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解雨 一 王仔昔失勢之後,沒想到的是那林靈素居然沒有放過他,反而繼續窮追猛打。 林靈素唯恐王仔昔再有翻身的機會以至於己不利,於是暗中買通了王仔昔手下的一位名叫孫密覺的弟子,到趙佶麵前揭發說王仔昔曾在背地裡對官家口出不遜。 趙佶不問情由,即命開封府審理此事,歹毒的林靈素則暗中與負責監審的內侍省內侍押班馮浩相勾連,就這麼讓王仔昔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開封府獄中。 王仔昔死得蹊蹺,加上林靈素的得勢對自己造成的威脅,都讓蔡京感到臉上甚是無光,於是他開始暗中派人察訪王仔昔的死因,欲圖必要時參林靈素一本。 林靈素有鑒於此,遂夜訪蔡攸,開門見山道:“近日公相似對那王小道之死耿耿於懷,暗中做了不少手腳,恐將不利於貧道,不知小相公有何主張?”“公相”是對蔡京這位國公(“太師”亦是周時三公之首)兼當朝宰相的特有稱呼。 就在前幾天,在趙官家的帶動之下,蔡氏一門諸兄弟子侄皆投名請受《神霄秘籙》,此舉便在於默認了官家的道門“教主”身份,也給諸人自己求來了一個道門的位置。蔡京的第四子蔡絛時年二十三歲,一向喜讀書、有見識,是蔡京在家中最依仗的膀臂,偏他對一國之君以教主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傳籙之舉頗不以為然,斥其為不倫不類的荒唐行徑,因此他獨不受《神霄秘籙》,以至引得趙佶非常不快。可沒想到的是,那蔡攸為了斬去父親的臂膀,竟然上書官家要求處死大逆不道的四弟,虧得蔡京聞訊後立即帶著蔡絛入宮謝罪,才隻得了一個閉門思過的責罰。 對於蔡絛的事,蔡攸憤恨不已,所以等到林靈素前來問計時,他毫不掩飾道:“不才與先生相交也有段時日了,老賊如今跟不才已是水火難容的死對頭,若是先生有主意可以扳倒老賊,那再好不過了!最好讓老賊栽個大跟頭,有什麼需要不才的地方,先生盡管開口就是!我們家老四最受老賊偏愛,上回老四不受《神霄秘籙》,公然質疑官家的教主身份,必是老賊授意的!不才便跑去官家那裡,請求官家賜死這個蔑視我神霄真道的老四,以顯示朝廷執法不避親貴的決心,官家本來盛怒不已,可老賊聞訊後便帶著老四前來麵聖,言語懇切,官家到底念著舊情,才沒有重處!可先生也當看到不才的心意了,但凡能將老賊往死裡整,就絕不要姑息手軟!” “好!有了小相公這句話,貧道就放心了!” 自從祈雨一鳴驚人之後,四方的道士及民眾蜂擁而來,都拜在了林靈素門下,一時間林靈素的弟子居然達到了兩萬多人,不過其中一些混進來的冒充信徒者,正是蔡京特意安插過去以監視林靈素的。 林靈素常在延真宮開壇做法,口稱“青華正晝臨壇”,又稱天書雲篆降世,可導引眾弟子成仙,如此欺世惑眾,反引得一班弟子們如醉如狂!林靈素又在大宋境內積極擴展勢力,其核心組織卻弄得相當嚴密,似頗不安分。 出於對權勢的敏感,蔡京覺得林靈素此舉,大有東漢的張角、東晉的孫恩等人的嫌疑,便分外提高了警惕,想要抓他個現形。不過見多識廣的蔡京也覺得,這個林靈素的道行必定有水分,他的那些“大神通”其中一定有貓膩,隻是一時不容易揭破,而此人得誌便猖狂,又素無城府,狐貍尾巴輕易就露了出來,所以蔡京便不免有些小瞧了他。 不久後,有外地州官延請林靈素前往祈雨,多有不應驗的,蔡京於是乘機上書稱林靈素此前不過是僥幸得中而已。哪知就在他上書之前,蔡攸已經替林靈素秉奏官家,稱近日宮中為屍鬼所侵,致有妖祟之氣作亂,壓製住了“長生大帝君”的部分真氣。 既然內宮中有妖孽作亂,試圖危害“長生大帝君”,趙佶便請林靈素趕快回京施法——這天晚上,林靈素於大慶殿前高築法壇,趙佶、蔡京等君臣(各有仙號)皆在一旁助力。 待林靈素登壇做法之後,不多時辰,原本清朗的夜空突然間狂風大作、黑雲蔽天,正在這時,半空中突然出現一條“火龍”,遠遠看去那“火龍”還在擺動身子,眾人一時無不驚駭,林靈素隨即大呼道:“火龍神劍快出鞘,斬殺宮中大邪祟!” 話音剛落,隻見一柄“火劍”狀的東西從“火龍”口中吐出,朝著趙佶君臣的方向飛來,嚇得眾人趕緊往大慶殿中躲避,趙官家本人顧不得失儀,也在幾個內侍的衛護下鉆到了大殿翼出的廣簷之下。 過了一會兒,神色張皇的趙官家便問一直在外麵觀察的馮浩道:“那火劍何往了?” “啟稟官家,火龍神劍已不知所蹤!”手執拂塵的馮浩回道。 還沒等趙官家找林靈素問話,一場暴雨驟然降下,約摸一刻鐘才結束,此時已近二更了,林靈素便前來秉奏道:“啟稟道君皇帝陛下,適才火龍神劍夜降內宮,將斬殺妖孽,奈何妖孽狡猾,躲在了陛下羽翼之下,故而陛下以真神之軀反護住了妖孽,妖孽不除,恐怕來日將繼續作亂!” “那林仙卿,如之奈何?”趙佶急問道。 “必得再作法時,陛下脫去龍袍,換在臣身上才好!” 趙佶聞聽大驚失色,道:“這是何道理?” “那妖孽必誤認臣為陛下,想再求羽翼,臣則不待其分辨清楚,立時喚出火龍神劍,將之一舉斬殺!” 對於“火龍神劍夜降內宮”的異象,在一旁的蔡京確實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可是聞聽林靈素想要穿上龍袍,如此大逆不道,其野心更是昭然若揭,便忍不住站出來陳奏道:“啟稟官家,這龍袍乃至尊之物,豈能輕易予人?依老臣看,這林大夫雖則道術深不可測,卻語涉狂悖,不知居心為何!” 蔡攸、王黼等人則趕緊出來指責蔡京“躁急無狀”、“挾私報復”,而那林靈素卻大度一笑道:“公相真是胡亂攀咬,視我神霄真道為無物!公相放心,那龍袍豈是貧道能穿得了的,不過是做一幌子罷了!” 原來林靈素的意思不是他自己要親身將龍袍穿在身上,而是在身旁立一酷肖趙官家的木偶,外麵再將龍袍罩上,然後施移魂之法將自己的三魂六魄移轉到木偶身上(以便令邪祟無法辨別),待喚出“火龍神劍”後便可成功施法、誅殺妖孽了。不過在蔡京看來,林靈素剛才必是故意試探趙佶君臣的反應,而且即使他所謂移魂之法,也頗有僭越之嫌。 那趙佶雖然心生疑竇,可此時的他已為林靈素的道行所震撼,也顧不得許多了,當即允諾下次作法時一如林靈素所請。蔡京心知這所謂“火龍神劍”定然又是林老道使的什麼障眼法,且其一應說辭荒誕不經,可官家卻是鬼迷心竅,自己又一時難以揭穿,隻好繼續坐等下一次良機的出現。 正在蔡京苦於無計可施之際,突然有一天,一位耳目前來通報道:“延真宮中有一密室,乃是林妖道入靜之所,平常都緊鎖著,小的好奇,便偷偷潛入其中,發現裡麵有黃羅大帳、金龍朱紅依桌、金龍香爐等僭越之物!” 蔡京聞聽此事大喜,為免夜長夢多,因此當即入宮具奏。趙佶不信,於是蔡京請官家駕臨延真宮前往驗看。 趙佶便同蔡京一道來到了延真宮,二人開鎖同入密室,但見裡麵空無一物,唯有粉壁明窗而已。蔡京這才意識到自己著了人家的道兒,此前是過於輕敵了(不過事後想來,蔡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裡沒算到),一時之間隻有惶恐戴罪的份兒了。 趙佶早已對蔡京不滿,更對他涉嫌構陷林靈素滿腹牢騷,墻倒眾人推,此時童貫、王黼等人也一同站出來倒蔡。結果蔡京再次被罷相,隻留了一個提舉洞霄宮的“監廟”閑職,這已是他生平的第三次下野了。 “監廟”是宋代官製中的一個異數,一般官員得到這個差事,都是要去監管一些特別著名的宮觀、祠堂之類,可實際上又不必親自到任,俸祿隻有過去的一半左右,所以被稱為“寄祿官”。監廟往往是朝廷恩賜的,也可以自己去求,更多也是安排一些被貶謫的官員,施以“薄祿”。 此番蔡京栽了這麼一個大跟頭,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可他為了減少一乾對頭們對他的提防,便開始整日裝作一副閑散之狀,以示安心養老。 二 蔡京踏足官場五十載,心知培植羽翼以固根本的道理,所以他一手殘酷打壓異己,一手安插親信,因此二十年來,王公卿相,多自蔡氏出,其人之本謀,便是更持政柄,無一人立異,無一人害己者,一門生死,就有另一門生用,一故吏被逐,則有另一故吏來!對此,飛廉的父親在日就洞若觀火,不勝憤懣! 雖然蔡京再次下野,可是飛廉知道,蔡京的身體還不算老邁無用,加上他的權譎老辣及門生故吏遍朝野,他的四起應該是沒有懸念的,隻是他還需要耐心等待一個合適的反擊時機。 黃瑛在忙著自己的家事,飛廉隻是去看過她兩次,飛廉期待著過了這段時日就可以與黃瑛修成正果。眼下他隻領俸祿而暫被馬放南山了,隻好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盯住林靈素一夥身上,因為他知道蔡京一定會來找他,兩害相權,他也願意跟蔡京暫時攜手——以蔡京的個性和權謀,當初他那些肺腑之言也是想以情動人,盡量消除飛廉對他的惡感,而飛廉聽了他那些不能見光之言,若是不能“將功折罪”,以後也別想善終。 這天,飛廉獨自一人行走至宣德門前的景靈西宮附近,這時他突然發現一個虎背熊腰的熟悉身影,便躲在一旁細瞧了瞧,確定麵前此人正是他的一位江湖故舊。 此人名叫李大年,曾是江淮一帶有名的遊俠,因其身手敏捷綽號“出雲龍”,比飛廉長幾歲,但他與飛廉頗為投契,二人曾一同仗劍湖湘,除暴安良,相處過一段不短的時日。飛廉每每回憶起這段難忘的經歷,都充滿了無盡的回味。 飛廉故意跟蹤著李大年到了他位於城南保康門橋的住處,這一帶有一座汴京有名的瓦子(保康門瓦子),看來這個李大年還是愛熱鬧,所以選擇了在這附近落腳。就在李大年等數人拐進了一處小巷子之後,飛廉馬上悄悄跟了過去,可是就在他剛要經過一家腳店時,李大年忽然獨自一人從一輛停住的馬車後麵沖出,險些將飛廉撲倒。 兩個人過了幾招,李大年被飛廉的身手給震住了,方才定睛一看,驚喜道:“啊?是熊三弟嗎?” “嗬嗬,出雲龍大哥如今發達了,不認得俺這鄉佬了!”飛廉憨笑道。 李大年大笑著上前拍了拍飛廉的肩頭道:“你這個臭小子!怎麼這麼巧,三弟如今何故也來汴京了?哦,對了,令堂在汴京吧!” “嗬嗬,這話該俺問你老哥,你何故來汴京了?”飛廉上前緊緊握住了李大年的手,“走,這裡有一處腳店,咱兄弟七八年沒見了,邊吃酒邊敘舊!” 李大年支走了同行之人,於是同飛廉進了腳店,待落了座,李大年微笑道:“三弟可聽說為賀萬壽節,近日有人特為今上獻上了一架璣衡嗎?老哥我就是跟著王司監護送璣衡組件進京的!” “哦,原來是這樣!此事乃我朝之一大盛事,早已傳遍了坊間,兄弟倒是耳聞了,這當真是個好物件!隻是大哥如今怎麼做起這等差事了,是受人之托還是手頭緊了?”飛廉笑著拿起執壺給李大年斟了一杯茶。 “算是受人之托吧,三弟你也曉得,這可是一件精貴無比的物件,少不得要找幾個有力之人一路護送,老哥正好無事,也就跟來了,順便看看這汴京城的風景,嗬嗬!” “想來這托人必是大哥的莫逆之交了,不然以大哥的性情,豈肯給人看家護院?”飛廉笑道。 李大年同飛廉吃了一杯茶,忽低語道:“這裡到底是天子腳下,耳目眾多,說話得小心,今晚上三弟無事吧,咱們還像當年一般聯床夜話、抵足而眠,如何?” “好啊,咱們兄弟多年不見,自然要好好敘敘舊!” 待酒菜上來了,兄弟兩個著實痛飲了一番,帶著三分醉意,回到李大年的下處之後,此時天色已晚,待李大年點上了燈燭,方笑罵道:“剛才在腳店中可是把大哥給憋壞了,這個混賬朝廷,我真是恨不得將大內的宮門打爛了才解氣,哈哈!” “嗬嗬,剛才著實不像大哥的性情,如今怎麼也學會謹言慎行了,到底是哪個教的?”飛廉往床上一坐,“快說說,大哥你這幾年都做什麼去了?前些年我往嶺南赴任,中途還特意去淮南探望過大哥,可惜沒見著大哥!” “哪有,不過是不想看兄弟們被大哥連累罷了!”李大年撓撓頭,“我這幾年都在江東,在那裡結識了你嫂子,嗬嗬,就算在那裡安家了!” “我說呢,原來是嫂夫人調教之功啊!” “那三弟啊,快說說,你這幾年都做了什麼?” 飛廉便將他這幾年的經歷和發妻離世的事都跟李大年說了,隻是沒有提到他參與皇城司破案的事,飛廉滿麵笑意道:“眼下呢,兄弟又有幸結識了一位賢良淑德的汴京女子,她也是新近寡居的,我跟她也算情投意合,她家是開藥店的,頗有些資財,兄弟已經打算入贅到她家了,嗬嗬!” “哈哈哈!好,好啊,大哥相信你的眼光,這女子定然是不錯的,不過我也知道,你這性情肯定在汴京待不住的,將來到鄉間去住著,生兒育女,安閑度日,也好!”李大年略一皺眉,“大哥如今也想守著你嫂子過自己的小日子了,奈何皇天不許啊!” “大哥是手頭拮據嗎?兄弟近日倒還寬裕些,大哥有難處,直說便是!”說著飛廉就掏出了一些隨身的銀錢,約摸幾十貫,“這些,大哥拿去!若是不夠,明日兄弟再去家裡取!” 李大年一推,道:“大哥先謝過兄弟了!浪蕩江湖那些年,我家中產業雖被我揮霍盡了,可終究結識了這麼些好兄弟,再說大哥這身手,總不缺一碗飯吃!倒是結識你嫂子之後,大哥也得了一份差事,這生計也不愁了!” “哦,這差事定然也跟這汴京之行有關吧!既然大哥不要兄弟幫忙,那兄弟就不多言了!”飛廉收了銀錢,“不知大哥此行要待到幾時?” “想來個把月吧,先裝好了璣衡再說,這可是個精細活,容不得急躁!” “好,大哥離京之前一定告知兄弟,兄弟要在汴京最好的豐樂樓為大哥踐行,嗬嗬,咱們兄弟也不能寒酸了!等空閑了,兄弟便陪大哥四處逛逛咱們汴京的瓦子,保管大哥樂不思蜀!” 兩個人聊著聊著,李大年突然問道:“三弟在汴京消息靈通,可曾聽說青州一帶前陣子好像鬧過一陣亂子?” 飛廉心裡不免一驚,不過他想著皇城司的行動較為隱密,加上青州路途甚遠,消息傳遞不易且不實的流言甚多,便裝作無知道:“什麼亂子?倒是聽聞宋江等一班弟兄在京東一帶鬧的動靜不小呢!這兩年光景越發壞了,被逼鋌而走險的人定然會多起來,青州的事兄弟雖則尚未聽聞,可左不過是這些事!” “大哥聽著倒不像,大約是說一家海商作亂,那陣仗還不小呢!不過折騰了沒幾下,也被朝廷招安了,真是敗興!”李大年垂下頭去,突然又抬起頭來,“還是宋江他們,鬧騰多年了,在江東一帶名聲也傳開了,長了咱們江湖人的誌氣!” “嗬嗬,咱們江湖人哪裡都好,就是不能擰成一股繩,不如朝廷、官府,都聽這官家的!” “前兩天我們歇息了半日,我便去了城西北金明池那邊遊賞了一陣,偏巧就遇上那高俅高太尉在親自操練水軍!我遠遠看著花裡胡哨的,待近前一看,這哪裡是習武,分明就是雜耍嘛!真是虛文浮禮,自招敗亡!” “嗬嗬,人家那是水上花架子,準備每年端午、中秋時節在禦前表演水上百戲呢!這高太尉別的不行,就擅長變著法兒的邀寵,確實把三衙的風氣給徹底敗壞了!不由得人不切齒痛恨!” 飛廉在李大年這裡待到了次日一早,早飯過後,李大年便去景靈西宮那邊裝璣衡了,飛廉則獨自往北麵的黃家趕,此時的他就想看一眼黃瑛,跟她說幾句話。 一路上,飛廉依舊沉浸在兄弟重聚的喜悅之中,可詭異的是,等到他快走到喧鬧的延寧宮附近時,已經兩三裡地了,李大年身邊的一位兄弟卻還在悄悄尾隨著,好似在暗中跟蹤飛廉一般。及至飛廉故意拐到了一個小巷之中,那人仍在後麵不住地探頭探腦,飛廉隻好疾行幾步甩掉了他。 等到了黃瑛家附近,飛廉先是探望了一下正在售賣時令鮮花的銀環,還專門向她買了幾枝百日紅,臨走前見身邊無人又向銀環笑道:“丫頭如今可以賺一份俸祿和一份添支了,這嫁妝也不愁了!” “我隻在這裡賣,一天也賣不了多少,若是有心人,也該疑心我是傻子了!”銀環掩口笑道。 飛廉從黃家的角門進去,到了一處堆放雜物的小別院裡,黃瑛見飛廉居然還給自己買了花,便微笑著接過來插到了一個裝了水的漂亮花瓶裡,欣欣然道:“雖說如今不相宜,可也難為你有心了,你這一來,當真蓬蓽生輝!” 黃瑛還穿著一身喪服,甚有些不豫之色,飛廉見了不免有些醋意,於是打趣道:“與奸夫會麵,娘子也穿著素服,這是想入我朝《烈女傳》嗎?” 黃瑛一撇嘴,乃回敬道:“我為他服喪,是盡我的本分,死者為大,以後我和他就兩不相欠了!將來若是你也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是外麵又有了人,自然也是一樣待你!” “我還以為這一來就能見一見令尊呢,看來也是自作多情了!”飛廉賭氣地往涼椅上一坐。 黃瑛噗嗤一笑,摩著飛廉的後背撫慰道:“我已經將你我的事跟家父說了,他可是大大的誇贊你呢,也並不挑你的家室、相貌,你可不得偷著樂嗎!” 飛廉聽罷,忙回身握住黃瑛的兩手,興奮道:“是嗎?令尊怎麼誇我的?” “誇你有能為唄,人也算實誠!讓我也不必計較你那些粗枝大葉的言行,多擔待些!”黃瑛笑盈盈地看著飛廉,“其實說心裡話,你家中雖不算殷實,可也算是官宦世家了,我又不是什麼新人,在家父這裡我們要算高攀你家了,所以會多給我備些嫁妝充充裡子,免得被你家裡人瞧不起,嗬嗬!隻是他希望你能珍惜這次復起的機會,有個好前程,也不枉你這一身的才乾!行,等你們當麵再說吧!” “嗬嗬,有令尊這兩句,這回我的心又踏實了!”飛廉仰首看著屋頂,頭腦中在記誦黃庭堅的一首詞,“‘……憶我又喚我,見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拚了又舍了,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黃山穀這首詞,今日可是真應景!嗬嗬!” 黃瑛迅疾起了身,嬌嗔道:“哼,你也是世家子弟,沒想到也如此輕薄!” 兩個人就這般說了些親昵的私房話,又各自談了些近況,等到飛廉將他與蔡京會麵的事簡述過後,黃瑛拍了拍飛廉的肩頭,笑道:“沒想到老賊居然如此坦誠,看來是真的很欣賞閣下了,嗬嗬!” “我已經想好了,若是他請我幫他對付林老道,我就應下來!”飛廉看著黃瑛的眼睛,“幼卿,你意下如何?”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就去做吧,不過千萬要小心些,我看那林老道挺狡猾的!而且也要提防那老賊,免得他到時候對你卸磨殺驢!”黃瑛說著,想到“驢”有點貶人的雙關意,自己也笑了。 “放心吧,我會小心的,何況我現在是貴司的驢了,老賊總要看梁都知的麵子吧!嗬嗬。” “梁都知也未必靠得住,若是何相公還活著就好了!不過,這事還須得家父出麵,將你我的事說與梁都知知道,如此一來他便不會輕看你了!” “嗬嗬,那就有勞嶽父大人了!”飛廉覥顏道。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兩個人談著談著,飛廉又將遇到李大年及剛才有人跟蹤的事說與了黃瑛知道,黃瑛揣測道:“許是那李大哥想看看你的狀況,也怕你有什麼開不了口的為難之事吧!” “嗯,李大哥一向急公好義,古道熱腸,倒可能是想拉兄弟一把,我這兩年也的確落魄,隻是不便啟齒我入貴司的事,嗬嗬!不過我把咱倆的事跟他說了,他看了你家這光景,指定就信了我家墳頭冒青煙兒了!” 黃瑛還是有些不放心飛廉去介入朝廷的這場明槍暗箭的大爭鬥,便叮囑道:“你這人雖然聰明能乾,可也太不惜命,以後千萬悠著點,我可不想再落個寡婦的命!” “我得了你這如花美眷,自然要珍惜,哪肯輕易舍命,嗬嗬,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你啊,上次你在青州城下的事情我都聽馬子充說了,你也夠冒失的,也虧了運氣好,可是以後還會有這等好運氣嗎?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青州那個事情不一樣,我不搏一搏,也沒法向朝廷交代嘛!再說了,我熊老三一向用實力說話,怎麼就是運氣呢?你忒將人看扁了吧!” 黃瑛撇了撇嘴,點了一下飛廉的眉心道:“打死犟嘴的,淹死會水的,有你哭的時候!” “是你哭的時候吧,嗬嗬!等我真死了,能得你幾滴眼淚,我熊某人這輩子也值嘍!” 飛廉很想跟黃瑛多膩歪一會兒,可是黃瑛正在服喪期間,怕下人們說閑話,總歸是不好的,所以將個興頭兒上的飛廉給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