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熱辣辣日頭照著水麵曬得行人匆匆忙忙。張家灣橋頭下麵,一個約莫十六七的少年,倒披著破了口子的青衫,一本《春秋》蓋著臉哼唧著: “悔不該,轅門來發笑;悔不該,與賊把香燒......,悔不該疲勞駕駛,悔不該一頭紮進隧道裡,究竟是什麼情況,那道奇怪的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忽然覺得手頭一沉,張玄策左手狠狠地把書本拿下來丟到地上,右手熟練的將一根竹竿抬起,抓住上麵活蹦亂跳的白魚,從魚鉤上取下來,丟到竹簍裡。 “2024年來的人怎麼能釣得起來弘治十六年的魚,就算是再活一次,也別穿越到明朝啊。回到二十一世紀初買房才是正道,雖說是經過了義務教育的洗禮,對這段歷史真的把握不住啊。老天爺,換個歷史老師來刷副本吧,我就是個教政治的普通大齡男老師。” 一邊吐槽,一邊把蚯蚓正一正位置,丟到河裡的張玄策,原來本是晉冀魯豫交界處一座小城縣一中的政治老師,28年的生活裡,一直都是普普通通,泯滅於眾人,唯一的高光是師範大學本科畢業後,考上縣一中教師編製的光輝時刻,群賢畢至,少長鹹集,七大姑八大姨圍成一團,誇著角落裡的張玄策隻能憨憨的陪笑。 沒想到,本來是暑假開車去湖南參加死黨舍友婚禮的張天成,在隧道裡一打盹,一道白光之後,醒來就發現不僅西裝變成了破洞衣裳,屁股下麵變成了竹椅,汽車變成了一個四處漏風的木屋,自己也變成了現在一個十六七歲的模樣。 現在的張天成是湖廣布政司辰州府石門鄉張家灣的一個十六歲少年,名叫張玄策。父親張正禮本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候補到一個知縣的缺,和母親回鄉省親的路上,沒想到碰到山洪滑坡,死在了家門口的山溝溝裡。臨死前,父親拽著十歲的張玄策,用剛剛被沖走母親的腰繩,將張玄策死死的係在一棵小樹上,然後被洪水無情的吞沒。現在家裡隻有年近六十的爺爺張有陸孤苦相依,已經穿越過來近一周的張玄策每每回想起這一幕都眼眶濕潤。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正好魚也釣的差不多了,昨天吃的鯽魚,今天把鯽魚都放生了,帶回家狠狠的孝順一下老頭子。” 張玄策一手提著魚簍,一手拎著魚竿,胳膊底下夾著書,頂著大太陽往家趕。“白叔,吃飯了嗎?簍子裡剛釣的魚。”“二嬸,刷碗呢,我釣魚去了,不多有個四五斤。”“狗娃子,又尿褲子了,看看哥哥我釣的魚不。” “這策伢子,怕不是讀書讀瘋了,原來一句屁話沒有,現在跟個鴨子一樣,嘎嘎嘎嘎的不停。” “是的嘞,我覺得勸勸陸叔給他家崽崽找個郎中看看嘍,這個樣的病郎中拿不準吶,找上灣的半仙給鎮一下,看樣子是沾上了臟東西,發了癔癥。” 在張家灣鄰裡鄰居的議論聲中,張玄策來到了家門口,這是一個二層的小竹樓,樓上樓下一共六間屋子,還是父親上任之前翻蓋的,一晃八年過去了,半新不舊的,有幾處瓦片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張玄策推開門,還沒來得及放東西就聽到一聲渾厚的聲音。 “別聽那些人亂彈琴,自家崽老頭子我最清楚,你幼時本是個大方的孩子,十歲那年之後,才變得沉默寡言,咳咳……” “曉得了,他們嚼舌根我也管不住,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了。倒是老爺子您也不聽勸,傷風還沒有好利索,收拾這些稻米做什麼?” 老爺子也不著急回話,掐起一顆稻米放到嘴裡仔細品味,半晌才慢慢開口。 “策崽,新稻米下來了,我挑了一石精米,還有一些臘肉,回頭還是得給你找個先生,這些都是你的束脩,自己在屋頭讀書也不是長久的法子。” 經過一周的了解,加上原來模糊的記憶,張玄策對自己的這個爺爺有了大致的認識。原來是一個挺和藹的老頭,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後,性格變得越來越倔強,霸蠻的不行,容不得二話,隻好應付道: “曉得了,等過兩天讀完這本《春秋》,我就選一個私塾讓先生授書,我先去把魚燉了,您喝著補一補。” 也不等老爺子繼續說話,張玄策扭頭出了堂屋,到門口熟練的殺魚,鍋裡稍微放一點點豬油,把魚兩邊煎至金黃,倒進一瓢開水,就坐在竹椅上等著。 自從看到那道白光然後莫名其妙穿越到大明,已經過去七天了,基本上適應了雙眼離開手機電腦,走路基本靠跑的生活。 隻是一直疑惑為什麼,自己沒被撞死,重生的意義到底在哪裡,要怎麼麵對這個世界?自己五百年後的雙親有沒有在為自己的死難過,妹妹在大學裡過的怎麼樣,大學四年的蠢蛋舍友結婚是一個什麼場景? 思緒像亂麻一樣,縷也縷不過來,隻能先放在一邊,往鍋裡放了兩粒粗鹽,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嘗了嘗鹹淡,丟了些蔥花進去就盛了兩碗嫩白的魚湯。 “老爺子來喝碗魚湯,活魚現殺,味道絕佳。” 張有陸慢慢起身,邁著八字步緩緩走到飯桌前坐下,伸鼻子聞了一聞,咂巴咂巴嘴,端起碗吸了兩口,贊了一聲“好”。 “還不曉得這個河裡能有這個滋味,當初在辰州府裡也沒有這麼好喝的魚湯,你這崽崽要是不讀書,去州府做個廚子也是一頂一的人才。” 張玄策隻能摸著頭嘿嘿一笑,總不能說自家爺爺做飯簡直糠咽菜一般,果腹尚可,對於吃慣了現代美食的小張老師來說,還是難以下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庖廚術,老爺子您吃的開心,以後每頓飯都是我做。” “君子遠庖廚,老頭子我還是聽說過的,等傷風好些了,你隻管去學堂讀書,家裡還用不上你操心。”說完張有陸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子,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張玄策心裡暖暖的,但是抬頭看了看家裡的情況,雖說有父親去世時朝廷發的一百兩白銀的喪葬費,但是經過這幾年的花銷也基本上見底了,祖上留下來的三畝薄田,也因為爺爺年紀大了,不得已租種出去,隻能保證不餓死罷了,距離小康生活著實是差距甚遠。 既來之,則安之,還是得先去鄉裡轉一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掙錢的法子,否則自己去讀書的錢,得把老頭子的棺材本都搭上。 收拾完碗筷後張玄策回到自己的臥室,打開父親留下來的三箱子遺物,這才是自己今後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