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死倒是滿不在乎,但若是受傷出血以致於身體殘廢,那我是死活不乾的。 (一) 陽光於薄霧中揮灑著麥香味的丁達爾效應,將沒來得及吃早飯的肚子渲染得如此悲壯。 但我還是要去找工作的嘛,雖然隻是悠哉悠哉地在大道上騎著自行車罷了。 “真是好天氣!”初秋的清爽和著夏末的微風,儼然是茉莉味的抹茶冰淇淩般的味道。 不過應聘到底是不爭的事實,不然沒多久我就要跟新租的大氣簡約風地下室說拜拜了。 “不安小姐偵探事務所,”手上的小廣告上寫得很簡潔,“急需助手!條件麵議,地址:多米諾街13棟。” 雖然這廣告就像開鎖廣告一樣隨便地貼在我的門上,但無疑是給了我在霧都茍活下去的希望。 “話說我來這裡多久了?唉,真是未老先衰…對吧?芝頓號!” 如果有路人看見一個人對著自行車自言自語怕是會直接報警吧? 於是我踏著“歷史悠久”的“芝頓號”,慢悠悠地踱向目的地。 浮光碎影間的一盞群青落到了我的肩頭——一隻仿佛從標本框裡飛出的蝴蝶,不勝風力地停駐在上麵。 搭便車的偷渡客啊,我倒想問一問它——你知道我會把你帶到何方嗎?還是居無定所呢?朋友。 “前路尚不可知,隨遇而安。” 還是自言自語嘛… 也是,當我停下來的時候你也就離開了… “咦?” 不遠地上的一點光芒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它帶著誘人的希望,仿佛在向我招手。 會不會撿到錢呢?我怕是窮瘋了吧? 於是滿懷期待的我停下車彎下腰去… 大腦應該沒反應過來吧?但似乎是聽見了“碰!”的一聲,我不會被車撞了吧?唉…果然騎車是要看路的啊… 我仿佛聽見了身體的哀鳴。 那麼我會在哪兒呢?家裡?醫院?亦或是… ——“你早就沒有家了,也沒錢去醫院。而且,你是個犯人。” “是天使來接我了嗎?” “是鬼差來鎖魂了。”冷淡的聲音在房間的某處回蕩。 黑暗,不盡的黑暗,仿佛置身於暗室之中。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怎麼會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對話還未停止。 “你是誰?要乾什麼? “我…” 我… 我是誰? 我忘了。 大腦似乎要過載了…我忘了?!不!我沒忘!我都記得!都記得…我記得全部的東西…全部! “你忘了?” “我沒忘!”我近乎是咆哮著回答。 “你忘了。” “我沒忘!” “那你是誰?”黑暗中的聲音掐住了我冷掉的心臟。 我是誰?我是誰!我記得一切…除了我自己!我到底是誰?! 清脆的開關生點亮了昏暗的視線,在幾次嘗試後終於對焦的瞳孔中映出了我的所在之處。 華美的維多利亞風水晶吊燈與散亂著國際象棋的實木桌子,白棕相間的地磚拚湊著令人頭暈目眩的幾何排列與門口青花瓷花瓶裡裝點的藍色薔薇,坐在鐵質拷問椅上灰頭土臉的我與對麵沙發上慵懶且怡然自得的少女。 這一切真是太“協調”了。 太“詼諧”了。 那質疑聲的主人,鎖魂的鬼差,著著中古褐色外套的小姐。 她有著一頭黑發。 烏黑的長發。 “犯人小姐,因為無法作出解釋就開始裝瘋賣傻了嗎?”她刻意地把弄著左手——一條從指根蔓延到手腕處的傷口尚未愈合,裸露出的部分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細小傷痕。 “這可是你的傑作啊。”似笑非笑的微笑眉彎漫不經心地漠視著我的目光。 “你是誰?” 我居然還能冷靜下來?雖然好像也是無計可施了。 “不安小姐。”她回答的輕描淡寫,真是“完美”的回答。 “這裡是?” “我的事務所。” 不安小姐偵探事務所?!我不正是要來這裡應聘的嗎?但在路上被車撞… 不對!剛剛清醒的時候我就該反應過來了——我的身上沒有任何疼痛感,隻有記憶缺失…我不可能是被車撞了! “請問這位小姐,”我一定是堆出一副怪異的笑臉吧,“我做了什麼?” “你來到我這裡要應聘助手的工作,我答應後…” 她總是不看著我,茫然的目光不知遊離在何處。 然後掏出一抹光芒。 不,是一塊鏡子碎片。 在燈下反著光。 “你認識這件‘兇器’嗎?” 不認識。將這稱為“兇器”也太好笑了,誰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不一定,”這個念頭嚇了我一跳,“想一想,想一想今天…” 彎腰去撿的光芒。 不知她是怎麼解讀我的沉默,隻見她繼續講到:“然後你就趁我不備用這個劃破了我的手背,幸虧我的反應夠快,不然劃破的就是我的脖子了。” 說著她悻悻地摸了摸脖子。 “開玩笑的。 “你隻是忘了,連自己都忘了。” 少女把玩著肩頭的發絲,隨手甩過來一張名片。 上麵印著我的照片。 灰色的貝雷帽下剪的不太整齊的碎發有著和她一樣的色調,在霧都顯眼且違和的黑。 名字處印著“詼諧先生”。 是不安小姐偵探事務所的助手,入職日期是…今天。 “你已經就職一年了。” 震耳欲聾,這句話在我的體內發酵, 增殖, 癌變, 腐爛。 一年? 我究竟忘記了多少事?! 顧不及我的反應,不安小姐繼續補充道:“所以我目前還沒有報警,你還記得這一年都發生了什麼嗎?詼諧先生。” “詼諧先生”!這個代號一般的名字是什麼?現在是哪一年?我是誰?我要乾什麼? “看來你真是忘了。”不安小姐遞過來一份報紙——或者說是把一份報紙丟到桌子上…甚至反了。 但反著看也沒什麼影響,越過“銀行家亨利私生子曝光!”、“下流作家的荒淫生活?”這類荒唐字眼,在這份在霧都最尋常的“夏洛特日報”上… 記錄著日期。 空白的一年,和丟去的自己。明明一切都如此的自然,可最重要的部分卻已經缺失了。 “自從你不知為何劃傷我然後暈掉開始,過了大概快一天了吧。” 空腹感提醒著神經。 “在那其間我試著找人催眠你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卻得到了你已經失憶了這個結果。” 得到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結果,不安小姐終於不賴在沙發上了,她從大衣裡洋裙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 誒?她摸索了一下才找到靠在沙發上的手杖——“她看不見嗎?” “隻是視力很差。”她毫不客氣地給我開了鎖,以讓人懷疑鑰匙會斷在裡麵的力度。 就連找鎖孔都費勁。這個人跟瞎了有什麼區別?話說這該怎麼做偵探? 不過手腕跟腳腕重獲自由的感覺真是舒暢啊,可從前同樣過肩的長發卻變成了參差不齊的詭異造型。 終於能實質地感受到時間流逝了。 屬於我標誌性的貝雷帽依然扣在頭上,衣著卻變成了樸素的風衣。 這家夥一定很摳吧?事務所的裝潢倒是不錯。但我怎沒感覺我在她這工作一年能賺到什麼錢呢? 如果是克扣工資的黑心上司,我劃傷她好像也沒什麼奇怪吧?再說她看起來好年輕啊!甚至像是未成年的樣子。 “你好。”她伸出左手。 手心完好無損,我握住站了起來。 就這麼看著她。 “你多大了?” “嘖…” 大概是因為我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了很久後隻吐出這麼一句失禮的話而生氣吧? “咕~” 一高一低的雙重交響樂。 也是,窗戶旁立鐘的時針即將落到12上——話說又不是吸血鬼,為了營造氣氛大中午的把窗簾拉上還是太矯情了吧? “…” “…” 似乎誰都不想承認事實。 “那個…有吃的嗎?” 她氣呼呼地別過頭揚了揚下巴:“廚房。” 是傲嬌吧? 好吧,居然要我來做飯…有沒有地主之誼啊!不過我好像也不算是客人吧? 還好我自己一個人過了很久,多少會做點菜的——隻要她不嫌棄的話。 於是滿懷信心地打開與古典風格格不入的冰箱。 “裡麵根本就是空的啊喂!” 她究竟是靠什麼活下來的…不會之前的一年都是我在打理她的日常生活吧… “沒食材了,要不…出去吃?” …… 感覺霧都的環境跟一年前也沒什麼變化,遠處的樓房像是黑色的剪影一般,說不好隨時都會被風吹倒。值得欣慰的是我的老夥計“芝頓號”完好無缺地停在事務所門口。 而這棟屹立於“中世紀廢墟風”房屋間的兩層式高級別墅就顯得很是顯眼,可院子門口貼著的巴掌大小的“不安小姐偵探事務所”很是出戲,不靠近根本看不清這是個什麼東西。 和它的主人一樣,這家事務所究竟是靠什麼生存下去的啊! “是靠寫小說哦。”戴著大框墨鏡還打著一把不詳的黑傘的不安小姐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心聲,手杖“噠噠噠”敲著地麵。 “你沒聽說過嗎?懸疑小說作家‘不安小姐’。” “完全沒有。”光是活下去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別說抽時間看小說了。雖然當今的時代網絡小說極其發達,但我從來都沒有過手機這種東西。 “算了,這次就先原諒你,”我很懷疑她的手杖會落到我的頭上,“以後可別再忘了!” “好好好。” “也太敷衍了吧…一會不給你飯吃!” “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人吧…” “這還差不多,”不安小姐扯了扯我的衣袖,指著正前方,“看見那家紅色屋頂的店了嗎?” “你是說那家叫‘米特’的快餐店嗎?” “嗯。” “我們已經走過了。” “…” “一塊提拉米蘇,一份單人套餐。” “快餐店有這種東西嗎?” 她用墨鏡瞥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了一個筆記本開始敲字。 原來她是會好好工作的嘛。 這家快餐店裡很是冷清,或者說隻有我們兩個人,出於打發時間我打算問問旁邊閑著的服務生,她褐發碧瞳,看起來很是可愛。 “你好,那個…請問你聽過不安小姐這位作家嗎?” “啊?” 或許是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她一跳或是我的樣子太怪異,她環顧了一下才回答。 “不安小姐啊?我知道的,是《不安小姐與詼諧先生》的作者吧?那是她的出道作,我很喜歡的!不過現在她開始寫懸疑了,雖然寫的也很好,但…感覺沒有曾經的那種感動了吧…” 她或許意識到自己說得太主觀了,聲音弱弱的。 “啊!抱歉…我說多了…” “謝謝。”致以謝意後我退回了不安小姐對麵的座位上,單人套餐已經好了。 “她是怕被其他店員注意到吧,跟顧客閑聊可不是什麼規矩。” “你在聽啊。” “我的聽覺是沒問題的。有閑工夫就來打聽我,我可不是什麼騙子。” “反正不用我付錢。”簡單的碎嘴一下後我捧起了漢堡,一口咬下。 “挺好吃嘛。” 吃飯不聊天可不是我的風格。 “《不安小姐與詼諧先生》寫的是什麼呢?” “不是我寫的。” 意外的答復,她繼續說著,越發激動:“那本書根本就不是我寫的,就是因為我起了不安小姐這麼個筆名,他們就非要把那本熱門的無主之書推給我…不管我怎麼解釋都不聽!隻要好好讀了就能看出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還說什麼‘由親身經歷改編’…根本就是胡扯!為了個噱頭好唬人罷了!” 她的聲音甚至驚動了剛剛的服務生,簡直是歇斯底裡,就連窗外的枯葉也震落了幾片。 “不是我寫的…”她埋下頭,沒有理會送到一旁的提拉米蘇,耳根通紅。 “好啦…吃飯…”我用手上的薯條戳了戳她的臉,“吃飽了再說。” “唔…”這一刻她終於像個小孩子了。 “但我再要一份單人套餐。” “飯桶…笨蛋!” 說了什麼無所謂,她又沒拒絕,對吧? “歡迎下次光臨。” 在麵露苦笑的服務生的送別下我吃飽喝足地離開了。 至於她對隻吃了一塊提拉米蘇就飽了的解釋是“寫小說太消耗糖分了,隻要補充糖分就好了”之類的,隻靠吃甜點就能活下去的生物可真著實罕見。 “接下來呢?”我就像一個跟班一樣,原來“偵探”助手是這麼用的啊… “給你整理一下發型,難得出門。” 我感覺她給了我一個白眼。 原來她知道我頭發亂七八糟的啊,得虧能看到呢。 “因為你一個多月沒整理了。” “我這一個多月天天都在乾什麼啊…” “還能乾什麼…”她敲擊地麵的頻率好像快了幾分——原來是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嗎? “隻是打理我的日常啦…這不正是助手的工作嘛…” 那我既沒有餓死也沒有臭掉可真是萬幸。 之後我們找了一家理發店收拾了一下我的發型,我也越發覺得她能活到現在可真是個奇跡,可當我問她眼睛是先天還是後天的時候卻總是閃爍其詞,很多話也打馬虎眼。 不過我整理後齊耳的短發也合適。 接下來就是在店員詫異的眼光中換下了能養蘑菇的大衣,換了一件靛青色外套與格子毛衣,寬鬆的長褲卻很暖和,不安小姐的衣品算是很不錯的了。畢竟我一直都不願意穿裙子,男性化一些的服裝也無愧於“詼諧先生”的名號。 雖然她一直不願意用真實姓名但我的名字怕是除了自己也沒人知道了,而失憶的當今依然也形同虛設。 “能像我這麼樂觀的人可不多了。” ——這句話在不安小姐買了一堆甜點並讓我“幫”她拎著後就後悔了,看來對她來說這種消耗品是必要的。 當我們回到那漆黑的院門前時太陽已入黃昏,映著今天最後的一縷光。 “呼…終於能休息了…”我懷疑午飯的能量已經被透支了,可她似乎還有不少力氣。 “甜點真的那麼厲害嗎?” “什麼?” “我是說什麼時候吃晚飯。”中午她給我買衣服的恩情已經過了生效期了,這和剛剛強度的勞動不成正比。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一會的。”她進門就脫掉長靴沖進了臥室——幸虧不會撞到墻。 “收拾一下,我們還要出門。” “我累了…” 她大概沒聽到吧… 日暮裡的出租車沖破霧色,隻留下餘音。 而我們坐在裡麵。 “不小心就遲到了啊!” 她換了一身姑且算得體的禮服,和她相比高半頭的我就是隨從。 “誰讓你買那麼多甜點的…” “我是怕晚飯吃不上!” 原來…是要去蹭飯啊…明明很舍得花錢的她居然也會貪小便宜。 “才不是呢,我們是去討論後天宴會的事。” 她似乎總是能猜到我的想法。 “宴會?” “威廉·亨利先生的海上宴會。” “威廉·亨利?就是報紙上那個傳聞有私生子的銀行家?” “是私生女啦,報紙上寫的不準確。” “你好像挺清楚的?” “是啊,我還認識她呢——克拉拉,克拉拉·亨利,我和她和艾芙可是好朋友!” 不認識的人名。 “你當然不認識,畢竟你天天待在事務所裡做家務,都趕上我老媽了。” 為什麼我感覺她說“老媽”的一瞬眼底閃過一抹冷色?開玩笑的,我怎麼可能透過墨鏡看見眼睛? 也許隻是車窗反光罷了。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你乾嘛!” 她的發質很好呢… “乖。” 於是直到下車她都沒理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