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飛廉對那次他與王寀前往豐樂樓吃酒聊天印象很深,當時王寀就說李師師又是小唱比賽第一,又是花案奪魁,一時間蜚聲汴京,連官家都有所耳聞,而由於李師師出眾的才藝特別能投合官家這位大才子的品味,朝廷內外官家又無須忌憚什麼,看樣子將來勢必要有艷聞出現。 後來發生的事情也果然印證了王寀的預見,當飛廉細細地揣度此事時,不禁想到:既然王寀能看明白的事,他人也應該可以看明白,李師師才貌無匹,如此招搖過市,怎能不引起官家的注意呢?這其中未必不是有人事先謀劃好的啊! 另外,據周邦彥所言,李師師與徐婆惜是汴京有名的小唱雙璧,還一起參加過在豐樂樓的小唱比賽,二人互相欣賞,也是閨中密友。在小唱方麵,徐婆惜以聲音清越著稱,其情狀態度最是得神,聽者常嘆其癡絕,曾以此推許為汴京小唱第一。可是在那次小唱比賽中,徐婆惜不僅屈居第二,且她原本也有參加隨後的花案並得到中選的機會,但奇怪的是,她卻突然銷聲匿跡了。 據飛廉的了解,徐婆惜為人蘊藉,不茍言笑,頗有林下風,一度向道慕仙,前兩年已有深居簡出之勢,一眾紈絝子弟都無法接近她。但是飛廉覺得這些並不足以讓這樣一位久染汴京精致習氣的當紅女伎看破紅塵,而且據知情者回憶,那晚的徐婆惜著霞衣白裙,天青披帛,挽流雲髻,戴玉步搖,尤其一襲長袖飄飄似仙,甚是惹眼,完全沒有跡象表明她會飄然遠引,否則她也不會參與小唱比賽的。想來這其中有些隱情,而且還可能與李師師有關,所以飛廉才特意指派了曉書去尋找徐婆惜,力爭取得她的信任,並問出真相來。 如今的汴京,也許隻有李師師一人才曉得徐婆惜的下落,飛廉等人想要弄清她的去處,自然是非常不容易的。為此飛廉也是絞盡了腦汁,夜裡睡覺都昏昏沉沉的,才終於福至心靈一般尋摸出了一點思路。 飛廉想著徐婆惜不可能不記掛著汴京的事,既然記掛著,那她多半不會走得太遠,而且遠離汴京的地方地麵上也不太平;另外,徐婆惜不同於一般的女子,她有學有識,求道不為什麼眼前富貴安樂,想來不會與尋常那些六根不凈的女冠混在一起,必是同那些誠心好道修真的坤道們在一處。如此一來,需要搜索的目標就小多了,所以飛廉就指示明非、曉書兄妹先去汴京西南百多裡地的汝州一帶打聽,因為那一帶是距離汴京最近的有適宜修行的大片山林的州府,其中的堯山嫌疑最大,因為行走江湖、見多識廣的飛廉去過那一帶。 果然如飛廉所推斷的那樣,明非、曉書兄妹正是在汝州的堯山一帶發現了徐婆惜的蹤跡,於是接下來便開始了曉書的單獨行動。 這日一早,故意餓了兩天的曉書假裝昏死在堯山中一條小溪旁,正趕上附近坤道院中的幾個女冠前來打水,她們就將曉書給喚醒了,還將她帶回了院中安置。 曉書自稱,她是被當地一個惡霸看上了要強納為妾,不得已才出外逃避一時的,女冠們見曉書生得姣好,又手腳勤快,也不管那麼多,就將她暫時收留了。 此時,徐婆惜帶著兩個丫鬟及一對夫婦老仆人就是寄寓在這座坤道院中,因為她本來就慕仙好道,也是誠心就教,加上還給院中資助了不少錢糧,就得以長久地借住下去。曉書跟徐婆惜的那個大丫鬟青兒年紀相當,兩個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曉書有意無意地就要向青兒打探徐婆惜的事,但青兒明顯像是被專門告誡過的,對此守口如瓶,隻是說她們姑娘是良家女子,隻因一心修真才暫時居到了這坤道院中。 曉書則自稱到過汴京,見識過那裡的繁華盛景,所以開始試探著將話題向汴京及李師師身上引。有一回曉書跟青兒在屋子裡做女紅,便故意說道:“如今朝廷無道,東京城裡的百姓還紛紛傳言官家不顧朝廷的體麵,出宮狎妓呢!那個妓女好像名叫李師師,想來也是妲己一流的人物,難怪這些年到處不太平,我逃亡這一路可是沒少看到失業、破家的人,還有各地造反的消息呢,更是嚇人!真擔心哪天賊寇來咱們這裡騷擾,可就壞了!” 青兒終於忍不住了,不耐煩道:“你別聽那些人胡說,也不要亂評說人,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就認識這個李師師李姑娘,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啊,可是最好不過了!” 曉書便說青兒是吹牛、撒謊,青兒便關好了門窗,小聲地跟曉書將徐婆惜與李師師的事都跟曉書原原本本地說了,並且要曉書答應保守秘密。 曉書滿口答應了,便問青兒道:“為什麼你娘這麼當紅,卻離開東京到這裡來呢?是真的厭棄了那裡的生活嗎?可她又為什麼帶著你們呢,也沒有正式入道啊,既如此,那等幾年不行嗎?” “我也不知道,娘不跟我們說,她隻說暫時厭倦了東京城裡的生活,來這裡躲一兩年清凈,以後我們還回去的!” 以後曉書又故意找青兒聊汴京風月場上的那些花邊事,而且還往往說得很大聲,終於經那個年紀較小的丫鬟小紅之口,告發到了徐婆惜耳中。有心的徐婆惜便開始留心觀察曉書,曉書又故意留破綻給她看,兩個人終於要攤牌了。 這天,徐婆惜便將曉書找去,厲色地問她道:“我看你常往外麵跑,整天歡歡喜喜的,不像遇到了什麼煩難事,又對我的事很上心,你老實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曉書麵不改色道:“看姐姐說的,我雖則遇上了那強梁之人,也記掛著家裡人,可總不能整日愁眉苦臉、以淚洗麵吧!我自來就是這性子,不像姐姐每日這般靜默!大家一塊住著,我好奇姐姐的事,怎麼了?若是姐姐不許問,以後我不問就是了。” “你的事,我起初可是從來沒有過多打探過,也不關心你是不是扯謊!不過,也許這就是個人性情不同罷,你如今既曉得了我的身份,以後可不要出去亂說,免得給我和院裡招惹麻煩!” “真沒想到姐姐跟那李師師是好姐妹,如今她要入宮做妃嬪了,也算得了難得的正果,姐姐難道不羨慕嗎?”曉書微笑道。 “若是羨慕她,我還會在這裡嗎?人各有誌,你該明白的!” 曉書裝傻充愣了半天,自覺如此輕易地堵住了徐婆惜的嘴,倒是對自己的機智應對得意得很,隻是她來這裡不是逗樂的,終究要攤牌,因此她便即刻換了一副麵孔,於是正色道:“好吧,剛才都是故意開玩笑的,那我也告訴姐姐我的事,既然姐姐問了,我不想隱瞞了,因為我不會害姐姐,相信姐姐也不會害我!” “好的,那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曉書於是將她早年間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徐婆惜說了,徐婆惜聽罷曉書替盟姐報仇的事,頗為一動,起身贊嘆道:“若你所言屬實,當真是我女中之豪傑!我亦當為識你為一幸事也!” 為了證明所言屬實,曉書便將很多細節描述得非常細致深入,不由得徐婆惜不信,而且她還展示了自己的武藝。待到徐婆惜不疑後,曉書便按照飛廉的意思,將景靈宮的事跟徐婆惜說了,並申明道:“也請姐姐千萬保密,這也是為了保護李姑娘!” 徐婆惜聽聞此事,非常高興,樂得爽快地答應,曉書又按照飛廉的吩咐道:“飛廉哥覺得李姑娘是好人,但是她這樣與官家有所糾纏非常危險,而且現下朝中各種勢力各種爭鬥,非常激烈,隨時可能遭遇不測!飛廉哥覺得他若是能多了解一些李姑娘的事,就更便於行事,可他又不便向李姑娘直接打聽,所以想到從其他途徑盡力打探一番,所以就想到了姐姐,他希望姐姐可以直言相告,姐姐放心,飛廉哥一定會全力保護李姑娘的!” 曉書又將飛廉的事跟徐婆惜講了,還專門提到了飛廉如何讓她來到此處,徐婆惜聽罷點頭道:“我信,我信你們!因為我相信師師,既然她肯幫你們,那我也盡量配合你們!” “好,那我問姐姐,當初姐姐為什麼突然離開汴京?” 徐婆惜思忖片刻,眉頭緊鎖道:“是師師勸我暫時離開的,但個中原因她沒有明說,現在想來,她能跟官家結緣,恐怕也是她早已預見到的。可能她有什麼事不便我曉得,故意瞞著我吧!” “姐姐真的不知道原因嗎?姐姐能不能猜測一下?” “真的不知道,當初師師跟我說的時候,神色確實不對,像有什麼不測的大事要發生。我們也是盟姐妹,彼此投契,她也一向樂善好施,所以我相信她……”徐婆惜話鋒一轉,“於是我就離開汴京到了這裡,沒想到這個飛廉如此聰明,難怪他可以破得了那樣的疑難大案!若是他故意要害我,恐怕我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嗬嗬!” 在曉書的一再提示和追問下,徐婆惜又補充說:“大約在去年初時,有一位一擲千金的賈公子開始向師師大獻殷勤,這位賈公子隻鐘情師師一人,而且英俊瀟灑、文采風流,師師確乎動心了。兩個人好了幾個月,可是賈公子突然就離了京,師師雖然嘴上說他不過是暫時離開,可看得出她非常傷心,後來賈公子確實又來了兩三回,師師雖然麵上還似往常那般高興,但我看得出,她隻是逢場作戲。我問師師緣故,她隻是不說,我猜著大約這個賈公子是變心了,後來他也確實沒有再來過。然而怪異的是,從那以後師師也像換了個人,開始疑神疑鬼的,對誰都嚴加防範……” 這次深談之後的次日,曉書便與明非悄悄地離開堯山回到了汴京。當她將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告知飛廉後,飛廉非常滿意,並口頭上大大地褒獎了曉書一回,若非遇上女兒被擄的事,他原本還準備在豐樂樓好好犒勞一番兄妹兩個呢。 五 就在被抓入右軍巡院獄中的那晚之前,為了掌握更多證據,飛廉又打發黃瑛去主動接近汴京名伎崔念月,以便打探一下當日花案的秘辛。 崔念月人在汴京,也不用去費力尋找,所以黃瑛先於曉書給了飛廉一個回復,隻是黃瑛為了天衣無縫,準備的功夫要比曉書下得足。 話說汴京的低等妓院都在各瓦子裡,那裡有的才是被一般男子“嫖”的“娼”,中等的就是各色的酒樓了,而高檔的便是這些外觀清雅的秦樓楚館了,其中蓄養的女伎皆有一技之長(比如有的擅長做酒席上的行令官,也未必青春貌美),她們以才藝娛人,不一定賣身。這些居處,皆堂宇寬靜,各有三四個廳,前後多植有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小室垂簾、茵榻帷幌之類,亦不乏左經右史等書冊以為點綴。凡是未通朝籍或未直館殿的舉子、新科進士、三司(元豐改製時被取消)及幕府人員,都可以來此冶遊;若是不吝所費,那麼下車伊始就有各色水陸珍奇備上了。 在這些女伎之中,自然多有能文辭、善談吐者,應對有度,亦能評品人物。那些膏粱子弟整日樂此不疲,呼朋引伴,仆馬繁多,宴遊崇侈之極!如今黃瑛要去找的這位女伎崔念月可謂是汴京風月場上的知名人物,其人風華絕代是自不必說了,當日花案也是曾進了前三甲的,而且很多人都認為論姿色還當是以崔念月為冠。 黃瑛從前在皇城司接受訓練時,學習過諸如易容、變聲的技巧,隻是這東西不太好學,她當時隻學了一點皮毛,完全沒有把握。如今要臨陣了,她隻好在一個貼身丫鬟的幫助下用心地練習了多日,及至她化身男子混跡於市井時,總算讓一眾目光犀利的婦人認不出自己的女兒身了。 這日時將二更,汴京的街上依舊熙來攘往,叫賣聲不絕,一身男裝的黃瑛就來到了惠和坊雞兒巷的玉春樓。這座樓是三進院的二層樓房,雕梁玉砌,清麗不俗,院中修竹成林,樓裡住著七八個姑娘及二十多個丫鬟及雜役,到這樣的所在,還沒見到姑娘,“點茶錢”一般就要幾十貫。 一位穿金戴玉的媽媽見有客人到了,忙笑臉迎了上來,那隨行的一位家丁當即奉上錦緞和銀兩,手持折扇、看去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黃瑛與那媽媽見了禮,遂以男子的聲音道:“因久聞尊家念月姑娘芳名,一向歆慕得緊,今日特備了些薄禮,特請念月姑娘垂青一敘,清歌一曲,以慰想念之殷,望姥娘成全!” 這家的媽媽自然姓崔,五十歲上下的年紀,也是汴京上一代的女伎,善於察言觀色的的她再次打量過風姿俊秀的黃瑛,又見見麵禮豐厚,心下歡喜得緊,忙一麵命人收了禮,一麵打發貼身丫鬟去了後麵,隻聽崔姥喜笑顏開道:“好說好說,月兒今日在家,天熱懶得動彈!公子生得好俊秀,不知高姓大名,府上是哪裡?” 黃瑛仰首笑道:“嗬嗬,小可姓黃,區區草廬,不值一提,讓姥娘見笑了!” 崔姥與黃瑛又閑話了幾句,後麵丫鬟便來報說客人可以入內了。及至進到了崔念月的客廳裡,黃瑛留意到這裡與李師師的醉杏樓中的布置可謂大相徑庭,醉杏樓中很像一間女才子的書房,而這裡少了些淡雅與簡素,多了幾分富貴與堂皇之氣,缺了幾分書卷氣息,卻添了幾分閨閣的魅色!崔念月輕移蓮步款款而出,一見之下,果然天姿國色,除了容光藻逸、衣袂鮮好之外,又有幾分楚楚可憐的神色,難怪讓那麼多男子不能自拔。 在黃瑛用過茶後,崔念月媚然一笑道:“官人此來,是想先聽小唱呢?還是想先欣賞小女子的一段樂舞?” “嗬嗬,不急,聽聞說姑娘箏音奪人心魄,人稱‘春風吹落天上聲’,鄙人想請姑娘先為鄙人撫箏一曲,如何?” “好,那小女子就獻醜了!” 崔念月換了一身錦繡霓裳,端坐在一張寶箏前,對著黃瑛巧笑了片刻,旋即低翠眉,露出美人玉腕,然後輕按箏弦,彈撥出一陣銷魂之聲! 黃瑛洗耳聆聽,發覺崔念月果然指法嫻熟,“忽然高張應繁節,玉指飛旋若回雪”,弦音纏綿柔美、空靈悠遠,待箏聲近尾時,則仿佛有一行悲雁從弦上飛起,但覺餘韻綿長…… 黃瑛贊嘆不絕,於是吩咐正式擺開酒宴,酒過三巡後,便裝作樂陶陶地欣賞起崔念月的一應才藝。 手持檀板的崔念月又開始了一段小唱,唱的是周邦彥的《長相思慢》,但見其人滿目含情,一顰一笑、一靜一動,無不與柔婉深情的曲詞渾然一體,歌喉如玉潤珠圓,裊裊餘音,繞梁三匝!崔念月的小唱情韻悠長,水平確乎與那李師師不相上下,令黃瑛頗為沉醉! 停歇了一會兒,崔念月又換上了一身如雲霞般的長袖舞裝,但見綠衣映襯,翠色如水,潔凈婉約,別具風情,一穿出來便給人以非同凡響的感覺,當真是“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還沒等黃瑛回過神兒來,崔念月即在樂聲的伴奏下甩開了舞步…… 隻見風態流動,宛如仙子,翩翩如驚鴻,姣姣似遊龍,靜若垂蓮,動如淩風,環佩旋舞,裙裾飛揚,舞姿變幻莫測,妙筆也難描繪!“秦女腰肢輕若燕”,崔念月的一把纖腰,柔弱無骨,盈盈一握,本就帶著柔媚,此時更是一步一搖曳,扭、轉、旋、伸,奪人心魄! 黃瑛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妙的舞姿,著實嘆為觀止,不禁起身誇贊道:“此綠腰舞,當真驚世駭俗!春水倒清影,牡丹映姿容,真是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精!” 黃瑛請崔念月坐下來吃酒,崔念月見“黃公子”麵目清秀,出手闊綽,又是一位難得的知音,自然興致很高,不免多吃了幾杯,乃至桃花上臉,秋波斜睨。 兩個人的話匣子便打開了,黃瑛於是見機轉入正題道:“實不相瞞,鄙人自西京慕名而來,今日領教了姑娘的才藝,當真是閨中之秀,女流之傑者,令人悅服之至!隻是鄙人有一事不明,還望姑娘賜教!” “官人請說,不必客氣!”崔念月杏眼迷離道。 “鄙人聽聞那隴西氏乃汴京花魁娘子,名動天下的上廳行首,如今更得聖寵,當真是殊遇非常,以鄙人之淺見,想來這隴西氏更是才貌驚人吧,不知姑娘可否描摹一番隴西氏之風采?” 崔念月的臉上突然一僵,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遂正色道:“嗬嗬,官人這話倒叫小女子難作答了!那李姑娘才情優異,相貌也無可挑剔,為人又大方,姐妹們也都愛敬她,自然是好的!這個小女子也是承認的,隻是官人有所不知,常言說文無第一,各花入個眼,若說賞鑒人物,裡麵可是水深呢!” “聽聞說姑娘們的小影皆收在那套後來繪製的花案上,恕鄙人冒昧,鄙人想一窺隴西氏及眾姑娘之風采,姑娘可否惠允鄙人一觀?” “嗬嗬,我崔念月這點氣量還是有的,官人稍等片刻!” 崔念月隨即取來了花案,這是一套繪有當日中選的二十多位姑娘小影兒的精美書冊,每位姑娘可得人手一套,以為紀念(“花案”比論也據此得名)。其中崔念月以丹桂花相配,李師師以白牡丹相配!作為狀元的李師師還獲贈了一座金樽,上麵刻了五個字——“白牡丹狀元”。 黃瑛發覺這個肖像繪得還是過於粗略了,但確實傳達出了每位姑娘的七八分神韻,於是她故意說道:“以此倩影來看,這隴西氏著實姿容含章秀出,韻度若風中海棠,標格似雪中玉梅,‘一支能行白牡丹’,不愧一代紅粉佳人哪,不過實心來說,與姑娘相比,似還欠缺了些魅色!嗬嗬,不過鄙人也未親見過那隴西氏,隻是一時觀感!” 崔念月聞言一喜,倩笑道:“多謝官人抬舉!其實依小女子之見,這‘白牡丹’與師師並不相匹配,牡丹濃烈大氣,人人所愛,皆因此花乃表人之無盡情欲!那些君子士大夫故而不喜此物,或者隻是心裡喜歡,而師師為人較含蓄內秀些,以花作比則清雅芬芳,反倒跟丹桂花很配!小女子配那白牡丹還差不多,嗬嗬!” “姑娘所言有理,不過姑娘乃一支能行紅牡丹也!”黃瑛說罷,以寵溺的眼神挑逗了一番崔念月。 那崔念月順勢將身偎貼過來,挽頸勾肩,萬般旖旎,朱唇吐芳道:“官人今晚就在舍下歇了吧?” 黃瑛摟住崔念月的纖腰,朗然一笑道:“啊,好說,好說,隻是鄙人尚還有一事不明需要請教姑娘,剛才姑娘說賞鑒人物的水深,乃是何意?” “官人太客氣了,跟小女子不必這般見外!”崔念月又端坐起來,“那小女子就跟官人仔細說說罷,前番花案事小女子雖忝居一甲,可心中仍有諸多不甘、不解,事後慢慢想來,就生出好些不敢茍同之處來:比如說這第一,花案乃是汴京開天辟地頭一遭,以前並未聽聞過,眾人也沒做什麼特別的準備,隻是少了些應酬,將養好身子而已。這第二就是請來的那些名士,如周學士、葉內史、洪內史【1】等,他們皆無疑是名士中的一時之選,汴京上下也無不對其推崇有加,是故他們的品評也備受大家信賴,乃至對他們所看重之人物追捧不已!在這風雅之事上,他們譬如官家一般,天下無不風從之!可齟齬之處在於,他們平素是沒多少機會跟我們這些平康女子打交道的,一來他們皆有官身,朝廷法度不許,二來便是他們多囊中羞澀,所謂‘君子固窮’是也,嗬嗬!常來跟我們這些姐妹廝混的,便是公子王孫、富商大賈,及像官人這般的富貴清雅之士,官人試想,若是當初花案品評者請的不是一眾名士,而是這些常在我們行裡泡著又如官人這般有鑒識的,那這品評之結果還會一樣嗎?諸如小女子長於鼓箏,而師師善於鼓琴,可琴在名士們那裡乃是聖王之器啊,誰如果認為箏更勝於琴,那簡直是大逆不道的!不說師師,至少壓了小女子一頭的那‘榜眼’封宜奴就是占了這個琴的便宜!” 黃瑛的心底不禁一動,這個崔念月果然是冰雪聰明,於是她不停頷首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姑娘不僅才情高卓,見識更勝鄙人十倍,若姑娘為男兒,我輩隻有掃地之分了!”這裡的褒詞都是先前她跟飛廉合計出來的。 “嗬嗬,官人謬贊了!”崔念月花枝一顫。 “姑娘說的沒錯,所謂‘環肥燕瘦,各擅勝場’,而不同人等又品位不同,偏偏風雅之尚皆由文士倡導,我輩也隻好唯此輩馬首是瞻了!好比那科舉做文章,不同的考官偏好也不同,由誰來主考,關係可就大了,嗬嗬。” “不瞞官人說,而今汴京上下凡論人論物都要講求一個‘韻’字,這師師的一言一動,在眾人看來就頗為合‘韻’,如小女子等輩,或則艷冠群芳,美則美矣,才智也有卓然不群者,可終究還是欠缺了一份‘韻’致、一點‘韻’味!不過實心而言,師師天分、刻苦實在居於我等之上,如今更聽聞她精涉諸技,妙解聲律,瑰姿艷逸,更勝於往昔,也無怪乎當日那周美成、晁沖之等名公巨子一氣兒地稱揚她,更不詫異她有今日非常之遇!” “姑娘太謙了,以鄙人看來,姑娘當真是絕代佳人,這樣貌、這才藝、這識見,都是一等一了!”黃瑛豎起了大拇指,“鄙人還有一事不明,請姑娘賜教,聽聞當日花案過後還有花車全城巡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鬧了幾日,一時之間引得萬人空巷,這等易惹騷亂之事,開封府豈會允準?鄙人記得當日開封府點檢所‘春煮’開市賣酒,請了姑娘們去獻藝,引得眾酒客如癡如狂,沒了王法,開封府特請了三衙派出大兵予以彈壓!” “嗬嗬,是有這麼回事,前年春上的事!至於說到開封府為何允許花車巡遊,這個小女子就不曉得了,許是花案支持者說動了開封府,打通了關節,想來是花費不菲!我等平康女子,如此登堂入室,倒也是頭一遭,當日花車巡遊,不說觀者如堵,好些男人如得了那失心瘋,我等也是歡喜得緊,好在沒有鬧出什麼大亂子來!” “那這花案究竟是誰首先發起的?” “這個小女子說不好,許是哪位好事的名士一時起意,又說動了其他名士,進而又說動了京中一乾富商巨賈籌的資,這年頭,汴京上下就喜歡琢磨這些名頭,變著法兒的玩樂!正是如白樂天那句‘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至此,黃瑛不知道再問什麼了,而酒酣耳熱之際,崔念月的興致也越發高了,一時酥胸微露、雲鬟半嚲,已有十分的意思了。 忽然,家人來尋“黃公子”,稱有些急事要“黃公子”前去處置,黃瑛於是就順勢離開了,崔念月大失所望,千般不舍,“黃公子”隻好跟她約定了下次再來。 【1】此處周學士指周邦彥,葉內史指的是著名詞人葉夢得,洪內史指的是黃庭堅的外甥洪炎,二人都做過在中書省掌製誥的中書舍人,又被稱為“內史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