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四歲那年,我第一次有了對於自己活著這件事有了清晰的認知。 一堵刷的粉白的磚墻,潑上一層薄薄的水泥,再嵌上一些碧綠的碎玻璃片,這是家鄉農村為了防盜特有的建築風格。我站在墻邊,撫摸著凹凸不平的墻壁,自顧自地對自己說了句話。 “原來這就是我的家。”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每當我回想起這個時刻,我都像是置身於一個龐大奇妙的空間,麵前垂幾把彩色繩子編製而成的繩梯,我憑借直覺從中挑選其一隨即向上攀爬,然後再開始我的生命。這些梯子太過相近,我的直覺又太過模糊,因此我並不能保證每次都選擇同一把梯子,這也許是我後來常常表現出不屬於自己的行為舉止而又情感寡淡、性格多變的原因。 在沒有上學之前,我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官方姓名,隻有乳名應聲而出的稱呼——心心。比我大一歲的姐姐滿六歲可以去村子裡的小學上學時,母親要去學校給姐姐報名。這注定是一場漫長的征程,學校在村子的最北邊,我的家在村子最南邊的生產隊。對我來說學校是個神秘的地方,無數和我一樣的孩子會在同樣的時間走進學校,在裡麵進行著神秘的活動,又在同樣的時間排著隊走出來,一天天一年年地在這種秘密的生活中長大。為了弄明白他們到底在學校裡麵做什麼,我強烈請求要和母親一起進行這場長征。 我的家是一個拚拚湊湊的四合小院,母親80年代在姨媽手裡花兩千元買下了它。房子四周是深厚的草木和翠綠的竹林,一年四季都透露著靜謐的氣氛;不遠處有一片母親從不讓我接近的池塘,聽說那裡有一隻惡犬,經常襲擊接近池塘妄圖偷魚的動物和人。盡管透露著古樸典雅的氛圍,但這裡並不是一個安靜的居所。一條鐵路橫在院子的西南麵,相隔隻有不到一分鐘的路程。每隔一個半小時火車轟隆隆的聲音就會從遠處傳來,隨後疾馳而過。安全地翻過鐵路是通往學校路程中的第一個障礙。 9月,淩晨5點,夜色早早就被消磨殆盡,已經有淡淡的陽光迫不及待地探出頭來,母親牽著我和姐姐,等待著最早一班火車駛過。 “看見沒,這裡呀有一條黃色的線,火車來的時候一定要在黃線外麵站著,不然就會被卷到火車底下去,再也出不來了知道嗎”母親低著頭大聲地囑咐著,盡量壓過火車呼嘯的聲音。 火車駛過彎道,和轟隆聲一起漸漸消失在視野裡,鐵路上方的電線顫動著,母親抬起頭,嘴唇微動。 “還有,上麵那根線是有電的,要是哪天掉下來了,不要上鐵路,知道了嗎。”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低下頭,似乎這話不是對我們說的,我抬頭看著漸漸平靜下來的電線和神色復雜的母親,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媽媽”我和姐姐同聲道。 越過鐵路,穿過鐵柵欄上的巨大窟窿,右邊崎嶇的小路傳來縷縷炊煙,這邊可以通向奶奶家;左邊則是通往學校的捷徑——一座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橋,青苔和碎石子毫無保留地野蠻散布,鳥糞在橋麵上留下奇怪的符號和語言,警告著人們這座橋的危險。但好在過橋並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要做的是從石橋旁的斜坡上進入田野,農忙時田地裡會被莊稼堆積,需要小心行走以免踩壞莊稼。接著會走過一個小小的、幾乎乾涸的水壩,從那裡爬上主路,就是一條筆直的通往學校的道路。這條路線是其他上學貪玩的孩子早早發現的,可以將兩個小時的路程縮短為一個半,這對於年紀尚小的我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幫助。 穿過路旁整齊的墓地,再走過熱鬧的市集,等到市集的喧囂散去就可以看到學校了。學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大量的家長和孩子,遠處望去和新築起的蜂巢一樣密密麻麻。母親將我放在肩膀上,抱起姐姐,走進人群。 長征結束,開始總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