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縣令父親給兒子留的遺產,要麼是房契地契,要麼是白銀金條,張玄策的老父親除了把命留給了他,就留下了三箱子書。這些書都是在張知縣科舉路上一步步的總結,一箱子是開蒙到院試的經史子集,另外兩箱子則是鄉試、會試的經義、公文、時務、八股心得,更有厚厚一摞手抄的《進士登科文集》。 每當翻看起這一本本書,張玄策就感慨,老爹這是給自己留了一套《十八年模擬三年科考》,每一頁上都用蠅頭小楷寫滿了注解,讓小張老師感覺自己五六年的教案簡直是白寫了。 合上箱子,張玄策又開始琢磨賺錢的門路,雖然小時候也吃過苦,但二十一世紀的小康生活突然變成現在一窮二白的樣子,要糧沒糧、要存款沒存款的生活還是讓人心裡發慌。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上一世撞死已經夠淒慘了,這一世再窮死就更可憐了。” 發了句牢騷後,張玄策重新坐回書桌,仔細的研讀著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嘔心之作《大明律》。本著發家致富的捷徑都在刑法上的原則,張玄策對《大明律》格外重視。經過一下午的鉆研,張玄策除了震驚於該法的嚴厲程度以外,對老朱“勞心焦思,慮患防微近二十載”有了深刻的認識。 “茶、鐵、鹽的買賣雖說來錢快,就是--凡販私鹽者,杖一百,徒三年這樣的酷刑,自己這未成年的瘦弱身板怕是經不住,糖和布的買賣倒是可以考慮,就是目前啟動資金不足,連原材料都進不來多少,也隻能先放棄。還真是坐辦公室裡都是問題,跟老頭子說一下,明天去鄉裡看看有什麼辦法,賺錢養家刻不容緩啊。” 時間過的也快,坐了一下午的張玄策伸了個懶腰,推開門來到樓下,正看到坐在屋簷下打盹的爺爺,貓著腳走過去,準備看看晚飯有什麼可以做的。 “咳咳,策崽,別做著你的廚子夢了,晚飯我做好了,你的還留在鍋裡,莫要涼了。” 張玄策隻能直起腰來,說了一聲“曉得了”,走到灶臺旁邊,掀開鍋蓋看看是什麼黑暗料理。果然不出所料,中午剩的魚湯加了些白蘿卜還有一點點可憐的大米,就是一頓大餐。 輕輕的嘆了口氣,張玄策將鍋裡的大雜燴盛到碗裡,忽然開口道。 “老爺子,今年大福爹全種的蘿卜麼,這每天吃這麼個東西,水多不頂飽也就算了,又不好吃,還吃的我直放屁。你曉得誰家做了酸蘿卜不,酸酸辣辣的還蠻好吃。” 張有陸一臉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孫子,疑惑的說到“啥子個酸蘿卜,沒聽說過,你又在看書中的庖廚術?” “沒得,隻是之前看到過,剛才忽然想起來了。”張玄策當然不會告訴爺爺,是因為之前湖南的大學舍友從老家寄來的特產中有酸蘿卜,吃過一次後念念不忘,每年都讓舍友從老家寄一大堆過來。 想到這裡,張玄策腦子裡閃過一絲想法,對自家爺爺說:“您常說鄉裡的米粉好恰,裡麵是放了什麼好滋味的東西。” “也沒啥子東西,就是白水煮,再加兩粒大鹽,一點點豬油罷了。米粉是個好東西,一斤米能出兩斤的粉,味道還著嘞,就是不曉得是咋個做的。”老爺子一邊回味,一邊說道,仿佛就有一碗米粉放在他麵前一樣。 “爺爺,明天我想去鄉裡轉轉,買點紙筆回來,正好也去看看米粉是咋個做的,回家來給您做一碗更好吃的。”張玄策扒拉著碗裡的飯,瞅著老爺子說道。 “買紙筆就買紙筆,看啥子米粉,你爹要是曉得你不看正經書,光看些無用的,不氣活過來拿戒尺打腫你的手,我去問問大福他爹明天去鄉裡不,你自己一個崽去爺爺不放心。”說完也不等張有策回話,就邁著八字步出門朝張大福家那邊走了。 張大福一家就住在坡下三四十米遠,這家本來是在外麵做佃戶的,一家子都是憨厚老實的莊稼人。張大福和張玄策同歲,長得又高又黑,腿長胳膊長,一雙大眼上麵長了一對粗黑連眉,年紀輕輕卻有一膀子力氣。 自從張玄策父親高中之後,張大福一家就被叫回來種自己家的三畝地,收得糧食對半平分,再加上在坡上種些蘿卜也算能勉強溫飽。就是張大福疼自己的弟弟二福,老把飯菜留給弟弟吃,經常餓的肚子咕嚕咕嚕叫。 吃完飯,刷完鍋碗,正好聽到爺爺張有陸推門回來,張玄策迎了上去忙問道“怎麼樣,明天大福他爹去不去鄉裡?” “大福爹明天和甲長去商量劉家灣修水壩的事情,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太欺負人了,劉家灣的修了水壩,讓我們張家灣怎麼用水,仗著他們灣子裡人多,還有個當裡長的劉二虎,欺負人也沒個這麼欺負法。”老頭子一臉恨恨的說道。 張玄策自然懂得劉家灣在上遊築壩攔河,下遊的張家灣以後隻能看別人臉色用水的道理,不知道甲長又有了什麼主意應對,總之暫時自己也沒心情理會,隻關心明天去鄉裡的事情。 “那後天嘞?” “用不著後天,稻子也種下了,大福明天沒事做,正好想去鄉裡看看誰家缺勞力,能不能找個活計做。明天你跟著他去,正好幫幫大福這個憨貨,別讓人又騙了白乾一個月的活。” 聽到老頭子這麼說,張玄策瞬間心裡放心了,早一天去鄉裡轉轉,早一天能研究出掙錢的法子,對是誰跟著一起去表示無所謂,正好大福去還能幫忙拎東西。 “那我明天早上跟著大福去,一定不能讓他再被騙了。” 張有陸摸了摸胡子,點頭說“還是讀書好,大福沒這個福氣,腦子瓜了,連一百個錢都數不清楚,策崽你可得幫他留個心眼。” “曉得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大福。” 天色漸黑,張玄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光汙染的夜空被月亮照的格外明亮,缺少電燈的弘治年間幾乎沒有什麼夜生活,隻能回屋睡覺。 看了一下午的書,眼睛酸澀的難受,揉了揉晴明穴,張玄策躺在床上回想起前世舍友吹牛的樣子,一臉笑意的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