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兩人同時向北望去。
初時還不算明顯。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地麵開始微微震顫。
還有隆隆雷聲,由遠及近迅速傳來。
衛韜瞇起眼睛,視線盡頭顯現出一道黑白混合的大浪。
這是被掀起的白雪泥沙,高高拋起又轟然落下。
而在這道大浪的前方,還有一排影影綽綽的騎士,正在越來越快的加速沖鋒。
「詭絲相牽、氣機相連,這種熟悉的感覺,和初次進入北荒時遇到的金龍部族百人隊一模一樣。」
「不過看上去其規模比百
人隊大了數倍不止,而且相互之間渾然一體,所爆發出來的氣勢甚至超過十倍以上。」
他仔細觀察著那道迅速接近的千人隊,心中忽然閃過許多疑惑。
對麵絕對是北荒精銳中的精銳。
或許還有不止一個部族上師位於其中,其他玄感練臟的武者應該更多,再以詭絲無間相連、精氣神意、所有力量凝聚一體,絕對能爆發出極強的殺傷力。
放到戰場上麵,哪怕是擁有更多數量的武道宗師加入軍陣,也很難應對這樣的正麵沖鋒。
但是,衛韜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難道是準備圍剿大周武帝?
在他看來,除非是金帳王主在九聖山被打壞了腦袋,否則絕對想不出這種奇葩的戰法。
這種程度的戰陣,他都可以想走就走,想打就打,更不要說實力更上層樓的武帝。
「師弟準備怎麼辦?」倪灀問道。
衛韜沉默片刻,「沒有遇到也就算了,既然一頭撞到了我們麵前,隻能說他們的命不太好。」
說完後,兩人雙手相牽,氣機相連。
以同根同源的神意為引,甚至連精神都無間相交,彷若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蹄聲如雷,震動四方。
最前麵的北荒武者發現廢墟,當即開始在原有基礎上再次提速,挾裹著猛烈罡風呼嘯而至。
雙方距離迅速接近。
還有不到百丈,就將對撞一處。
轟!
從每個北荒騎士體內浮現出一道金芒,再通過透明詭絲連為一體,聚合成為大片金色霞光,陡然爆發出猶如大山壓頂的磅礴氣勢。
「師姐幫我護住身後。」
衛韜猛地踏前一步,獨自一人迎上了碾壓過來的北荒殺陣。
位於第一排箭頭位置的北荒宗師瞇起眼睛,目光落在迎麵而來的衛韜身上,心中充滿不解的疑惑,甚至有些止不住的想笑。
「想要以一己之力抵擋住吾等的靈絲殺陣沖擊,他莫非以為自己是詐屍的大周武帝?」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他掄起掌中大戟,揮舞出一個圓潤弧線,就在此時達到了速度與力量的頂點。
轟!
戰馬奔騰,十丈距離一閃即逝。
北荒宗師麵上笑容愈發濃鬱,然後陡然凝固不動。
轟!
他猛地咬穿下唇,眼眸驟然收縮,內裡映照出一道驟然膨脹壯大的猙獰恐怖身影。
他們連人帶馬,再加上兵器的長度,甚至才堪堪夠到對方的腰部。
對麵那家夥還是人嗎?
他絕對不是人!
但這並不是重點。
就連那頭妖魔黑鱗骨刺覆體,背生長尾羽翼都不是重點。
真正讓北荒宗師感到絕望的,還在於一道從天而降的金色光芒。
這個家夥,竟然還是大梵生天卷顧之人。
所引動的梵天靈意如此強大,甚至不弱於他們以靈絲秘法催動的戰陣。
衛韜又是一步踏出,猛然撞入北荒騎兵隊伍。
就在此時,北荒宗師的絕望終於來到頂點。
他眼睜睜看到籠罩己方的金色霞光消失不見,反倒是分出一部分匯聚到了那頭妖魔的身上。
轟!
好在他的恐懼絕望沒有持續更長時間。
當衛韜一記皇極印向前轟出。
北荒宗師眼前陡然一黑,所有一切感知都消失不見。
隻剩下漫天飛舞的碎末,
與其他騎士戰馬融為一體,仿佛下了一場瓢潑血雨。
…………
……………………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深處。
幾個高大強壯的密教番僧疾步前行。
他們相隔數丈,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戒備。
「這次梵天大醮被迫中止,王主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肯定積攢了不少怒氣。」
「那怪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竟然連密教大上師聯手都無法將之鎮壓下去,甚至還被它吞噬掉了許多梵天靈意。」
「也就是王主不惜代價全力出手,才禦使梵天神斧將它逼走,不然還不知道會搞出多大的亂子。」
「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情,除了那幾個部族上師外,還不知道有多少金帳部屬被那東西給汙染侵蝕,就算是金帳最為精銳的千人隊出動,怕是也難以將災患清除乾凈。」
「看來隻有再次尋找到怪物的本體,將它擊殺或是鎮壓,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什麼人!?」
卡察!
一叢被浮雪遮蓋的枯草也踩碎。
走在最前麵的番僧猛地停下腳步。
他瞇起僅剩的一隻眼睛,看向了不遠處的枯瘦老者。
那人負手而立,周身散逸著濃鬱的衰落腐朽氣息,即便沐浴在燦爛陽光下,都無法將之驅散消除。
齊太全稍稍活動一下身體,緩緩睜開閉著的眼睛,看向前方躊躇不定的幾個番僧。
他輕咳一聲,「老夫遠遠嗅聞到了濃鬱的生命氣息,便專門在此等候諸位的到來。」
「不知閣下是北荒哪一部的上師,找到我們又是因為何事?」
為首番僧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一禮。
他剛剛開口說話,麵色就是一變,原本疑惑的表情陡然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你!?」
番僧下意識低頭,童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看著沒入自己胸口的枯瘦手臂,感受到體內生命力決堤般向外流逝,他一時間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夫察覺到了你們的惡意,所以隻能是先下手為強。」
齊太全緩緩收手,充滿死意的眸子裡似乎多出了一絲活氣。
「你,我們根本不認識你,怎麼會有惡意。」
番僧張了張嘴,心神早已是一片驚懼的空白。
「有或者沒有,其實區別不大。」
齊太全一聲低沉嘆息,輕輕推開乾癟下來的屍體,抬頭看向其他番僧。
轟!
下一刻,他腳下猛地塌陷出一個大坑。
整個人借力高高躍起,挾裹著驟然降臨的腐敗死氣,朝陷入呆滯的幾人轟然落下。
在生死危機的壓迫下,隊伍中實力最強的番僧猛地回過神來。
他一聲怒吼,雙腿弓箭步支撐地麵,身體猛然膨脹變大,散發出猶如銅鑄的暗金光芒。
【鑒於大環境如此,
精神意誌瞬間拔高至極限,再通過重重擊出的雙拳,以最為暴烈的方式釋放出來。
轟!
番僧一拳轟出,眼前卻是毫無征兆一花。
不見了那道枯瘦扭曲的身影,隻看到一頭綿延如山的龜蛇屍體,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
「這是……」
番僧頓時愣住,所有的勇氣頃刻間消散殆盡,再無一絲出手反抗的可能。
片刻後,地上多出幾具乾癟屍體。
齊太全並
沒有直接離開,而是默默站在屍體近前,許久都沒有動上一下。
黑羽紅童的烏鴉在空中盤旋。
等待片刻後,有膽大的便直接落下,渾然不顧一旁還有活人存在,跳上屍體開始歡快啄食。
噗!
尖銳鳥喙刺入眼眶,叼出一枚連著血絲的眼球,然後一仰頭便吞下肚子。
緊接著,它又對準了另外一隻眼珠。
啪嗒。
烏鴉身子一晃,還未等將第二枚眼球吃下,便從屍體上一頭栽落,失去所有生命氣息,同樣變成了冰冷僵硬的屍體。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其他同類的食欲。
越來越多的烏鴉從空中落下,聚集在番僧屍體上歡快啄食。
然後一個接一個倒地死亡,卻又吸引了更多的烏鴉趕來,不僅啃食人屍,甚至連同類也不放過,隻要是肉就統統啄吃到口中。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它們無法承受屍體血肉中的玄武死氣,吃得越多便死得越快,沒有一個能夠幸免。」
齊太全暗暗嘆息,看著屍體越來越多,甚至吸引了遊蕩草原的狼群前來捕食。
它們似乎飽受北荒白災摧殘,每隻狼都疲憊不堪,就連走路都不太穩當。
因此在見到大片鳥屍後,便當即湊近過來大快朵頤,渾然不覺附近還有人在暗中觀察。
狼群很快將地上的烏鴉分食乾凈,然後又將目光轉向了番僧的屍體。
經過小心翼翼的試探後,它們直接撲了上去。
時間緩緩流逝。
狼群大快朵頤。
一個個吃得肚皮溜圓,無論公狼母狼,都像是懷胎待產的樣子。
齊太全微微皺眉,目光落在狼群身上,麵上不由得露出疑惑表情。
在他眼中,這些野狼都有些不太正常。
並非因為它們吞食了含有玄武死氣的血肉而不死,而是還有著更加奇怪詭異的原因。
關鍵就在於它們的毛發,經過一頓飽餐後變得光滑柔順,肉眼可見的不斷增長。
在並不算長的時間內,至少長出來半尺的總量。
更重要的是,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覆蓋在它們身上的已經不能稱之為狼毫,反而更像是作為萬靈之長的人的發絲。
齊太全心中頗多好奇,便向前輕輕一步邁出,剎那間來到狼群中央。
他閃電般出手,扣住頭狼的脖頸,將其拎到眼前仔細觀察。
唰!
掌心一陣輕微灼痛。就像是有無數細針,試圖刺入血肉之中。
玄武道主手上微一用力,便將頭狼腦袋獰下。
他隨手將屍體丟到地上,眉頭卻是不由自主微微皺起。
宛若發絲的狼毫仿佛擁有了生命,一端連接著頭狼的無頭屍體,一邊還在不停向皮膚內鉆去。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凸出一片破敗腐爛的龜殼,然後對準了地上的狼屍,以及還在拚命吃肉的狼群。
悄無聲息間,黑暗死意降臨。
將大片區域完全籠罩其中。
數個呼吸過後,玄武道主睜開眼睛,看著最後一縷黑發被吸收吞噬。
眉宇間的疑惑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鬱了少許。
剛剛吞噬這些黑發時,在他眼前閃過了一頭貍麵環眼,黑發纏身的怪物,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想起來了,本門國師留有一部手劄殘篇,上麵好像就有相似的內容。」
「兩百年前天下大亂時,他老人家曾經殺死過一個奇怪的敵人,對方最後拚死一搏時就變成了黑
發纏身,形如貓貍的獸身。
和教門武道真意的由虛化實完全不是同一個路數,因此才會被詳細記錄下來。」
「沒想到在兩百多年後的今天,還能再見到類似的東西。」
玄武道主沉浸在回憶之中,即便是腳步聲響起,一個頭戴兜帽、披著長袍的身影來到近前,都沒有抬頭看上一眼。
直到盞茶時間過去。
他才收斂思緒,目光落在安靜等待的那人身上。
表情平靜,語氣溫和說道,「老夫應該稱呼你一聲羅師妹,還是桂中丞?」
「見過齊道主,羅掌門被元一衛道子重傷,至今沒有真正蘇醒過來。」
桂書彷摘下兜帽,微微一禮。
縱然被晾在一旁等待了不短時間,他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的情緒,言行舉止無可挑剔。
齊太全點點頭,「桂中丞前來尋到老夫,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倒也沒有太過要緊的事情,隻是剛剛感知到道主的玄武真意,所以才過來和道主一唔,也算是和道主做個道別。」
桂書彷說到此處,低頭看向乾癟僵硬的狼屍,再開口時便多出了少許感慨嘆息,「回憶起上次和道主見麵的場景,才發現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實在是令人唏噓不已。」
「做個道別?」
齊太全沉默下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表情若有所思。
過了片刻才斟酌著道,「詭絲承載靈意,又可寄托真靈,莫非桂中丞終於尋找到了將這兩者無間融合的方法,然後準備以此入主北荒,取大梵生天而代之?」
「道主說笑了,梵天靈意太過強大,在其破碎分裂前,我是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僭越心思。」
桂書彷嘆了口氣,「不過自從武帝北上,再加上貍類顯形,大梵生天還能作為一個整體存在多長時間,怕是連金帳王主都不敢做出保證。」
「貍類……」
玄武道主眉頭皺起,「你知道它的名字,難道這東西的出現,還和桂中丞有關?」
桂書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再次低沉嘆息,「神意現,天下亂,這是武帝百年前便說過的金口玉言,就算是兩百年前的國師,也曾經有過相應的預見,道主無論如何也不該怪罪到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