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次日,飛廉與黃瑛騎馬往城裡趕,黃瑛忍不住說起了昨晚與曉書的那番對話,飛廉讓馬放慢了步子,看看四處無人,便道:“你昨晚上差點給我說漏嘴,他們要是曉得我在幫老賊做事,非跟我決裂不可!” “是啊,我是有點不能理解這葉家兄妹,好像一沾朝廷、官府的邊兒,就是洗不去的汙點!這王指揮使的大好前途,也沒了,嗬嗬。”頭戴著帷帽的黃瑛笑道。 “這也不怪他們,誰讓咱們的朝廷、官府這般不得民心呢,江湖遊俠自來就是與官府對立的,何況如今官風確實變本加厲,沒有最壞,隻有更壞,誠不知伊於胡底!” 兩個人時近晌午時才到了景靈宮外,這時飛廉沒有停駐,又繼續牽著馬走,黃瑛在後麵牽著馬道:“怎麼還走啊?” “你忘了?我答應過你的?”飛廉回回頭,“你想必也知道,這景靈宮東墻下的長慶樓如今風頭正盛,在很多人眼裡可謂蓋過了豐樂樓,我還沒有去見識過呢,要不咱們到裡麵吃一頓吧,如何?我也順便犒勞犒勞你這位大功臣!” “這裡一頓飯也要百十貫呢,你要吃順了嘴,往後家飯可難吃!”黃瑛掩口一笑道。 “不可能,但凡是你做的,什麼我都愛吃!” 快到達長慶樓時,遙見彩樓相對,繡旆相招,掩翳天日,及至到了酒樓前,果見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兩個人將馬繩遞給了樓下的祇侯。這長慶樓的外觀雖不如豐樂樓那般奢麗、雄偉,可這裡的酒菜卻頗受汴京人士佳評,且多一種親和之感,因而自政和年間以來,長慶樓勢頭尤盛。 一般酒店都設有廳堂、亭院,且廊廡掩映相連,兩旁排列著清雅的小閣子,小閣子前分別懸掛著垂簾繡幕,內裡裝有吊窗,且擺放著各色花竹盆景,一般客人們往往會招來妓女陪酒調笑,可有這些間隔與陳設,倒也互不打擾、各得穩便。 待兩個人進了樓,挑了二樓一間麵向亭院的小閣子,正與院中的隨風起舞的楊柳齊平,此時清風陣陣,鬧中取靜,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照汴京的規矩,凡是在酒店內賣下酒菜的的廚子,一律叫做“茶飯量酒博士”,不過前來就餐的年輕人則一般呼他們為“大伯”。街坊中的一些婦人,腰裡係著青花布手巾,頭上綰著高高的發髻,在酒店裡負責為客人們斟酒換湯,一般習慣便稱呼她們為“焌糟”;還有些普通百姓也可以進入酒店,看見有年輕的子弟在此飲酒,就上前去小心地伺候著,聽候客人們的使喚,或幫他們買東西、召喚妓女,或為他們做些取錢送物之類的事情,這樣人叫做“閑漢”。另外一般酒店還有唱小曲或獻香藥等物的“廝波”、被稱為“劄客”(也叫“打酒坐”)的下等妓女、售賣各色物品的“撒暫”等名目,汴京各酒店在這方麵大同小異,唯獨州橋的炭張家、乳酪張家酒店,是不放這些人進去的。 飛廉有意要正經地吃上一回,於是特意請了一位“焌糟”大嫂前來斟酒,一位“茶飯量酒博士”也跟進來伺候。待兩個人坐定了,飛廉便問笑道:“這位大伯,本店都有些什麼特色佳肴?恁給我們好好介紹介紹吧!” “哎喲,客官是不常來我們長慶樓吧,如今時興的百味羹、頭羹、新法鵪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蝦蕈、雞蕈、渾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假河魨、白渫齏、貨鱖魚、假元魚、決明兜子、決明湯齏、肉醋托胎襯腸、沙魚兩熟、紫蘇魚、假蛤蜊、白肉、夾麵子茸割肉、胡餅、湯骨頭、乳炊羊、肫羊、鬧廳羊、角炙腰子、鵝鴨排蒸、荔枝腰子、還元腰子、燒臆子、入爐細項、蓮花鴨簽、酒炙肚胘、虛汁垂絲羊頭、入爐羊、羊頭簽、鵝鴨簽、雞簽、盤兔、炒兔、蔥潑兔、假野狐、金絲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鵪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之類,我們本店都齊備,恁也可選在本店托賣的炙雞、熝鴨、羊腳子、點羊頭、脆筋巴子、薑蝦、酒蟹、獐巴、鹿脯、從食蒸作、海鮮時果、旋切萵苣生菜、西京筍,另外就是各色乾果子,旋炒銀杏、栗子、河北鵝梨、梨條、梨乾、梨肉、膠棗、棗圈、梨圈、桃圈、核桃、肉牙棗、海紅、嘉慶子、林檎旋、烏李、李子旋、櫻桃煎、西京雪梨、夫梨、甘棠梨、鳳棲梨、鎮府濁梨、河陰石榴、河陽查子、查條、沙苑榅桲、回馬孛萄、西川乳糖、獅子糖、霜蜂兒、橄欖、溫柑、綿棖金橘、龍眼、荔枝、召白藕、甘蔗、漉梨、林檎乾、枝頭乾、芭蕉乾、人麵子、巴覽子、榛子、榧子、蝦具之類,諸般蜜煎香藥、果子罐子、黨梅、柿膏兒、香藥、小元兒、小臘茶、鵬沙元之類。更外賣軟羊諸色包子、豬羊荷包、燒肉乾脯、玉板、鮓鮓片醬之類……”博士口若懸河地說著。 飛廉久在鄉間生活,飲食簡單,乍聽得不免有些雲裡霧裡,焌糟大嫂笑著將菜單遞給了他,黃瑛聽罷,便一笑道:“我們就兩個人,也吃不了那許多,就揀幾樣上吧,就來一份百味羹、一份沙魚兩熟、一份炸蟹,再來一壺本店佳釀梨子酒吧,解一解暑氣!另外,再讓我家這位爺選兩樣吧!” “好嘞,那恁二位慢慢選著,我先吩咐讓廚上預備這幾樣!等選好了,二位吩咐焌糟便是!”說著,博士行過禮就轉身出去了。 飛廉一麵拿著偌大的菜單,一麵跟黃瑛細細商量著,最後又選了一份鵝鴨排蒸、一份假烤獐,還要了一些乾果子,便吩咐了焌糟大嫂去告知廚上。 此外,又請來了一位年過三十的劄客來唱小曲,就這般有模有樣地享用起來。飛廉不住地給黃瑛夾菜,還幫她掰蟹,看得焌糟大嫂滿麵笑意,待一支小曲停了,那大嫂便湊近了對黃瑛道:“這位爺可真是少見的會疼人的,娘子有福了!” “未見得,日久見人心,大嫂也是過來人了!”黃瑛掩鼻一笑道。 “話是這樣說,可這位爺一點架子都沒有,對誰都有禮數,也是少見的!那劄客娘子進來,也都客客氣氣的!對下人都如此,難道他將來還能對娘子差了?” “大嫂這話倒是!他呀,最傻氣了,從來隻想著別人,再不想著自己的!”黃瑛一指飛廉。 飛廉調皮地瞪了黃瑛一下,嘟囔道:“吃飯就吃飯,乾嘛又議論咱,小心咱吃醉了耍酒瘋啊!大嫂,快給咱篩酒啊!小曲也別停,待會也有賞錢!” “柳蔭中忽躁新蟬,見流螢飛來庭院,聽菱歌何處,畫船歸晚。隻見玉繩低度,朱戶無聲,此景猶堪羨。起來攜素手,整雲鬟,月照紗幮人未眠……”劄客打著檀板唱道。 長慶樓的飯菜果然名不虛傳,飛廉吃得津津有味,但因為怕耽誤了晚上的事,便沒有多飲。剩下的飯菜,就請那劄客和焌糟大嫂吃了,結賬時發現共花了二百多貫。 待心滿意足地出了長慶樓,飛廉不禁回味道:“最近把這個嘴都給吃刁了,將來再吃苦,可真要難了!我現在越發能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好端端的做著官就學壞了,就是因為他們整日應酬,嘗到了一些甜頭,隻要習慣幾天,就難退回過去那種粗茶淡飯了!這些開銷如此巨大,日常俸祿哪供得起,就隻有貪汙納賄、巧取豪奪一途了!再有汴京這等溫柔富貴鄉,這等應有盡有的銷金窟,非有聖賢之心哪能把持得住,嗬嗬!” 黃瑛點點頭,道:“‘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以後,咱們就住到鄉下去吧,也可以節儉些過日子,嗬嗬。” “還是蘇公說得好,‘人間有味是清歡’哪!嗬嗬!” 時辰將近申時,日頭還很高,飛廉不知道李大年他們是否還在景靈宮忙活,便亮出腰牌悄悄地從偏門進去了。 飛廉躲在了一個僻靜處,特意讓黃瑛到孝嚴殿去打探,沒一會兒黃瑛便跑著回來了,氣喘籲籲道:“現在孝嚴殿裡沒人了,殿看守說後天官家就要駕臨景靈宮,專程奔著璣衡來的!” “看來這璣衡已經完全裝配、調試好了,咱們的時日也不多了,走吧,過去看看!”飛廉一揮手。 等到兩個人走近孝嚴殿時,飛廉才發現這裡已經布滿了皇城司的人馬,當兩個人提出要進殿觀看時,在此負責的一位裝扮齊整、滿麵春風的中官便道:“進去是可以,不過咱要陪著二位!” 三個人隻好一起進去了,飛廉於是好奇地圍著璣衡看了又看,不禁贊嘆道:“這可是本朝最了不得的物件兒,通天之靈寶!” “如今四海升平,玉宇澄清,也是人才輩出,創製不斷啊!”中官突然接口道,看得出來他還讀過幾本書。 “不是說調試好了嗎?怎麼還不讓它運轉起來?”黃瑛問道。 “隻因官家要親自開閘啟動,見證這與天相通的時刻,見證我朝天佑之繁盛!”中官一本正經,“我等作為禦前奴婢,也是與有榮焉!” 那中官一時說得起勁兒,居然開始講起了璣衡的整個始末,講了它的來源,又講了如何製造、如何安裝,最後手執拂塵向天一拱道:“這些皆是咱親歷親聞,又親身參與的,足見官家和梁都知愛重之深,咱敢不以死為報!” 飛廉不能耽誤太多時間,他被這位中官的喋喋不休弄得有點厭煩了,可又無法打發他走,隻得給黃瑛遞了眼色,讓黃瑛陪著他去說話,自己則繼續查探,尤其是圍繞著兩座太湖石盆景。 “中貴人是哪年進的宮,如何就如此得梁都知信重呢?”黃瑛帶著羨慕的神情問道。 “嗬嗬,咱六歲就凈了身,那還是元祐年間……”中官娓娓道來。 飛廉圍著一座太湖石轉了又轉,看了又看,剛要用手摸,那邊中官突然瞟了他一眼,厲聲道:“別用手摸!” 飛廉嚇得趕緊縮回了手,他隻好用一雙眼睛湊上去細瞧,果然發現太湖石上有一道隱約可見的修補過的破裂痕跡,這條痕跡似乎是上下貫通的,隻是由於它是沿著石頭的紋路展開的,又修補得非常用心,所以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而且太湖石上本身就有很多的紋路,很容易起到掩飾修補痕跡的效果。 飛廉又仔細地看了看右邊的那座太湖石,那個上麵也是一樣,飛廉覺得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於是給黃瑛示意,表示要告辭了。 二人出了殿,到了一個僻靜處,飛廉將剛才的所見跟黃瑛說了,由此推斷道:“我細細看了那石頭,裡麵其實放了些爐甘石,這玩意兒一遇水便有雲霧繚繞之效!不過,我懷疑這裡麵也該是放進去了什麼有毒的東西,拿水一澆就會產生一種有毒的蒸汽!以前我倒是聽聞過有人拿一種‘惡石’害人,就是將惡石藏在花盆的泥裡,用水不停的去澆,慢慢花也死了,人也給害死了!不過我倒沒有見識過這‘惡石’。” “此事關係重大,可是別弄錯了,要不要咱們再去看看其他的太湖石?”黃瑛提議道。 “去哪裡看呢?” “艮嶽就有,老賊家裡應該也有,或者一些達官貴人家裡也有!” “艮嶽咱們可是進不去啊,那老賊家裡嘛,是必受林老道的人監視的,而且咱們專門去看石頭,恐怕老賊也會多心呢,說不定他會賣了李大哥他們!” “要不你就直接去找你那李大哥攤開了說,你就套套他的話,看他怎麼回答!” 飛廉想了一下,憂慮道:“這個恐怕不行,如果我們兩個撕破了臉,他定然不會贊成我護著官家,到時候說不定他要大義滅兄弟呢!” 黃瑛一甩臉子,生氣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看後天官家就要駕臨了,難不成咱們此刻就闖進去把兩座太湖石移走嗎?” 飛廉抓了抓頭皮,強笑道:“別急,別急,讓我好好想想!當然,你也幫我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 四 兩個人出了景靈西宮,打著馬一直沿禦街向北走到了宮城宣德門前,又轉而向東到了南北走向的建院街,然後又繼續向北到了楊樓街上。不遠處就是艮嶽西門了,飛廉的意思還是先想辦法進到艮嶽看一下,實在不行就重重賄賂一番。 等到了艮嶽西門前,飛廉上前將這裡的把守中官拉到一邊,悄聲道:“我們二位是探事司的,這是腰牌!隻因剛才看到一個人影兒翻墻躍入了艮嶽,所以此刻要進去看一下,有勞中貴人放行!” 那中官懷疑地掃了一下飛廉,尖聲道:“哼!哪個毛賊如此膽大,竟敢擅闖皇家禁地!” “內官這是何意?前年不是有位班直造飛梯到宮裡偷了不少金銀嗎?這年頭,歹人越發猖獗了,可保不齊有這類膽大包天之徒!” “這位親官且放心,別看艮嶽的院墻甚矮,可裡麵處處是守衛!再說了,他進去能偷什麼?偷仙鶴回家烤了吃?也不好拿吧!”中官用眼睛瞟著飛廉,“算了,咱親自進去查探一下吧!” 飛廉趕緊一把拉住了那中官,暗中往他手裡塞過去一張二十兩的錢引,飛廉實在是不想掏這筆錢,可這中官似乎也是吃定了飛廉,以為他和黃瑛就是因好奇想進去偷偷觀賞一下。飛廉討好地一笑道:“中使通融一下吧,那位是我娘子,她也是慕名而來!” 中官接過錢引看了,堆笑道:“這怎麼好意思呢,你們也是公事公辦!” 中官放了行,趁著天尚未黑下來,兩個人趕緊溜進了艮嶽。一進去,放眼望去,盡管已有些心理準備,可飛廉還是被規模龐大、營求用心、耗費無窮的艮嶽給震撼到了,不禁驚嘆道:“好一番摒絕人間煙火的皇家氣派!” 黃瑛也沒想過這座人工園林究竟奢靡到了何種程度,待環顧了一番後,不免咋舌道:“官家真真兒好大手筆!” 還在登基之初,趙佶便按照道士劉混康的指教,模擬杭州的鳳凰山,在汴京東北隅築造了一土山,其後趙官家果然子嗣不斷,且少有夭折的。可是趙佶不滿於此,為了盡興遊樂,十多年來他又開始不斷經營此山。 由於這座土山位於八卦列位的“艮”方,而“嶽者,眾山之總名”,因此這座“累石為山”的所在便被命名為“艮嶽”。這艮嶽以南北兩山為主體,北山稍稍偏東,名“萬歲山”,即艮嶽,分東、西二嶺;南山稱壽山,山後岡阜連屬,峰巒崛起,望之若屏,兩山折而相向環拱,構成了眾山環列、僅中部為平地的形勢。其中川峽溪泉、洲渚瀑布,形成了完好水係。 艮嶽占地甚廣,周圍達十餘裡,最高峰約有九十步,其正門曰“華陽門”,形製為五戟,與大內規格同等。艮嶽集天下諸山之勝於假山,而猶如“開辟之素有”。園中花木繁盛,山林高深,千巖萬壑,麋鹿成群,樓觀臺殿,不可勝計;其中亭臺樓閣皆因勢布列,且掩映在花木之中。高低錯落,隱露相間,皆如“天造地設”一般自然生成,僅亭閣就有艮嶽介亭、極目亭、跨雲亭、半山亭、草聖亭、書隱亭等十幾處。 艮嶽中諸山無一處為虛造,乃狀天臺、雁蕩、鳳凰、廬阜之奇偉,又有二川、三峽之瑰麗,誠可謂集天地自然造化之菁華也!艮嶽還因境設景,如仿農舍建西莊、山莊,周圍辟粳稼桑麻之地,山塢之中又有藥寮,附近植祀菊黃精之屬。曲江池中建蓬壺堂,象征仙境;形如蜀道的蹬道,外方內圓如半月的書舘,屋圓如規的八仙館等。 艮嶽的山水安排,都體現了趙官家這位“天下一人”的威儀:集神運、昭功、敷文、萬壽等天下瑰奇特異之靈石,移南方艷美珍奇之花木,所費動輒以億萬計。這種不惜民力的南北大搬運,便是聲名狼藉的“花石綱”了! 飛廉、黃瑛二人來到這些奇石旁小心地看了看,飛廉不無悲憤之情地說道:“早年間就聽聞過‘花石綱’擾民、害民之事,隻是萬萬沒想到土石量如此之大!從內心來說,誰人不喜歡這般仙境、聖地,可它到底靡費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讓當地百姓所受的滋擾和盤剝加重了幾分?如此下去,真就難怪官逼民反了!” 黃瑛的心情也越發沉重,她嘆氣道:“隻希望青州之事能讓官家長點教訓吧!” 兩個人還不期來到了一座四五丈高的巨石旁邊,那裡還有一座精美的亭子,想來這就是朱勔運來的那塊“神運石”了。這塊巨石剛一被運來艮嶽,就成為了整個園林的中心,它被放置在了山叢前的一片平地上,趙官家又特意命人給它用石頭修建了那座亭子。在趙官家來,這塊巨石就如同一位君王在睥睨著整個天下,而它周圍的那成百上千的小石塊,就如同臣子們在圍繞著它。 這塊太湖巨石的孔洞中除了放置著可以驅走蛇蠍的雄黃,也放置了爐甘石,這等龐然大物,不難想見雲霧繚繞時那如真似幻的盛況。 飛廉仔細探看了一番,瞅著四處無人,便對黃瑛道:“現在大致可以確定問題就出在這太湖石上了!想來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安排了,李大哥恐是出於花石綱害民,才來汴京欲替天行道的,而這替天行道之法,竟又出了這石頭上,真是一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不管怎麼說,咱們現在必須想辦法運走景靈宮那兩塊家夥!” 這時候天快黑了,黃瑛拉住飛廉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出去,慢慢想辦法!” 兩個人從艮嶽正門出來,沿著趙十萬街牽馬往南走,由於實在無計可施,兩個人都悶著頭無精打采的,由於萬壽節將至,街道上的裝扮更勝往日,可二人哪有心思玩賞。 待走到靖安坊時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而那醉杏樓的秀美輪廓已然在望了。黃瑛突然止步道:“我覺得我想到辦法了!” “什麼辦法?” 黃瑛附到飛廉耳畔,抬手一指醉杏樓道:“這事得找李姑娘幫忙!” 待回到了家中時,黃瑛又將自己的初步計劃跟飛廉說了,並補充道:“而今旁人都休想見著李姑娘,守衛也不會讓進的,可是有個人不在此列!” “誰?” “嗬嗬,就是大名鼎鼎的周邦彥周學士!” 飛廉聽後不住點頭,不過還是不無憂慮道:“你覺得這李姑娘人品可靠嗎?萬一她說出實情,怎麼辦?你我也要身受包庇之責!” “據我所知,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她在汴京口碑一向還不錯,她出身貧賤,可有些賤視權貴的傲骨,如今雖然得了聖眷,可從未忘本,每常也愛接濟窮困,又讀書知理的,我想她會體念李大哥的俠義,也會明白我們這番苦心的!而且到時我會見機行事的,若覺得不妥就不提此事!” 飛廉尋思了半晌,方決然道:“嗯,眼下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姑且一試吧!不過我想知道,你那獨幽琴是哪來的?” 黃瑛正視著飛廉,嘴角一揚道:“看來已經隱藏不了了,其實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古琴聖手劉繼安的關門弟子!寶琴也是劉師傅傳給我的,就是因為我得了他老人家的真傳!” “啊?你怎麼藏得那麼深?”飛廉大驚失色道。 黃瑛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笑得前仰後合,道:“逗你玩呢!早些年我是學過幾天,不過古琴乃聖王之器,是很難學的,像歐陽文忠公一輩子學了很多曲子,可從來都是隻會彈一首,因為他學了這個就忘了那個!這東西靠天賦,也靠不斷的練習,我沒有那麼多工夫,悟性也一般,漸漸的就生疏了!家裡的確有幾張琴,其中一把便是那獨幽琴,是仿得幾乎可以亂真的贗品,也花了幾百兩呢!” “贗品啊,那賣給李姑娘,不太好吧?” “你怎麼又不開竅了?咱們隻是靠著這張琴跟李姑娘搭上話兒啊!” 飛廉摸著腦袋,尬然一笑道:“哦,明白了,明白了!” 對於有些細節,飛廉又做了些修正,兩個人總算合計出了一套不妨一試的說辭和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