 就連那地下主坐過的祭壇,隻幾個呼吸間,就已經有不下十幾片光斑落在上麵,如今再看,早已沒了祭壇的模樣,化作了一灘黃泥水。 粗略望去,這些光斑足有數萬,而且還在不停的從那香雲上垂落。 便是自己周身也有不少。 崔平陽心裡一驚,又要再看,卻是已經晚了。 那光斑像是被什麼吸引了一樣,洋洋灑灑的落在胡青霜頭上。 胡青霜剛才還勉強算得上工工整整的字跡已經開始變得胡言亂語起來,鬼畫符一樣的東西越來越多。眼看他已經開始瞳孔潰散,眼珠發白,崔平陽嚇得一激靈,隻覺得這光斑詭異,匆忙之下,從自己頭上的樹枝拿了一根放在他的頭上,替他遮擋光雨。 可他自己陡然失了頭上的樹枝,能暫時攔住的光斑數量大減,崔平陽當即就感覺到那光斑的恐怖之處。 涼涼的觸感,像是水蛭探入頭皮一樣,不痛不癢,隻有一點微微的觸感,甚至還不如夜風吹拂來的劇烈,可這輕柔的光斑一入腦,崔平陽就知道自己怎麼回事了。 他開始變得以自己能感覺的到的速度忘卻剛才他看的細節。 先是地下主的去向,接著是他的形象、祭祀他的流程、贊美他的歌舞,甚至是祭祀他的地點、人物都在迅速褪色。 等崔平陽憑借大腦空白的毅力將懷裡的包裹頂在頭上遮擋光斑時,他的腦子裡已經隻剩下了“自己剛剛觀看了祭神”“得找東西擋住光斑”這兩個概念。除此之外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就好像是明知道該有什麼,以及能有什麼的,但卻偏偏那個地方的記憶全被鎖住了一般。 就像知道那個地方是間房子,裡麵該有東西,卻推不開門,隻能隔著窗戶看著空空蕩蕩房間一樣。 甚至連帶著他都開始不受控製的反思自己到底是不是“崔平陽”。 一時之間他們的記憶出現了大片篡改。 怪不得地下主自陰土而來這麼大的事,秋梁國中的修士都一動不動,這種消磨人記憶的東西,哪裡是這些小修士、小妖能阻止的,上國都不派真人出手,便是國內修士知道了,也得老神常在的當做不知道才是。 甚至還要好好配合對方,以求趕緊把這瘟神送走。 一時之間,崔平陽開始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 當他心裡發毛地從胡青霜手裡奪過剛才記錄地下主事跡的書本時,一片光斑就這麼慢悠悠的落在了胡青霜剛剛鬼畫符的地方。 於是書上這一頁的字跡也開始褪色了。 一道紙張被火焰焚燒的暗紅色痕跡開始從光斑落地的地方迅速波及出去。 崔平陽伸手就要撫去痕跡,卻是沒想到剛才還一臉癡呆的胡青霜一把把書奪了過去,當著幾人的麵就把這頁撕了下來,扔在地上。 這頁書本一被撕掉,眨眼就變作了白紙。 胡青霜把書藏在懷裡,沖著明顯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乾嘛的幾人大喊道:“有病?!還不快跑!” 說完一馬當先的將衣袍脫下包在頭上,就要往樹林外奔去。 幾人後知後覺,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包著頭奔跑,卻也有樣學樣的跟了上去。 可他們很顯然忘了包住自己按壓衣服的手。 滿天的光雨裡,這些光斑不追人,不逐物,夜風不動它,山霧不阻它。 隻輕輕的落下,像是老舊房屋裡成百上千的小蜘蛛破開蛛囊奔向自由一般齊心落地。 於是隻一落到他們手上,那光線就從手開始蔓延,幾個呼吸就遍布身體,讓他們忘了剛才的所看所想。 禍不單行,此時又從林竄出來六七隻山魈,也十分適時的拿著棍棒跑了出來。 吱哇亂叫的開始追捕幾人。 這個時候崔平陽才知道為什麼李飛燕口舌不清還能修仙,甚至是李念都對他恭恭敬敬的,不敢輕易反駁。 實在是他的一身武力遠勝道法,已然到了能隻憑借身形技法就強行與妖邪爭鬥的地步。 在他麵前堵路的,是個身材矮小的瘦弱山魈,看不出是老是少,但臉上的色彩花紋卻是極其鮮艷,一身半黑不黃的毛發,像是剛從草窩裡爬出來的一樣邋遢。 許是他身材矮小的緣故,這山魈速度簡直快到了離奇的地步。 這山魈手持一根一人多高的黑乎乎鐵木木槍,每一招都下了死力氣,隻刺李飛燕的頭、胸腿三處。 槍乃百兵之王,立起來是斧,挺起來是矛,橫起來是棍,既有銳器的鋒利又有鈍器的剛硬,遠比刀劍優秀,隻是這山魈過於矮小,使起來揮舞不開,反倒受它桎梏。 李飛燕先是用自己的青銅長劍不斷躲避、格擋,等他找到反擊的機會後,一把拉住對方手裡的木槍,向後一拽,順勢對準對方胸膛,一劍刺出。 長劍如同閃電,直擊對方胸口,可那山魈見狀不躲不避,硬生生吃了李飛燕一劍。而料想中皮開肉綻的場麵根本沒有,長劍劃過,隻蹦出些許火星,在對方胸口劃了一道白樣。 李飛燕一驚,一腳踢出,將這山魈踢出四五步遠。 那山魈低頭一看,又慢慢抬起頭,右手從胸口處輕輕一抹,將白紋擦去。左手持長槍,在身前交替,身體下壓,儼然是通了人道武學的樣子。 “果真有有智生靈從旁窺伺,怪不得上神對祭祀不滿,原來是你們這些人間修士的緣故!今日若不給你們一個現世報應,你們便不知道上下尊卑的厲害!” 原來是因為他們幾人在一旁偷窺,惹惱了神靈,使得神靈雖然接受了山魈的歌舞祭祀,卻沒有什麼實質的東西賜下,這才使得山魈發狂。 而如今,這山魈一開口就嚇了李飛燕一跳。 對方竟然是一個能口吐人言的妖物! 那山魈接連擺了幾個架勢,許是覺得這祭祀用的禮儀長槍太長,揮舞不開,索性棄了手裡長槍不用,隻靠一身肉體應敵。 助跑兩步,一腳踢向對方。 李飛燕本想出劍,卻又想到對方一身皮毛刀槍不入,隻得將長劍一拋,直直插入土中。接著伸出雙手握拳,交叉在前,進行阻擋。 果真這山野畜牲學起人來反倒威弱,棄了武器不用居然勢強。 這山魈力氣極大,一腳便將他踹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樹叢上。還沒等李飛燕反應過來,這山魈已然快步竄了過來,高高跳起,雙膝並攏,顯然是打算借助重力要將李飛燕的胸口壓爛。 李飛燕不得已隻趕忙從地上打了個滾,不顧樹枝劃破臉頰的危險,匆忙躲了過去。等他起身時,這山魈一對鐵臂已然再次襲了過來。 李飛燕將腰帶一解,對準樹上一甩,腰帶一頭穩穩纏了上去,他右腳一蹬地,左手攏住衣袍,借著繩子直接竄到了樹上,躲過了這頭山魈的撞擊。 這矮小山魈失了目標,一頭撞碎了岸邊巨石,掉下河岸。 如此李飛燕才有了口喘氣的機會。 匆忙之間李飛燕連忙環顧四周尋找李念的身影。 另外一邊,已然跑到了剛才祭壇前的胡青霜正將自己的巫術用的那叫一個出神入化。 他簡直不像是在和山魈打鬥,更像是在跳祭祀舞一般。 右手拿著他背在背上的青霜劍,用力的揮舞,原本纏在胳膊上的寬大的衣袖被他放了下來,揮舞之間如同飛蛾的翅膀一般,帶有呼呼的風聲,顯得龐大而又穩重。 每揮動一下,劍尖所指之處就有殘餘火焰騰空,衣袖拂過之地,就如同被颶風吹拂一般掀起火海的浪潮。全力為他築起火室,阻擋山魈的進攻。甚至當他雙臂齊揮時,那火焰就從十幾米開外,前捕後繼的為這火裡的神使放縱歌舞。 他整個人都掩埋在了火焰裡。 看樣子,那些山魈雖能攔住他,卻一時也殺不得他。 而已經逃到河邊的紫晶回頭一看,正看到被撓的滿身是血的崔平陽還在從樹上掙紮,當即對著他們大喊了一句: “去水裡!!!” 說完也不管那幾人聽沒聽見,一頭紮進了河裡。 “撲通!” 崔平陽也跟著進了水裡,胡亂掙紮間,崔平陽隻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紫晶的身影,再要看身體卻突然撐不住了。 往後發生了什麼他就不知道了。 ………… 第二日,那渾身濕漉漉的胡青羊從河裡爬了上來。 他剛一上岸還沒喘口氣就變作了隻黑色雜毛狐貍,渾身濕的滴水不說,也沒有力氣抖乾毛發,直接躺在地上就對著那岸邊的黑袍人開口就罵: “你果真是個沒有良心的畜牲!地下主出世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還敢瞞著我!” 那黑袍人就這麼乾看著胡青羊渾身濕漉漉的躺在岸上,自己彎著腰往外吐水,冷笑著說道: “地下主出世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既然不知道又怎麼能提前告訴你呢。而且青霜劍居然在你手裡,你不是也沒告訴我嘛?” 青霜劍是前朝三國吳主孫權手裡所擁有的六口絕世名劍之一,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傳聞是歐冶子大師鑄造的名劍,前段細而尾端寬,適合快速揮舞。揮出後劍身會有一層青色光華凝聚不散,如同白霜附體,持它便能規避水火,斬人能夠不見血腥,顧名青霜劍。 後人常和能夠開山斷石的紫電劍一起提及,用紫電青霜代指神兵利器。 因漢高祖劉邦曾用它斬殺白蛇白帝子,定鼎王朝基業,所以青霜劍對天下蛇類、龍類都有威懾。 這黑袍人自然對青霜劍的歸屬格外在意。 但胡青羊卻是老油條了,隻聽得見自己想聽的,根本不接他的話,反倒立刻倒打一耙,像發泄情緒一般破口大罵: “你放屁!那個該死的蠍子住在礦洞裡都知道,你他媽住在地下河澗裡說自己沒得到一丁點兒消息!你打量著蒙誰呢!” 黑袍人:“既然她住在礦洞裡都能知道,你一個活在地上的長毛畜牲又不比它少個眼睛缺個嘴,你又是怎麼不知道的呢?你想怪誰?” “放你娘的屁!你們一個占了橫嶺三十六裡,一個盤了紫暮十二山頭,就給我留了個沒人要的墳地,現在居然又有臉問我為什麼不知道?我他媽倒是想知道呢!是你會給我發勾碟名錄還是她會給我發!” 沒的人世勢力,獻不上祭祀血食,自然收不到陰土來的勾碟名單。 正說著胡青羊又從毛發裡掏出來個硬物,往地上一砸:“什麼西嶺山的妖獸鱗甲,不過是蠍子身上自己褪的殼,還說什麼能遮掩人氣!媽的,沒攔住那群山魈不說,還差點沒把我的人氣給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