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地道的盡頭,有一處敞亮的位於地下的廳堂,時值炎夏,這裡倒非常清涼,待到四處的大門都關閉之後,周維全便將飛廉請到了廳堂的一張紫檀木椅子上坐了,道:“熊兄稍等片刻,恩相馬上就到!” 周維全又親自給飛廉端來了一杯他都叫不出名色的貢茶,又端來了一杯放在了主位上。剛吃過茶,一陣迂緩、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隨著燈燭的漸滅,一道碩大的石門被打開了,一位身形瘦削、步履老健的長者在兩位身姿曼妙的家姬攙扶下進了門來,隨即坐到了主位的那張直搭腦扶手椅上。此時燈火熹微,而且有限的燭照多來自長者的身後,飛廉隻能看清這長者的輪廓! 飛廉起身一拜,那長者端坐片刻,吃了口茶,兩位家姬則順手給長者打了一會兒涼扇,縷縷香風也傳到了十尺開外的飛廉這邊。待到長者屏退了兩位家姬之後,便以略有些蒼老卻異常沉穩的嗓音道:“叔能,讓你久等了!本相近日正在謀劃一樁利國利民利社稷的大事,一旦事成,天下人必定拍手稱快,嗬嗬!” 果然這就是蔡京本人無疑了,飛廉卻毫不示弱道:“太師是我朝官場上的不倒翁,僅在相位上便已三起,卑職欽佩之至!” “嗬嗬,你這小子不是愣頭青,知道得倒不少!不過本相也佩服你能破了金使被截一案,還救出了被囚的金使,著實了得!”蔡京示意飛廉坐下,“本相也是個愛才、惜才之人,近日才沒有加害於你,你想想,你等在京城如此行事,怎能逃得過本相的耳目?你到底有些別人都無的長處,等來日或許本相也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呢!” “卑職謝過太師賞識,不過卑職猜測,太師對於近日所謀劃之大事,未必有必成的把握吧,所以才想到了來日起用卑職,以助一臂之力!” “嗬嗬,算你小子聰明,此事本相確實並無十成勝算,而且這些年下來,本相也已經習慣了做兩手準備,千萬不可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一頭啊!” “難怪太師沒有命房家加害三位金使,也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吧!”飛廉一拱手,“自長樂老【1】之後,太師真可謂官場第一人,不給後世留下一部官經,算是可惜了!” 蔡京一陣奸笑,大度道:“不知你小子這是恭維,還是微辭,本相權當恭維了!留下那三個活口,也是本相的婦人之仁,到底留下了尾巴給你等抓!不過本相如今也吃不準究竟該不該除掉金使,而半道又殺出你個熊家小子來,給本相攪得好些日子都心神不寧,或恐也是天意吧!” “那趙有開趙大人是怎麼死的?” “至於那趙有開,本相就不得而知了,這是實話!這廝不知天高地厚,到了金人那裡,恐怕也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吃!” “這便奇了!”飛廉一陣納罕,忽轉作一副自得的語氣,“不過,太師也須曉得一件事,那便是我們梁都知已經猜到是太師在背後操控此事了!所以太師即便殺了卑職,梁都知也會如實稟報官家的!” “嗬嗬,嗬嗬,你小子這是在給你自己壯膽嗎?”蔡京冷笑著,“本相殺了你,誰看見了?他梁某人沒有證據,怎麼就敢攀誣我這當朝公相?官家怎麼就肯信他?再說了,你又不是他的心腹愛將,便是心腹愛將,本相殺了你,也不過是欠了他梁某人一個人情而已,他如何就犯得著跟本相為敵呢?不要高看了你自己吧!” “卑職曉得如今太師在朝中的處境有些不妙,雖則梁都知奈何不得太師,可卑職成為壓垮太師這間巨廈的最後一塊石頭,也未可知!所以卑職今日鬥膽前來,便是想問太師幾句話!” “嗯,本相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招惹那梁某人,更不會輕易加害你,本相是真的惜才!我與何伯通也算是相知數十載,他看中的人錯不了!而今伯通先去了,也是折了本相一根膀臂!”蔡京吃了幾口茶,“至於你要問的,本相答應你,今日都跟你說個清楚明白,隻望你從此能體諒本相這番良苦用心!如今天下人都艷羨本相、痛恨本相,可本相的難處又有哪個知道?” 飛廉起身再拜,道:“好,那卑職便開門見山了,太師何故反對海上之盟?” 蔡京不假思索道:“本相乃是朝廷宰輔,主掌樞要幾二十載,深知百政財為本,那為何本相反對海上之事?皆因本相曉得一個連官家都不曉得的大秘密!” “哦,太師的意思是——我朝財用匱乏?” “你小子還真是聰明,不愧是得了熊華光的真傳,跟你說話就是簡便直截!沒錯,說白了就是因為朝廷沒錢,你想啊,沒錢可如何打仗?兵法雲‘車甲之奉,日費千金’,如今財政困窘,如何大舉興兵?” 飛廉雖曉得一點此中虛實,可這話從蔡京口中說出,仍不免心裡一驚,自來大宋財政就被分為地方、朝廷(中書省掌握)與內帑(皇帝掌握)三部分,而以內帑最為富足,於是他不解道:“縱然朝廷沒錢,官家的內帑總有錢吧?” “內帑?內帑如今哪來的錢?”蔡京輕蔑地一笑,“先前都是內帑支援朝廷和地方,可如今卻掉了個個兒,這幾年僅西北用兵花掉了多少,官家修艮嶽、延福宮、增修四大禦苑等項又花掉了多少?受著那林妖道蠱惑,大肆崇道又花費幾何?還有給宗室的額外賞賜,及給百官加增各色俸祿、添支等項,所以本相才百般支絀、騰挪,把能省的都給省的,甚至不能省的,也咬咬牙給省了!” “那諸如轉般法,乃是萬萬不能省的,所以才讓今日江南之糧北運艱難,而至汴京米價騰貴,京東一帶倉儲空虛而山東饑民遍野,才有了青州之事!如今京東、河北一帶四處民變,漸成星火燎原之勢,難道太師是想讓我大宋步楊隋後塵嗎?”飛廉說著說著,便激動地站起身來。 “放肆!”蔡京猛拍身旁的桌案,“你們沒坐在本相這個位置上,哪裡曉得本相的難處,本相就問你小子一句話,換作是你在本相這個位置上,你首先要慮及的是何事?” “自然是天下萬民的福祉,是社稷的長治久安!” 蔡京冷冷一笑,道:“嗬嗬,年青人啊,究竟還是幼稚!如果你是這般慮事,你覺得你可以坐得幾天的樞要之位?嗯,幾天?如同在今上治下,你覺得你能坐滿仨月嗎?” 飛廉忽而沉默了,又回到了座位上,蔡京頷首道:“看來你這孺子尚可教也!” “可是若為相之人、為官之人,都像太師這般打算,那朝廷能維係幾時?” “那本相就實在給你講,隻要不去招惹契丹人、女真人,河西家也無大變故,那再撐個百十來年綽綽有餘!我朝無外戚、宦官、藩鎮之禍,已是古來所無的大成就了!” “那百十年以後呢?太師就不怕報應在子孫身上嗎?” “嗬嗬,世上之人有幾個看得那麼遠的?你若隻想著千年百年之後,那朝廷中還有你的位置嗎?那你這一生,可就注定要貧賤無聞嘍!” “如此汲汲於名利,太師不怕背負罵名?” “當然怕,可還是須權衡利害,究竟要搏個虛名,還是求取富貴,是要幾個讀書人掛在嘴邊,還是要普天之下人人艷羨,要百官畏服、要官家的聖寵呢?” “難道、難道太師就沒有想過做一個賢臣嗎?” “嗬嗬,孺子之言!在官家眼中,本相如何不是‘賢臣’?天下萬民之煩言重要嗎?給我蔡元長權位的可是官家啊!”蔡京向大內的方向拱拱手,“從前行熙寧新法時,本相就一心推行新法,舒王誇贊本相為能吏!後來迂叟主政,又廢除新法,本相又不遺餘力地恢復舊法,迂叟又誇本相‘使人人執法如足下,天下還有何事難為’!” “舒王”是政和三年朝廷對王安石的追贈封號,“迂叟”乃是司馬光的號,從對二人不同的稱呼上,其實飛廉已經有了答案,可他還是明知故問道:“那太師究竟是支持新法還是舊法?” “你說呢?這個真的如此要緊嗎?而今本相慶過了七十壽誕,人生七十古來稀,本相將奔高壽【2】,恐也同何伯通一般活不了幾年了,今日這裡也就你我二人,本相不怕被人唾罵,就實話告訴你——隻要能讓本相固位,其實新法舊法都無所謂!如今推行新法,也是因為這個道理,並非本相真心喜歡新法,嗬嗬。” “新法方便朝廷和百官聚斂,太師內心還是偏愛新法的吧!公家有了這些錢,便可讓官家享受奢靡無度的生活,還能大舉用兵呢!”飛廉直言不諱道。 “嗬嗬,沒錯,沒錯!可你小子要曉得,天下之財就是這許多,這裡花了,那裡便沒有了,如果一定要對契丹這等大國用兵,想要籌措大筆費用可就難了!”蔡京仰頭看著房頂,那裡光禿禿的,“這幾年來說,鹽茶鐵等工商之入雖則居我朝歲入之半,可如今也是到頂了,必然要加收夏、秋兩季農稅,可是你在地方為官,也當曉得,如今富連阡陌,而貧者多無立錐之地,貧富太過不均,雖則朝廷統計有戶兩千餘萬,為曠古所未有,可耕種之地非但沒有加增,實際卻還有減少呢,且由於富者隱匿田畝,朝廷稅入這些年還每況愈下呢!一則用度、開銷日有所增,一則出產、歲入日有所減,可是如何了局?” “太師此言,卑職確乎深有共鳴!”飛廉心下黯然,“卑職平日居處,每見得那貧弱之民因則官府科斂太重或為佃農者受田主盤剝太厲,一旦遭遇水旱或急難之事,必定背負一身欠債,無望償還,乃至淪為流民甚至亂民,因而撂荒之景比比皆是!” “這便是了!諸如士紳豪強之家,占田廣大,加重其稅賦,自在情理之中,可當年光武帝下詔度田、平均負擔尚且引致變亂,本相又何德何能與光武這等雄主相提並論?那食君之祿者,也可酌情消減些,可如此一來,你覺得本相這位置還坐得穩嗎?前些年欺負欺負小商賈還算維係了幾年,可如今若是繼續加增賦稅,勢必又是平頭百姓承擔,以今日之情形,可不是要逼出更多流民和亂民?咱這大宋江山還要不要了?”蔡京又吃了一口茶,“何況,這打得贏打不贏還兩說,老夫雖則不擅用兵之事,可是卻明白一個道理,即是軍爭之事除師出有名之外,全在任帥,以童貫那廝之才具,若是以他為帥,契丹不是西夏,你說我朝還有幾分勝算?” “實話說,這也正是卑職所慮之處,而今童太尉正得聖眷,官家必令他統諸軍北向!” “所以呢,本相便想著盡量幫一把那契丹,多少維持一下遼金均勢,既然明著來不行,畢竟眾臣不答應,官家即使同意,麵上也過不去,隻好想法子暗裡來!不曾想半道殺出你小子,也不曾想這房家野心如此之大,這乃是本相失察之處!”蔡京說著站起身來,“或恐也是天意吧!” “經太師這麼一說,卑職倒有幾分理解您的心思了!”飛廉老實承認道,“不過,這並不等於贊同!” 【1】“長樂老”指五代時著名宰相馮道,此人歷經四朝十代君王,世稱“十朝元老”,號為“官場不倒翁”。 【2】古人指八十為高壽,七十為中壽,六十為下壽。 六 “本相上了年紀,坐的會兒大了,難免腿疼,須得走一走才好!” 蔡京便圍著扶手椅慢慢走了起來,飛廉看著他那蒼老卻不失勁健的側影,壯壯膽色道:“官家登基之初尚好,如今這個紈絝樣子,太師可是有不可推卸之責,難道太師就不能多勸勸官家,為何反倡言什麼‘豐亨豫大’、‘惟王不會’呢?” “咳,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本相如今也可謂日暮途遠、倒行逆施了,也該找個人說說這輩子的心裡話了,今日索性就跟你這愣頭小子和盤托出了吧!”蔡京嘆了口氣,“……章子厚當初反對官家即位,謂‘端王輕佻’,章子厚雖然被人詬病其人品,可他才識俱佳,有目共睹,而且你覺得他的話於今日驗證了嗎?我那不成器的大兒子,在官家還是儲君時就跟他整日玩在一起,頗知其性情,所以本相自然也是摸透了!何況,本相與官家還是丹青之事上的難得知音!” “官家書畫雙絕,千古獨步,怎麼為人就如此‘輕佻’呢?可是屢壞祖宗成法!” “許是自幼喪父喪母之故,未得用力管束,倒是得以馳騁藝心!不過人皆好逸惡勞,皆喜奢華享受,而如我等酷好風雅之事者,尤喜華美、精致之物,乃至老而彌篤!筆墨紙硯必求貴重自不必說,古來丹青名作則戀慕真跡,另珍饈、紅粉亦貪得無厭,就說本相喜食黃雀鮓,此物甚為難得,可偏偏本相家中就有滿滿一屋子,享用不盡,更有那歌兒舞女數百,你說說,要備齊這些稀罕、豪奢之物,可是要花費多少錢財?這些巨量的耗費又是從何而來?”蔡京原本背對著飛廉,忽轉過了身子,“而且你要知道,我大宋的祖宗家法,官家可是深得其要呢!別看官家整日沉迷藝事,可他對這權柄也是甚為敏感,本相長期掌握樞要,若是不能揣摩聖意、投其所好,那又怎會有本相再起、三起之機呢?又豈肯不顧朝議,與本相結為親家?” “可、可如東坡先生,天縱之才,其人如何可以直道而行?記得舒王行新法時,東坡先生直斥新法害人之處,更因之遭遇烏臺之獄;及至溫公全盤廢除新法,然經過十多年來的頒行,東坡先生此時已留意部分新法之便當處,因而挺身又向溫公據理力爭,乃至亦為舊黨所不容。東坡先生與太師為人為官之操守豈非正相反?其人善始善終,永不屈身降誌,一路貶謫,乃至被投荒萬裡,轉徙於天涯海角,飲鹹食腥,陵暴颶霧,然亦終生而不悔!百代之下,誰人不感念東坡先生?”說到這裡,飛廉已分明有些眼角濕潤,聲音也有些激動之處。 “可是你細數數,這世上有幾個蘇子瞻?尤其是這朝堂之上,如今還有蘇子瞻之輩的容身之地嗎?本相承認,而今風氣之壞,部分責任須歸咎於本相,可是自熙寧新法以來,朝堂爭鬥愈演愈烈,新舊兩派漸成水火不容之勢,君子有黨,官風、士風自那便一天天壞了……” “太師說到這裡,倒令卑職想起了一段前朝舊話,這是家父聽祖上講的——就是太宗時涪王遭圈禁,一日涪王拉著張夫人之手道:‘你我倘是不生在這帝王家,而是生在平民百姓家中,你我夫婦,或耕田,或紡織,或捕魚,或打柴,生兒育女。到了如今這般年紀,豈不過著很歡樂美滿的日子嗎?’張夫人聞言甚悲,不過他並未埋怨太宗,反開導涪王道:‘殿下說的是啊,您有何罪過?您所以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就是因為您有繼承大位的資格啊!然而殿下也不必自怨自艾,自從有君王以來,與殿下有同等境遇之人,難道還是少數嗎?總而言之,這世上有君位一日,也就存在像您這等遭遇之人一日。正本清源,總要廢掉這君位,才能免除像您這般的厄運……’” “嗯,你小子倒也算博學多聞,總歸有家學淵源!這張夫人亦可謂是讀書明理的奇女子了,居然窺破了這百代秦製之堂奧!” 飛廉細品了品蔡京之言,方又疑問道:“可卑職不解的是,既然太師心知不可聯金抗遼,為何不在君前當麵力爭?” “嗬嗬,你小子到底還是嫩啊!正所謂‘王業不偏安’,我中國自來最重天下大一統,這是聖賢之教、是祖宗之法,對外夷豈能示弱?除非萬不得已!澶淵之盟即為不得已,自來被視為國恥,如今一旦聽聞遼國有變,有機可乘,誰人不思恢復舊疆、金甌得全?如你這等後生小子,一路舍生冒死查到本相這裡,不也為著此事嗎?若言不可恢復,怎能出自我這輔國重臣之口呢?我這個宰相還做不做了?便是官家被本相說動了,但恰恰給了朝中那些敵視本相之人以口實,他們正可借機在京師內外掀起一場輿論風潮,來要本相的難看,到時官家為此洶洶怒潮所逼,也隻有犧牲本相一途了!” “那太師可以跟官家悄悄的說啊?” “嗬嗬,說你小子嫩,你小子就是嫩!依本相對官家的了解,官家雖則沉溺藝事,可無論於祖宗、於神廟【1】還是於一己之千秋盛名,官家都還是好大喜功、希圖恢復燕雲的!本相雖非人微言輕,可與朝中袞袞諸公相比,究竟還是勢單力孤,又何必去碰這個釘子、去徒惹官家的不快呢?” 飛廉嘆氣道:“說白了,太師還是在意一己之權位!不過,盡管太師心口不一,此事上也算不上全出於私心,可是當時太師為何沒有狠狠心除掉金使、以絕後患?僅僅擔心形跡暴露後,官家怪罪嗎?” “嗯,確實是想留一手,怕萬一被翻查出來,怕那房家靠不住,以此要挾本相!不過也是想緩它一緩,看看遼金大勢再說,萬一將有大變發生,有三位金使在手,我朝到底能多一些主動之權!”蔡京得意一笑,“嗬嗬,沒想到真的就被你小子給翻查出來了,而且還救下了人,當真是智勇兼備的探案奇才,所以本相著實高看你一眼!今日也才願意跟你說這些,對你提點一二,好讓小子你再多些長進!” 飛廉默然片刻,被蔡京這麼一說,他對海上之盟確實越發猶豫了,不禁道:“不瞞太師說,卑職現在也不知道冒死偵破此案,究竟是利國利民還是禍國殃民了!” “這個也沒什麼,最近官家召見了鄭達夫,看那意思有改弦易轍的風色,不過咱們也可以先跟金國接觸著,力爭居於主動吧!還有那房家,如果他們繼續坐大,將來肯定禍害更大!所以此事上,你還是功大於過的!” “不過卑職還是有句心裡話要說,卑職跟太師不是一路人!”飛廉激動地站起身來,“太師這種一心為己的人越多,這個天下就越是不公不義,越是讓賢良受困,天下需要擔當道義之人,今日尤甚!不然官欺民,強欺弱,百姓失去生路,乃不惜鋌而走險,以致中原板蕩、生靈塗炭!如今外又有遼、金、西夏虎視眈眈,亡國滅種恐將不旋踵矣!太師如今年紀也大了,富貴榮華已極,當知足也,還是盡量多為大宋社稷也為兒孫長遠考慮考慮吧!” 蔡京沒有生氣,反而苦笑一陣,不由感喟道:“我敬你小子是難得君子!其實本相何嘗不想為百姓做點好事,想本相當國之初,一則為朝廷、為一己邀買人心,一則也是出於仁愛之心,也曾賑濟貧窮,分別設立了那諸如收留鰥寡孤獨的居養院、救助貧弱的安濟坊、職司收葬的漏澤園,且在我大宋境內全麵鋪開,堪稱史無前例!隻是,此等大手筆一開始就顯露出難以為繼之象,比如此中相當份額的費用來自士紳商賈之捐助,這是很不穩定的;另外,其中諸多弊端也常為人所詬病,如奉行過當、奢侈浪費之事,再如對醫術要求過高,救治病患療效不好便會受罰,以致出現冒名頂替、弄虛作假等情狀。當然,這重中之重便是上自官家下至百姓,奢靡之風愈熾,此中開銷可是一個無底洞,那費用從何而來?所以還沒幾年,朝廷就陸續裁撤了一些惠民之所,即使繼續存在的,也遭大力壓縮,以至有名而無實!” “自古以來,最先拿來做犧牲、最容易倒黴的,必定還是那些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尤其是其中之貧困無助者,而太師之一生事功,恕卑職大不敬——真是古人所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了!” “人總戒不了這鬥心,抵不住這權欲之惑,本相跟人爭鬥了一輩子,到頭來兄弟鬩墻、父子反目,而今細思當時,確實行事惡毒了些,必定要落個罵名的,將來修史者不將本相列入‘奸臣’便是開恩嘍!但如今確實沒法回頭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不然本相得罪的那些仇家一旦上位,就夠我蔡氏一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不過老夫還沒有糊塗到底,曉得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的道理,也不想看著我大宋那麼早便萬劫不復!” “太師這回倒是肺腑之言,卑職領受了!且容卑職回去仔細思量此事!”飛廉又一拜,“對了,卑職有一事要求太師,那銀環是太師特意安排的吧?卑職想求太師放她一條生路,別為難她的家人!” “這個自然好說,再說她也並未背叛本相吧?銀環這丫頭是個高手,是本相早前安排到皇城司的一顆棋子,本相知道早晚用得著,可是沒想到也被你小子早早識破了!是否還容她留在皇城司,你就去跟那梁都知去說吧!” 自從離開濟南府後,銀環便被熊勉暫時帶到了壅丘,銀環已經感到自己被識破,及至飛廉入京時,二人也得信趕到了汴京,銀環又被安排暗中保護黃瑛一家,以免房家買兇報復。 飛廉離開之前,又向蔡京核實了最後一個問題,便是當初馬擴在青州遭遇的爆炸一事,飛廉沒來得及問房氏兄弟,隻是黃瑛從小雲口中得知房家並未做此勾當,而蔡京則明確表示:“本相可以擔保,此事絕非本相手下人所為,或是與那馬家小子或他身邊人有仇隙者所為,也未可知!” 帶著這個巨大的困惑,飛廉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及至到了家中以後,他便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細細回想今日對談之諸般情形,頓時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襲上身來,飛廉竟不禁流下淚來,乃至久久不得平復…… 【1】指宋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