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是一所賭場,學習是圍繞前程展開的賭博,每個人都是賭徒,妄圖以低廉的成本換取巨額的報酬。對於農村的孩子來說,天賦是他們唯一的籌碼。這裡的孩子沒有時間發現自己的喜好與特長,即使偶爾透露出某些方麵的天賦,那小小的光明也會被審判異類的目光瞬間吞沒。 三年級的某一天,老師為我們布置了一項我前所未聞的作業——寫一篇三百字的作文。 “作文就是寫一個故事。”老師隻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懷揣著疑惑的心回到家,當我還在思索作文的含義的時候,我的姐姐早早就結束了寫作,拎著那根隻剩一根毛的雞毛毽子正要出門。 “姐,作文怎麼寫?”我叫住她。 “作文?不就是隨便寫點字就行了,桌子上有本書你從裡麵抄一篇就好了。”姐姐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 我翻開在桌上孤零零的書本,恍然大悟了。 “作文就是抄別人的文章!”我立刻投入創作之中。 第二天,肥胖的語文老師抬起臃腫的屁股嵌入在椅子上,拿著一隻紅筆夾在她手指緊密的縫隙裡。 “把你們寫的作文交上來。”她肥厚的兩個下巴撞擊著喉嚨發出了聲音,臉上的肉在微微顫動。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我自告奮勇地走上了講臺止住了他們的騷亂,又昂首闊步地回到了座位上。胖老師用她寬大的手掌翻開我的文章,在她手指觸碰到紙張的時候發生了細微的粘黏,她用沾上了口水的手指巧妙地化解了危機。 “許維禮,這是你自己寫的?”她抬起的眉眼射出審判的目光。 “是我寫的,我照著書上寫的。”我的自信讓我輕易擊敗了她的審判。 “你是說,是你照著書上抄的?”她的目光開始透露出憤怒。 “不是,書上的字太多了,我抄不完,我就學著書上寫。”我開始畏懼了。 “看過書就算抄!抄襲就是偷盜!偷盜是可恥的!抄襲也是可恥的!”她抬起肥胖的屁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起一層嗆人粉筆灰。 她的話震懾住了我,我開始認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小偷了。 “你現在給我在這重新寫一篇,寫不出來就給我出去站著!”她撕下我的作文,丟下我的作文本,肥大的屁股回歸到椅子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好似我剛誕生在這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沒有名字和意義,隻有無窮無盡的迷茫和虛無。我隻能悻悻地拿回地上沾滿灰塵的筆記本,憑著記憶開始復原起那篇已經在她手裡的作文,然後顫顫巍巍地交上去。 “好啊!還說你沒抄,都背下來了是吧!”她從門口竹子編製而成的掃帚上撇下一根細長的竹條,狠狠朝我屁股上打來,“你給我滾出去站著!” 厚重的衣物阻擋了她的鞭撻,使疼痛沒有到達我的肉體,但在精神的屈辱下我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出去給我把門關關上!別吵著其他人上課!”她怒吼道。 我在門外的哭泣持續到語文課結束,她走遠後我才結束了這場懲罰,我的姐姐快步走到我的桌子前,關心起我的傷勢。 “老師打的疼不疼啊?”她摸著我的頭。 “不疼。”我自顧自地擦著眼淚。 “你傻呀,抄作文哪有全部抄的,要改一改讓人看不出來的。”她的語氣有一絲埋怨。 “我沒有抄,我是自己寫的。”我毫不退讓地注視著她的雙眼。 可我明白,自己任何的辯駁都沒有用了,能夠證明我清白的兩張紙此時已經變成了碎片躺在了垃圾堆,再過不久就會燃燒化為煙霧。即便我再寫出多少篇作文也無法擺脫此次抄襲偷盜的嫌疑。或許我應該找到電視裡那個能用鼻子聞出文章好壞的瞎眼和尚,在學校焚燒垃圾的時候,讓他聞一聞我的作文是香的還是臭的,是抄的還是寫的。 在那之後的時間裡,我的作文變成了簡單的句子和流水賬。我認為這樣寫出來的東西雖然無法得到別人的稱贊,但至少可以幫助我免遭責罰。 半年後的第二個學期,肥胖的語文老師沒有再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瘦高挑的年輕女教師。她具有典型的知識分子的特征——眼鏡。這令我很快相信她是一個充滿學識的教師。 “今天我們繼續來學寫作文。”她纖細的手指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字——“誦”。 “作文寫好的最快辦法就是背誦。”她麵向我們說 我徹底疑惑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其他同學也發出了震驚的疑問。 “老師老師,背作文不算偷嗎?”有人率先發問。 “偷?怎麼可以說是偷呢,你們現在啊看的書還太少,自己年紀又小,沒有東西可寫的。先背誦一些,背的多了自己就會寫了。”她發出愉悅輕巧的笑聲,“另外,‘偷’這個字不好聽,讀書人的事怎麼能算偷呢,叫‘竊’!” “看一眼能記住多少算你們自己的本事呀!在考場裡這樣也不算作弊,大家放心背誦吧,越多越好。”她補充道。 整個班級開始放下了疑惑的心情,進入緊張的背誦,準備著幾天後的檢查,我卻無法靜下心。下課後我默默跟在老師的身後,她輕鬆察覺到了我拙劣的跟蹤。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事情嗎?”她俯下身子,盡力將身高和我保持一致。 “老師,我叫許維禮,我寫了篇作文。”我遞出藏在身後的紙張說道。 她神色輕鬆地接過我的作文,看了片刻後眼神逐漸認真起來。 “寫的不錯,語言和敘事很有孩子的風格,充滿兒童的天真爛漫和想象力,老師在你這個年紀都不一定能寫出來,刊登出去說不定能獲獎呢!”她摸著我的頭說道。 “謝謝老師。”我搶回作文,閉上眼睛就開始奔跑。 “等等!”她叫住了我,我停下了腳步。 “要對自己寫的文章好一點,以後不要把自己寫的東西撕爛好嗎?它們會傷心的!”她清脆的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 眼淚從我緊閉的雙眼流出。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