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上去是一個若隱若現的梭子形圖案,斜斜刻印在巷道間的墻壁上。 梭子的一側尖頭處,以三個點為頂點,朝向一邊拉劃出去三根線條。乍一看來,那也許不過是這巷中某些孩童的玩鬧之作罷了,不過細看之下,隱約能看出那似乎是一個劍尖的形狀。 入暮時分。 巷子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有些昏暗起來,祝青鋒一手扶了扶鬥笠的邊簷,微微抬頭,朝眼前的這個怪異的劍頭圖案,凝視片刻,轉身繼續朝前行去。 巷間回蕩起他獨自一人細沙沙的腳步聲響,連續的劍頭圖案多分散在巷口與轉角處,祝青鋒屢屢停步辨認,有時更要凝眉思索一陣,方才繼續舉步。 鏡州城中的舊城巷區,年深日久,兩側灰黑色的石磚墻麵上已然有了不少痕跡。就在這劍頭圖案周圍,也還有著其他一些雜亂無章的塗鴉,倘若不是那有心之人刻意辨查,這種江湖間用於聯絡的暗記,對於道外之人來說,通常很難解讀。 盡管在江湖之中,類似於這類的暗記聯絡法,往往倒是一貫行事詭秘的魔教常用一些,正道中人通常是不屑、也是不需要采用的。 一路穿門越巷,就在那天穹暗幕完全降下之前,祝青鋒循著暗記,行至一處稍顯僻靜的街巷,剛才那最後一枚劍頭印記便是指向這裡。 街巷的兩邊,一排排緊閉的大門中透出著沉寂。 祝青鋒長身而立,目光直視向前,一時悄立原地,未有所動。 如此過得一刻,忽而但聞一聲吱呀呀的木門聲響,前方一扇木門朝內而開,隨後一道有些匆忙的身影跨出門來。 “師兄!”那身影剛跨出門檻,便朝他這邊低低叫道一聲,待得話音落時方才堪堪站定了。 有些的突然中,前方的街道上,隻見那人抱拳垂首,身上穿著的一身黑色長袍略顯出些隱晦意味,不過腰懸的一柄垂穗長劍卻頗有幾分仙家氣派。 “你來了。”街道間響起一聲祝青鋒有些淡淡的話音。 “是,師兄。”那黑衣男子又拱手言道一聲,隨後垂手而立,朝這邊望來。 “大家,現在還好嗎?”祝青鋒依舊試圖用著平淡的語調。 “這次我是和鐘師兄,還有周師弟他們一起來的,”那黑衣男子說道中,頓了一頓,麵色有些黯然道,“大家也都還是老樣子。” 聞言,祝青鋒一時靜默著,也未如何開口言語。 那黑衣男子眼望過來,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不過隨後回應他的,似乎也隻有一陣沉默。 等待之中,街巷間仿佛又回到先前的平靜。 在這一陣仿佛更勝於剛才的沉寂,那黑衣男子的麵上忽然顫動幾下,一抬頭,腳下朝前跨出兩步,跟著左膝朝地一跪,右膝弓曲,做出一個單膝跪地的姿勢。昂首挺胸,雙手抱拳胸前,向著麵前的那個靜默未語的男子,懇切切地道:“師兄,是大家的意思,不知師兄這次何時回,那邊,大家都在等著你吶。” 祝青鋒朝那跪地男子目視一眼,一個轉身,背對而立,口中頓了頓,道:“此次,我在這鏡州城中多耽擱一些時日,不過也已然有了不少頭緒,大家或許終於就快要熬到頭。” 說道之中,祝青鋒稍稍側回頭,繼續言道:“還記得我們大家先前的約定嗎,這眼下,一個絕好的時機就快要來臨了!” 當下聞言,那跪地男子驀然間滿臉驚愕神色,後續反應與思索之下,臉上神情一變再變。初時,麵上除了驚訝還更有幾分喜色,但在經歷一番忖度,到最後仿佛隻剩下一臉的憂色。 “隻是,師兄,”那男子開口道,麵露難色,“如今的‘天墨門’早已是今非昔比,恐是再無我等兄弟的立足之地……” “此事可不消你們出馬,我卻自有打算。”祝青鋒轉身回來,向那男子道,語露決絕之意,“你們這次既然來了,便可不忙回去,隻消再多等上半月,自當可回去向師兄弟們交個好差!” 見那跪地男子麵上仍有疑惑之色,祝青鋒獨自小聲沉吟一番,繼續說道:“對了,鐘師弟和周師弟現在何處?找到他二人之後,我們再具體詳談吧。” 那男子當即應道:“回師兄,為避人耳目,目前我們暫時居於城外的一處破廟,不知是否要我去將他二人叫來此處?” 祝青鋒又一沉吟,回頭朝四周望了望,一擺手,道:“不必了,我們一同過去吧--” 夜幕降臨,鏡州城中遠近亮起燈火。 眼下此刻,就在那前方幾條街巷外的地方,車水馬龍的繁華市井中,通明的燈火生出輝煌光幕,直照亮了上方,數丈高處的夜空。 唯獨隻有這邊的幾條街巷,依舊暗淡一片。 數日之後。 先是在柳月亭回山後的第三天,昔日所屬天墨門中“北鬥七星劍”之一的天權劍現身於鏡州城中的消息,不脛而走,在整個鏡州城以及周邊的一些臨近區域中迅速傳揚開來。與此同時,與這一事件一道傳播開去的,還有那一位神秘的持劍之人將要在三日之後,於城中舉辦比武贈劍的消息。 天墨門中的名劍法器不同於世間凡鐵之劍,對於這點,從自二十年前的那場正魔之戰以後,竟也不知先後曾經有過多少人,去往那兇險莫測的天墨山麓間尋覓遺物,由此便可見一斑。 更何況這“北鬥七星劍”,本為昔年的天墨掌門清胤真人親手所鑄,在當年的那一場大戰之後,七劍遺失其六。而自從清胤真人仙去之後,天墨門對於尋回那些遺劍的態度,又可說是十分曖昧,由此更催生出不少,對於尋劍一事趨之若鶩之徒。 莫說原本就是世間習武愛劍之人,抑或是那些天下間的正道同門之輩,還有甚者,據傳更曾有世間大商巨賈之流,渴望收藏一柄道家真劍,為此特意揮斥重金,雇用一眾獵戶樵夫進山搜尋。 而對於過去的這二十年,那些曾進入過天墨山麓中的人,若要問其目的為何,敢說十之八九都是所為那“北鬥七星劍”了。 隻是乎,一來那天墨山麓中許多地方人跡罕至,常多各種兇猛野獸,並非凡人所能抵擋;二來其間多有瘴氣生處,哪怕身懷武藝之人也時常遭遇不測。 就因為這諸般的兇險之處,在那些曾經進入天墨山尋寶的人中,因身涉險地,長眠於無人知曉的山麓深壑中的也有不少。後來時,在那最初的一陣熱潮退卻過後,許多還想著要進山的人,就變得有些投鼠忌器起來。此外,再加之已然那麼多年過去了,不過好像也沒有聽說過、有誰人尋獲那些七星劍的消息,久而久之,此事便也就逐漸被遺忘。 而如今,鏡州城中有人尋獲那“北鬥七星劍”,並且將要在城中擇人而贈的消息,一旦傳開,霎時間便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聞說其事者中,多有心懷覬覦之輩,盡管尚有三日之期,不過自從消息傳開的第一日開始,便有那有心之人朝著這鏡州城趕赴而至。同時,得益於這陣勢頭,城中的各大客棧酒樓也是日漸繁忙起來。 不過,有些奇怪的是,與鏡州城中的這一景象不同,直至到事前的頭一天,作為與此事最為相關的天墨門卻沒有任何的宗門表態傳出。 這不僅是指那些近日來,專程來到這鏡州城中的、那許多正懷揣著各自心思的人,他們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天墨門中傳出的消息,就連天墨門中的弟子們,他們自己也都沒有從他們師長處聽到關於此事的聲音。 而分明在那消息傳來的第一日,這個消息便由從鏡州城中歸來的弟子帶回,並傳去五脈宗門。不過幾日下來,此事卻已然如同了石沉大海,過往弟子雖偶有交頭接耳之態,但張口卻無七星劍之事。 這一日,就在比武奪劍之期的前一日,天色剛剛暗淡時,天墨山上,當時正好都在玄清峰上的袁迎舟和韓東滄二人,忽然從前來傳話的參合峰弟子身上得知消息,清殊道人正在召集各位門主,前往參合峰上有事相商。 二人齊去往參合峰主殿,行於雙子峰之間的索道,恰巧遇上,那正行於臨近索道的籠月峰門主莘瑤。 三人間互相打了個照麵,在這之後,莘瑤那邊遂就沒再開口言語,隻是獨自行於另外一邊的索道之上。 並行的鐵索道相去不遠,約摸僅丈許左右,人行於其上稍微有些擺動,發出鐵鏈晃動的聲響。當下,繼續前行得一段距離,二人這邊,韓東滄不覺朝那另外一邊望了望,隨後壓低著聲音,向袁迎舟道:“師兄,你說清殊師叔他此時相召,卻是所為何事?” 原本一旁同行的袁迎舟,剛才過來時,一路上都閉口緘默,少有發聲。此刻聞聽韓東滄開口發問,稍頓了頓,應道:“這個還不清楚,不過我看,或許就是跟明日鏡州城裡的那事有關吧。” 韓東滄道:“明日就是三日之期,師叔他前幾日不行聚議之舉,但卻在這個時間召集我等過來,依我看……” 話者正自言猶未盡,不過聽者似乎已然知其所慮。袁迎舟一凝眉,沉聲而道:“先不用思慮那麼多,待會兒不管師叔他們說什麼,明日我們照舊按計劃行事即可。” 片刻時分後,參合峰主殿。 為四方燈火映照得十分亮堂的大殿之內,袁迎舟當先而行,韓東滄和莘瑤二人隨於其後。 大殿中堂擺放數張椅子,此刻,清殊和清機兩位長者已然各自落座,邊上,清機道人的弟子秦元轍正自侍立一旁。 “煩勞兩位師叔久候。” 三人行至近前位置,袁迎舟頷首而道。隨後,韓東滄和莘瑤二人也各自請候罷了,而至於前方那立於一旁的秦元轍,自也是向著剛來的三人,一一請候了一番。 一圈禮數罷了,清殊道人站起身來,向著眾人道:“此時召集大家過來,卻是為著一件事情,那就是關於我們門中這‘北鬥七星劍’重現世間之事。我看這幾日以來,我們門中弟子間,私下裡為此倒也是議論聲不斷,想必此事,你們也都是早已知曉了吧?” 袁迎舟麵色深沉,稍稍向著旁邊瞥了一眼,回頭應道:“是,師叔,關於此事,最近我等的確是有所耳聞。” 隨後時,站於袁迎舟身旁的韓東滄默然未語,不過看他神色若定,看來對於此事,早已是知曉於心。站得稍遠些的莘瑤眉頭微蹙,同樣是緘默未語,顯然是也已然默認。 “嗯。”見狀如此,清殊道人略一點頭沉吟,忽然向著袁迎舟問道一聲,“那不知關於此事,迎舟你是如何看法?” 袁迎舟抬頭一怔,麵上幾分愕然神色一閃而過,正欲要開口言語,卻又麵帶猶疑。 清殊道人有些淡淡的聲音道:“但說無妨。” 袁迎舟一定心神,正色道:“回師叔,照我看來,這‘北鬥七星劍’原就是我門中之物,隻留憾,至今已然是大多遺失,但就算沒有如今的這陣風波,將其尋回,原本也該當是我輩天墨後人的職責所在。” 聞言時,一旁的韓東滄不禁有些動容。猶記關於找尋門中這“北鬥七星劍”之事,此刻在場的眾人之間,昔年也曾經商討過許多次。還記得那些年裡,整個天墨門中,要說對於尋回七星劍最為堅持之人,恐怕就要首數眼前的這位師兄了。 “你們怎麼看呢?” 正自思緒回溯中,大殿內再度響起清殊道人的聲音。 韓東滄朝前看去,見清殊道人正目視過來,顯然是在詢問自己與莘瑤二人。回神過來,朝向袁迎舟望去一眼,向清殊道人拱手道:“回師叔,弟子也是認同袁師兄之言,七星劍既是我們天墨門中之物,自當是要盡力找回才是。” 清殊道人轉朝莘瑤看去,她那邊仍舊是一副緘默不語的模樣。徑自點了點頭,道:“嗯,如今對方既尋得那七星劍,但卻偏就在我們天墨山腳下如此堂而皇之,倘若我們對此坐視不管,致使那七星劍最終又再度旁落外人之手,於我宗門顏麵也是有損。眼下你們的意思既是如此,那明日鏡州城中之事,就煩勞你們三位勞頓一下,如何?” 袁迎舟麵上頓時浮現幾分詫異神色,口中道:“既然師叔如此囑托,那此一事,待得明日我等自會盡力應對。” 稍後時,清殊道人向韓東滄和莘瑤二人那邊看去,一時間,見二人似乎也並沒有不同的聲音。遂言說道,讓眾人各自回去,以便早些準備,眾人齊齊道別而去。 “今晚之事,你覺得怎樣?” 從大殿中出來,回行於通往參合峰側峰的索道上,袁迎舟忽然一聲,開口問道。 一旁同行的韓東滄聞言默然,頓了頓方道:“我看如今我們這天墨門中,恐怕清殊師叔他老人家,方才是這一門之主了罷。” 袁迎舟轉頭看去一眼,愕然道:“我可不是問你這個。我是說師叔他如今對於我們門中這‘北鬥七星劍’的態度,似乎有所轉變,你覺得師叔他何以如此?倘若依照以往,師叔他原本難有可能會親自命我等前去尋那七星劍。” 韓東滄思索片刻,道:“對於師叔他老人家何以會突然改變心意,我現下也自是琢磨不透。不過,關於明日去鏡州城中取回這‘天權劍’之事,我等三人出手,想必此事已然沒有懸念,就看此劍取回之後,師叔他老人家要如何處置了。” 袁迎舟凝眉而思,口中徑自沉吟著道了聲:“但願如此吧……” 韓東滄行於稍側,默然良久,隨後忽然又再度衷懇道來:“不過師兄,我不相信你就沒看出來,如今我們天墨門中,追隨清殊師叔的人隻怕早已然是占據了多數。此外,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因為清機師叔的關係,我看那秦元轍師侄也是向著二位師叔那邊。單就參合峰一門,已然是我們門中的一大支脈,倘若再加上作為我們天墨門中的第一大門戶的天都峰……師兄你們蘊秀峰上本就人丁單薄,就算加上我們落仞峰一脈,怕也是難以抗衡……” 言道中,那前方沉思之人步下漸緩,二人漸成並行之勢。韓東滄說到此處,話頭一頓,朝向此刻正行於斜前方索道的莘瑤看去,隨後接續言道:“不過,倘若要是能夠拉攏莘瑤師妹的話,再有籠月峰一脈……” “韓師弟可不必再講。”袁迎舟猝然站定原地,口中截道,“想當年我之所以從師父手中接這掌門之位,可也絕非是為了我自己。倘若這天墨門沒有我袁迎舟能夠變得更好,那我情願馬上退出,這掌門之位任由誰坐都是一樣,我絕無話講。但是如這等隻為個人榮辱,陷宗門於不復之地的事我卻是寧死不做!” 坦蕩的話語恍若擲地有聲,索道之上,袁迎舟駐足而立,從後方大殿中散發出的燈光從他的背後映射來,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此刻的另一邊,就在二人這裡耽擱的這一空當,獨自行於另外一條索道上的莘瑤已然行得遠了,似乎是並沒有聽到二人這邊的談話聲。白日裡分明可見的一身水藍衣衫,如今在這月色下,看上去仿佛變作了一襲白色衣衫,翩翩衣袂與長裙下擺為山澗中的大風吹動,齊齊飄向索道之外,於萬丈懸空中舞動不停。 看去讓人不禁恍然,或許眼下的這一刻,就算是那神話傳說中飛月的仙子也莫過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