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燕地 一 飛廉來遼國南京析津府已經兩日了,可是時日緊迫,他毫無閑暇、更無閑情逸致來欣賞這座燕雲名都。 雖然來不及細細品賞,可飛廉早已聽說這南京城雖仍沿襲著唐代藩鎮城的舊有規模,可它仍是遼國五京之中最大、最繁富的那個。城周二十餘裡,城墻高三丈,寬一丈五尺,配置有敵樓、戰櫓九百一十座,地塹三重。南京城有八門,大內設於城的西南角,羅郭而成,幅員五裡,據到過其中的大宋使者稱諸殿建築頗稱壯麗。遼主“春水秋山”、“四時捺缽”,多半隻在春秋時節才來南京稍作停留;如今又值女真崛起,遼主天祚帝忙於應付金人而無暇他顧,所以刻下在南京主政的是天祚帝的堂叔、秦晉國王、南京留守耶律淳。 南京城有二十六坊,每坊各有門樓,上麵大書坊名,多是唐代舊稱,如盧龍、堂陰、永平等。城內居民棋布,巷端直列,肆者百室,城北設市,陸海百貨,盡萃其中。居民俗皆漢服,其間亦多有胡服的契丹人、渤海人等。市麵上通行以銅錢為交易,這些錢隻有少數是遼人自己製造的,多數來自前代和大宋。 觀覽人物風俗之外,其實飛廉這兩天都沒有閑著,他先是喬裝改扮為一位樵夫,去了一家趙良嗣所稱的較為可靠的漢官曹鴻家裡。這曹鴻隻是南麵官中的一位從八品的戶部主事,他本是趙良嗣的進士同年,不過兩個人的關係看起來雖疏遠,可實際上早在暗中商談過歸南之事。也正是因為如此,飛廉來偷偷找曹鴻,才不至引來不必要的風險。 當聽到飛廉提出要見一見當今南京宰相、門下侍郎李處溫時,那曹主事便猶豫道:“李相不同於下官,必受內外所矚目,且李相如今頗受九大王信用,未必有南歸之誌,冒然登門,恐怕不但會害了李相,也要連累下官!” 飛廉點頭道:“曹主事所慮甚是,不才有個主意說給您聽一下,若是您覺得妥當,那咱們就依計而行!” 飛廉於是說出了自己的計策,那曹鴻一聽,斟酌了半晌,頗覺得可行,於是答應了下來。臨走之前,飛廉還給曹家留了一些貴重珠寶,以為酬庸。 那曹鴻於是命人去教孩童們傳唱一首童謠: “大風過幽燕,四處起塵煙。 卻看李樹下,馬兒跳得歡。” 兒童們最喜歡這種東西,所以這首童謠一下子就傳開了。 曹鴻又悄悄讓人到李處溫的相府門前吟唱,自然童謠很快就傳入了李相公的耳朵裡。次日官員之間便開始有人談論此事,曹洪又添了一把火,李相公越發覺得此事來得蹊蹺。 這天午後,李處溫往南京城西名寺白塔寺行香禮佛,完畢之後他又前往瞻仰白塔。 這白塔高約十六七丈,是為收藏釋迦佛舍利而建造的,形如幢而色白,中藏舍利二十粒。其實李處溫已經不止一次見識過這些寶物了,他此行自然是別有目的。 待李處溫退入東麵一處廂房中歇息時,此時天色已暗,片刻過後便有一親信扈從帶著一人進入廂房之中。這來人正是飛廉,他早就從趙良嗣口中得知白塔寺乃是二人約定好的溝通消息之地,飛廉便乘著李處溫到寺的機會,向他的親信扈從出示了趙良嗣的信物,從而獲得了麵見李處溫的機會。 李處溫看去五十左右的年紀,著一身漢官常服,隻是發辮有些遵照了契丹風俗,神情蕭散,一副富貴閑人之態,獨一雙小眼睛特別醒目。 待飛廉行過了禮,李處溫屏退了眾人,向飛廉道:“你就是本相那叛國的表侄派來的?” 原來趙良嗣(馬植)與李處溫本就是表親關係,隻是兩家離得遠,不曾走動,加上馬植血親祖母即李處溫姑母死得很早,馬植祖父又很快續弦,馬家與李家的親戚關係居然再沒人留意。加上漢官之家也多有與契丹、渤海等勛貴之家聯姻的,相互的關係盤根錯節,實在很難以此劃分陣營。 趙良嗣久已有南歸之誌,在李處溫看來,此舉也頗有投石問路、架橋鋪路之效,所以當趙良嗣當日偷偷來找表叔請求幫忙時,李處溫還是悄悄盡了力的,而且兩人還約定了一些今後巧妙的聯絡方法。這些也正是趙良嗣親口告訴飛廉,並且要他一定要嚴守的秘密。 李處溫給飛廉讓了座,飛廉便坐下道:“見相公的門路,可說是貴親介紹的,不過不才此來,可是給相公送大禮的!” “哦,送什麼大禮?難不成也想說動本相賣主求榮?” “相公溫肅剛毅,一看便是忠貞不二之人,不才豈敢有此妄念!”飛廉起身行禮道。 李處溫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飛廉,示意他就坐道:“這就好!不過本相看尊使武毅勁挺,也不是那巧言令色之徒,咱們還是開門見山吧!” “相公謬贊!那不才便照實說了!”飛廉向前欠了欠身子,“此次不才確係受吾皇差遣,特來貴國一見相公,但求相公微勞一番,日後我朝定然不忘相公今日之恩義!” “嗯?怎麼說回來還是要本相賣主呢?”李處溫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相公莫急,且聽不才慢慢道來!”飛廉抱抱拳,“近年來吾皇聽聞貴國頗受女真之壓迫,致有亡國之憂,而貴我兩國有百年盟好之誼,吾皇豈能坐視貴國之難?不想朝中偏有些不省事之臣,眼見貴國罹殃,竟欲行那落井下石之勾當,向吾皇獻上聯金滅遼之計,圖謀恢復燕雲故地!吾皇期期以為不可,然一時又苦於無計壓服眾口,細細尋思來,便差了不才來求相公!” 在李處溫這等人聰明人聽來,飛廉的話裡自然都是破綻,可他不必捅破這層窗戶紙,畢竟遼國之勢已危如累卵,宋國不來落井下石,遼國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李處溫到底要為將來計、為子孫計,當兩方押寶,因而向南行禮道:“貴君真仁義之主,不知貴君有何差遣於我?” “我太祖之時,我國與女真人尚有海路可通,兩國存買馬舊好,後來遼東之地盡為貴國所有,買馬之事才告了結。如今聽聞遼東已不復為貴國所有,我朝中大臣因而乘機提出欲宋金達成海上之盟,以圖恢復舊疆!”飛廉故意壓低了聲音,“吾皇便是希望相公請九大王多留意一下海上之事,多方設置障礙,如此便可破滅了我朝那些希圖成就海上之盟者的妄念!” 李處溫有點糊塗了,猶疑道:“海上乃是貴國所長,我國自是鞭長莫及!貴君所遣,真有些強人所難了!” “嗬嗬,相公莫非還不明白?若是我朝眼見貴國已在海上有所備禦,無論虛實大小,自然要再三思量!此時吾皇便可以西邊之事消耗過大、近年尚須休養生息為由,暫且將海上之議壓下不提!而相公助九大王力止宋金結盟,豈不是大功一件?” 李處溫轉了轉小眼睛,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方開悟道:“好,此事著實不難,本相允你了!隻是若是本相冒然提出此事,倒顯得可疑,不知尊使可有何好的由頭沒有?” 飛廉於是乘機將去年夏天登州遼船之事告訴了李處溫,李處溫對此甚為滿意,便起身道:“這幾日尊使就靜候本相消息吧!不過尊使在燕京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不可露了行跡!大王還是信任本相的,不然也不會委以重用!倒是四軍大王蕭幹那廝百般提防本相,所以今後你我再不可相見了,就暫由犬子代勞吧!” “也好,還是相公慮事周全!” 飛廉已經了解到,他此次來燕地最大的敵手其實就是這個蕭幹。 蕭幹是奚族人,因常統軍契丹、渤海、奚族、漢四軍,故號“四軍大王”。蕭幹本是北府宰相蕭敵魯之子,奚族與契丹的上層聯姻從未中斷,這確保了大遼的穩定,而蕭幹的胞妹蕭普賢女便是耶律淳的王妃(續弦)。 蕭普賢女曾有大遼第一美女之稱,如今雖已年過三十,可那絕代之風華卻絲毫未減,耶律淳年近六旬,加之常年臥病在床,這蕭妃自是耐不住寂寞,她又最喜賣弄風情,故而總免不了招蜂引蝶之嫌。據飛廉所知,這蕭妃的一大姘頭正是時充翰林學士、常近宮闈的李處溫之子李奭,且如今政事也多由蕭妃掌握,所以作為一介漢臣且身份頗多可疑的李處溫,其地位才能如此穩固。 眼見國事危殆,手握軍機重權的蕭幹等人曉得一乾漢臣多靠不住,必定會加以防範,尤其是這個李處溫,所以飛廉在行事上確實得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