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3節(1 / 1)

大宋宣和謎案 周明河 6011 字 2024-03-17

三   白天的時候,由於沒能見上劉淑妃一麵,讓趙官家的心裡非常失落,後又見眾人沖入宮內救駕未遂,自然更不免一陣心灰意冷。   趙興見趙官家意甚怏怏,怕他一時想不開,或者害了病,便讓李師師去陪著他說話,又叮囑師師務必哄他開心。趙佶被悄悄地安排在了位於大慶殿東南的秘閣中的一間小樓內,而趙興本人則坐鎮在文德殿暖閣中。   這是初十晚膳過後,負責看管趙佶的張迪自以為了解官家的脾性,又親自在秘閣中給趙佶挑選了兩部香艷之作,待到張迪嬉皮笑臉地將書呈送到趙佶麵前時,趙佶略翻了翻,便用力將書撕得粉碎,並且大罵道:“你這個狗子,如今還拿朕尋開心,朕成了給你這個狗子取樂的了!”   “喲,還耍您的官家脾氣呢,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光景,您可是爺的階下囚,惹怒了爺,爺可要你好看!”張迪生氣道。   “你個狗子,長能耐了,有本事殺了朕!”   兩個人正吵著,師師便進來了,她一揮手,張迪便氣鼓鼓地出去了。趙佶對師師還有些餘怒,便將臉轉到了一邊,不去看她。   “上午的事,官家可曉得了一二嗎?真沒想到,縱然官家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可百姓們還是一心想要官家好,官家仔細想一想,您可是對得起百姓的這番愛戴之情嗎?”師師不溫不火道。   趙佶默然半晌,略有愧色道:“你又何必往朕傷口上撒鹽,朕已是知錯了,難不成頭被人砍下來了,還要那頭再點地致歉麼?”   師師掩鼻一笑,道:“世上的事,都是知易行難,聽說官家當政之初,也頗有刷新政治的氣象,如何後來又滿朝無一正人了呢?這兩天,官家一個人獨處靜思,可是有想過這些沒有?”   師師先前曾躲在一旁偷偷觀察了一陣王黼、蔡攸等人脅肩諂笑的醜態,他們一點為君王殉死的氣節都沒有,倒反而打著顧全官家的旗號,爭相向趙興獻媚。當師師將這些一五一十地告訴趙官家後,趙佶的臉上越發羞愧。   “這些天,朕的生死尚且難料,自然是檢點平生,未敢遺漏!若是你有耐心,朕倒是可以跟你細細的說說!”趙佶轉過頭來對著師師。   “好啊,那愚妾就洗耳恭聽!”說著,師師不加防備地坐了下來。   “朕的皇長兄無子,你也知道,故此欽聖太後簡拔了朕繼承大統,這是朕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你也算熟讀書史,可曉得那李後主之事?朕發現,朕跟他還真是哪裡都像!”趙佶苦笑。   “李後主之事,愚妾倒是曉得一二,前些年我朝刊行了一部署名‘馬令’所撰的《南唐書》,愚妾倒還翻閱過!記得後主上麵有四位兄長吧?”   “沒錯,後主本不是帝王之命,他上麵還有四個兄長,尤其是大哥李弘冀一向野心甚大,可他們都先後早死了,而朕呢?朕隻是皇考的十一子,皇長兄駕崩時,朕尚有三位在世的兄長,說起來這皇位怎們也輪不到朕啊!而且後主生性文弱,整日都耽思於經籍與藝文之道,朕又何嘗不是如此?後主佞佛,而朕先前一度佞道!後主亡國破家,朕如今也……”   “官家說到這裡,且容愚妾為後主說幾句公道話!”師師抬抬手打斷了官家,“那後主雖非中興之主,可確令南唐之局轉危為安,既安定了人心,又設置了澄心堂以強固其君主之權!前朝政爭之烈未得復見!此外,中主當政時連年戰敗,尤其淮南一役,曠日持久,消耗巨大,國家又須求和賠款,對百姓的搜刮自然更甚於前!可後主繼位後,不僅解決了銅錢荒,而且減輕了賦稅,使得南唐之民生反有所改進,以至於他當國的十四年中,百姓‘幾曾識乾戈’,這也是五代之亂局中少見的小康氣象!及至後來後主的死訊傳到江南,百姓‘皆巷為齋’或‘巷哭’來悼念他,因為於他們而言,什麼君臣大義都在其次,而後主就是一個能讓他們安居樂業的好皇帝……”   趙佶聽罷唏噓不已,道:“今日隻是實話,不敢違心,朕繼位之初正一如後主!自熙豐新法以來,新舊兩黨鬥爭激烈,內外元氣大傷,朕那時雖然年輕,可看著這幫臣僚鬥得水火不容,也是覺得終非長久之計,於是以太宗‘太平興國’為榜樣,始定年號為‘建中靖國’,其意便在於調和新舊兩黨!”   “那官家為何很快就改弦易轍,又變本加厲地迫害舊黨呢?”   “唉,都怪朕當日太過聽信蔡元長之言!也是朕當時太過年少無知,欽聖又早早地撒手而去!”趙佶用雙手搓了搓臉,他的眼角分明有些濕潤了,“元長對朕說,舊黨互相標榜為君子,可實際上都是一群隻顧私利的偽君子!新法即在於將天下之財從富商、豪族手中收歸到朝廷之中,以足國家之用!可舊黨這些人,或則本人即是富商、豪族,或則與富商、豪族互為一氣,他們隻知有家而不知有國,分明就是鼠目寸光、不識大體!何況,朝廷要賑濟貧弱,要養兵強兵,要興修各類工程,處處都要錢,朕一尋思,確實是這個理兒,因而不辨是非地對舊黨來了氣!”   “那蔡京也曾鼓勵官家開邊吧?”   “開邊之事,乃父兄之遺誌,朕自然不敢怠慢,而這上麵就更是要錢了!總之,朕覺得元長所言甚是有理,況且他在丹青之事上也是朕亦師亦友的良伴,元長又辦事老道,朕真是須臾離不了他!隻是他為相難免強勢了些,引得同僚們不滿,又不擇手段地排擠異己,朕才讓趙挺之、張商英、鄭居中等人對他加以約製,還曾幾次罷黜了他,以示薄懲!可那些人的才乾皆不如元長,故而朕不得不再次起用他!”   “蔡京也鼓勵官家貪圖逸樂,連年大興土木,如此一來蔡氏既固了位,官家又養成了大手大腳的脾性,那真是須臾離不了他了!什麼‘豐亨豫大’,什麼‘惟王不會’,其實這就是蔡氏給官家挖的坑啊,以至於官家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而且蔡氏為政,長於固位,為此殘酷打壓異己,朝廷風氣之壞日甚一日,而且他雖精於斂財,可從不為國家做長遠打算,而今南糧入京越發困難,日久豈非國家之大患?即如汴京水道堵塞,致有今日水災之厄,而蔡氏身為朝廷元輔重臣亦當難辭其咎!因而在愚妾看來,這蔡氏不過是徹頭徹尾的一介佞臣!另就其書藝而言,雖則其有不凡之處,可在官家這裡他也有投其所好之意,又常伴官家玩樂,也算是一介弄臣了!”師師已經說得有些激動了。   趙佶點點頭,道:“朕終非聖賢,平生好藝文、風雅之事,素喜古樸、精美之物,好遊賞而無度,這些說到底,不還是錢財堆出來的嗎?你也曉得,朕修了保和殿,將古今丹青名作近六千件藏於其中,一一加以細心存放,這前前後後,花費何止億計!”   “官家還好色!大肆充實內宮,猶嫌不足,還作狹邪之遊!”師師說起這事來倒像是個局外人,“官家為人輕薄,所以張迪之流才有機可乘!尤其將治國視作兒戲,令高俅、李邦彥這些弄臣官居要津,簡直荒唐!”   趙佶羞赧不已,紅著臉道:“這些朕也想過,身邊已沒有幾位忠直的大臣,尤其是直言敢諫的言官!隻剩下這些弄臣和佞臣,不復有仁廟時的君明臣賢之象,實在是朕為政最大的敗筆!若是追問此中最大因由,朕覺得還是跟皇考行新法有關,借助新法上來的多是一幫聚斂之臣,他們心胸狹隘、黨同伐異,而與之對立的舊黨在其淩壓之下也變得睚眥必報,如此兩黨日成水火,慢慢的就讓朝廷充斥了小人之黨!不瞞你說,仁廟為政時,也做了不少荒唐事,可那時敢言的直臣何其多,仁廟每日得以親近君子、聆聽正言,總是不同的……”   “前番有個李綱李伯紀,官至監察禦史兼權殿中侍禦史,官家還記得嗎?而今他被罷去諫官職事,改任部員外郎,無非也是因議論朝政得失而被一乾奸佞所忌罷了!”師師浩嘆不已,“有一李綱又如何,偌大朝廷焉有其容身之地!其實說到底,而今世道人心壞了,上下人心都壞了,而人心壞了最不可救,也最難救!說實話,愚妾對太子將來即位也沒有信心,對如今闖宮的那一位也沒有多少信心,就是因為人心整個都壞了,可謂腐爛入骨……”   “朕沒有歷練,太子也缺乏歷練,尤不知人間疾苦!若是讓那位掌權,不說他是否可以力挽狂瀾,就說天下指定是一場大亂,到時血流漂杵也未可知!朕真是為難!”   師師突然站起身來,近前來直視著趙佶道:“不錯,經過這一場變亂,官家總算長教訓了,若是將來繼續執政,官家覺得自己會改嗎?”   趙佶的目光沒有躲閃,心平氣和道:“至少朕會多花點工夫關心政事,少花錢!至於開邊之事,就不考慮了,與民休息,守緊門戶,此為最要!”   “愚妾也經常悔恨一些事情,有些是無法補救了,可有些還是可以補救的,時時反躬自省,才能少些遺憾和自責!既然官家今日如此說了,愚妾就信官家良能尚存、良知未泯吧!”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閑話,此時已經是二更,飛廉闖宮激起的動靜突然傳了過來,這讓趙佶開始有點興奮,這時候突然進來了幾個趙興的親信,他們特意坐下來圍在了趙佶身邊,以防不測。師師見屋內氣氛立時一變,於是安慰了趙官家兩句,就先行離開了。   約摸半個時辰後,外麵的動靜沒有了,趙佶不免非常失望,師師又回來了,她略加示意,看守們便識趣地出去了。趙佶迎上去問師師道:“是不是有人前來救駕?”   “是,就是那熊飛廉,也不知怎麼進來的,像是中了那位的圈套,此刻已經逃走了,如此上天入地,他倒是挺有能耐的!”師師回道。   “是啊,他極是個難得的人才!朕深幸國家還有他和嵇仲這樣的人才可用!”   師師又示意趙佶一起坐下來,待兩個人吃了一杯茶,師師便略有所思道:“以前我也為太祖鳴不平,覺得太宗用不光彩的手段奪了社稷,又苛待太祖子嗣,可是後來覺得,自太宗朝到神宗朝,相較漢唐而言,其實都已算是不錯了,尤其是仁宗一朝,若無元昊寇亂之事,庶幾可稱河清海晏!所以直到今日,士大夫與百姓也感念仁德之治,而願力護官家之江山,所以才有熊飛廉和張叔夜這些人出來扶危定傾!當真是祖宗之餘澤也!”   “以後朕或朕的子孫若得在位,定然不會薄待了這些舍生忘死的忠臣良將!”   “熊飛廉這人也算跟愚妾打過些交道,他大概早看出愚妾可疑,但是沒有站出來予以揭發,恐是於心不忍,此人很講情義,愚妾雖然幫過他,可也算欠了他的!”   此時夜已三更,四周已是寂然無聲,師師突然走近了趙佶,低聲耳語道:“如果說愚妾而今想要幫著官家逃出去,官家敢跟愚妾走嗎?”   趙佶聽罷,有些不敢置信,便詫異道:“這是為何?”   “實心而言,今晚的這番對談對愚妾頗有觸動,愚妾覺得官家還不至於無可救藥,而且這些年來官家待愚妾著實不錯,愚妾非木石之人,自然感動於心!愚妾也真心推重官家之才,數月以來彼此切磋丹青之道,愚妾亦受益良多!再有今日之事,熊飛廉那般俠肝義膽的一個人,也義無反顧地來救官家,愚妾雖未與其交心,可愚妾想著他的選擇定有他的一番道理,值此非常時刻,愚妾願意信他!”師師向門外一指,“可是反觀那一位的所作所為,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竟然濫殺無辜,從前林老道其實就是與他勾連在一起的,是他在背後故意助推官家的亂政!如今汴京大水,百姓遭殃,他完全無心救人,且占了府庫和內帑,連點錢財也不願多出,真是毫無恤民之心!尤其令愚妾備感失望的是,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他竟然縱容兵士強搶民女,還玷辱宮人,鬧得這幾天好幾位不甘受辱的宮人自戕!愚妾甚至擔心將來自己也會被兔死狗烹,落到宮人們這般淒慘的下場,當真是叫愚妾悔不當初……”   趙佶聽罷兩行熱淚滾落下來,他特意緊緊地握了握師師的手,小聲說道:“謝謝你師師,隻是你一個弱質女流,如何能帶朕出去呢?朕不想連累你啊!”   “愚妾定然會仔細想辦法的,如今隻問官家願不願意跟愚妾走?”師師的眼神異常果決。   趙佶艱難點點頭,道:“好吧,既然賢卿豁出性命來,朕也豁出性命去!”   “事到如今,愚妾想問官家,這宮裡麵是不是有密道?”   趙佶聞聽此言,當即有點警惕,可他轉念一想,密道而今已喪失了價值,於是小心道:“確實是有密道,那熊飛廉多半就是從密道中來的,可是他沒有成功,若他已經全身而退,那此刻多半已毀了密道,以防賊人利用。這個密道原本是從開封府潛龍宮修到福寧殿的,慶歷年間宮變,危及仁廟安危,事後就修了這個密道。可是皇兄當初總對這個密道不放心,就命人堵死了從福寧殿到大慶殿這一段,又從大慶殿後閣另開辟了一個出口!若是賢卿早有此意,與熊飛廉裡應外合,倒有一線希望,可如今,唉……”   “哦,原來是這樣!”師師充滿愛意地拍了拍趙佶的後背,“時辰不早了,官家該休息了,也免得那一位起疑!官家放心,愚妾這兩天就去想對策,天無絕人之路,他們在外,我們在內,共同加力,興許就能成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