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1)

回到籠中 林子苗 2977 字 2024-03-17

天氣漸冷,路上的行人都開始抽起煙來,鼻孔微微向外擴大,深深吸一口氣,從口中呼出一團白茫茫的霧,很快消失在空氣中。平常危險的湖麵展現出難得的善良,水位褪去,一層薄薄的冰從岸邊的草木逐漸向湖水方向延伸。山野處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山花在爛漫地開,分不清是新生還是遺孀。鮮艷的花苞在細小的枝葉上搖晃著,遠處望去似乎還沒有顯露出衰敗的跡象,但偶有風一吹就折斷了腰。   寒冷就這樣席卷著大地,它挨家挨戶地叩響著大門,試圖找到一絲空隙供他棲身,但屋內明亮溫暖的火光始終將它拒之門外。龍村的每戶人家在修建廚房時都會在爐灶旁留下一個一平方左右的坑洞,冬天寒氣靠普通衣物難以抵禦時便從附近的山上撿一些樹枝枯木,運氣好會發現不知哪家伐木留下的樹墩,趁著幾天好的陽光曬得裡外酥脆,看不見一點水汽。一把點著的枯草就足以讓它們剩餘的價值徹底燃燒起來,形成巨大的篝火,這份溫暖唯一的缺點是嗆人的煙霧。我咳嗽兩聲,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母親的寵愛讓我和姐姐日漸豐滿),靠近蹦竄的火苗,將熱氣全部擁抱在懷裡,小臉已經被火焰燎燒得通紅,因為煙霧籠罩而模糊的雙眼不時看向窗外。   在我腳邊分享著火焰的小狗,我叫他豆豆,突然豎起耳朵,在片刻的確認後沖出了廚房,越過幾道門檻向大門沖去,開始狂吠。我們一家人也站起身緊接著趕到門外。門外,一個身穿綠色棉衣,踩著黑色棉鞋的健壯男人緩步走來,手中的包裹因重量的壓力已經變得扭曲,但仍頑強地堅持著。   “老爸!”我興奮地向著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跑去。父親放下手中的行李,熱情地回應著我的擁抱,剛刮的堅硬胡茬在我滾燙的臉上蹭來蹭去,引出陣陣歡笑。父親順勢將我架在了肩膀上。“坐好咯!”父親拿起行李穩健地向著家中跑去。   “回來啦。”母親接過父親的行裝,喜悅中透露著嬌羞。   “嗯,回來了。”父親卸下了行李和我,呼氣將僵硬的手掌搓熱。   “屋裡燒了火,去暖暖吧,我來準備晚飯。”母親安置好行李,係上圍裙,走進了廚房。   “好。”父親簡短地回應道。   在我印象中他們總是這樣,父親和母親像一對熟悉的陌生人,交往接觸總是規規矩矩的,生怕越了一道不知名的透明墻壁,這是因為父親母親其實並沒有見過幾次麵。父親每年元宵節後便外出工作,小年前一天才回家他們見麵的次數和我見父親的次數幾乎是一致的。多年後我坐在火爐前,問起父母的相識,母親仍是一臉的嬌羞,支支吾吾的隻有幾個字—“別人介紹認識的”。是的,父親和母親的愛情沒有文學情節中的浪漫和顛沛,我的生父逝世後不久,無力撫養孩子的母親就由親戚介紹,認識了父親。這個來自安徽山區的男人,就成為了我的父親,毅然地承擔起這個本不屬於他的家庭,養育著兩個不屬於他的孩子。   父親對我們的視如己出,讓我在年幼時對自己的身世毫無覺察。   父親靜靜地在火爐旁坐著,火焰讓他黝黑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滄桑,父親又老了些。我常在電話中聽到母親詢問父親當天晚上的住所。“喝兩口酒,睡在工地裡就行啦!”父親總是這樣回答,母親回應的大都是沉默,和現在一樣。母親在廚房裡忙碌著,並不和父親說一句話,但兩人的臉上都掛著微笑。   “老爸,那個包裹裡裝的是什麼呀?”我趴在爸爸腿上問道,或許是想打破這種微妙的氣氛。   “有爸的衣服和給你們帶的玩具。”父親說著,站起了身,走出廚房右拐進了堂屋,將剛放置好的行李打開。   “飛機,裝電池會動的,給你;項鏈,給曼曼。”父親寵溺又自豪地說。   接過玩具的我立刻投入到專屬於孩子的純粹快樂中,仿佛得到了一架真正的飛機。直到晚餐結束,我還沉醉在歡樂中,姐姐則早早進了房間,比劃起她的首飾。這給父母製造了難得的獨處。   “我算了算,如果能借到兩三萬就夠了。”父親用筷子熟練迅速地夾起幾顆花生米,咂了一口酒說道。   “真的嗎?那太好了!”母親滿上再次滿上酒盅,驚喜地說。   “但錢去哪借呢?”母親又陷入思考中。   “會有辦法的。”父親看著遠處正在玩耍的我,深沉地說。   巨大的變化就藏在這簡單的對話中。接下來的一年,我驚奇地發現父親並沒有離開,白天看不見人,到晚上才帶著一身塵土回來,每天都是如此。直到一年後的某一天,我遇見父母在學校的門口等待,牽著我和姐姐走到市集盡頭的一棟房子前。我和姐姐麵麵相覷,不知所措。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我們被賣掉了。”我對姐姐說。   “看起來是這樣了。”姐姐眼睛裡透露著絕望。   我和姐姐開始痛苦的哀嚎,請求父母不要將我們賣掉,說出“把我們賣掉我們就會被警察抓走”這樣奇怪的話,滑稽的模樣將父親和母親逗得哈哈大笑。   “不會把你們賣掉,”父親笑著說。“我們有新家了。”   父親勤勞的品格讓他在工地艱苦的工作有了正當的回報,不僅為我們提供了良好的生活,多年來還攢下了不少的存款。孩子長大了,屋子卻越來越小了,父親早就為此做好了打算。人情是個奇怪的東西,曾經麵對急於還債的母親但一毛不拔的親戚朋友得知消息後立刻伸出了援手,甚至主動加入到建設的工程中來,這讓新房建設的成本又減輕了不少並很快完工。   我走進這棟陌生的兩層平房,屋子內寬大空曠,家具的缺席讓它暫時缺少了家的氛圍。一層是寬敞的客廳,裡側有一間臥室,盡頭有著和原先的四合小院類似的構造,廚房、餐廳一應俱全,每個都是原來房間的兩倍大,隻是露天的院子換成了天井。二層則是為孩子和客人準備的三間臥室,尚未裝修,隻有兩張臨時的床在其中整齊地放著。後院有著新翻的土地,母親說要在這裡種滿鮮花。   晚上,母親在臨時搭建的簡易爐灶上準備了晚餐,吃飽喝足一家人在兩張臨時的床上休息聊天,然後沉沉睡去。那晚,不再有火車的鳴笛聲和鐵軌發出的摩擦聲,也不再有聒噪蟲鳴和竹葉的摩挲,隻有大人和孩子深淺不一的呼吸,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