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從後閣往南麵大慶殿去,再向西依次穿過一道右太和門、文德門,轉而向北便是文德殿了。 本來由於擔心刺客入宮及隱藏,大內各處的草木就要比宮外人家少很多,所以想要找一些遮蔽是不容易的;何況飛廉自幼隻是靠聽說來了解大內的事情,尤其是近年來並未真正在前省隨意出入過,所以並不熟悉這裡的情形,加上各處都有一些細線與鈴鐺,正門又不能走,所以這一路讓他走得萬分艱難。 大慶殿左右有東、西挾殿各五間,飛廉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大慶殿西挾殿的西北角,他閃入一顆荔枝樹下的暗影中觀察周邊情勢:各處的燈火不算很明亮,倒有利於飛廉摸黑前行,隻是一隊接一隊的巡查兵丁讓人不勝其擾,憑借江湖經驗及其對趙興的了解,飛廉也猜到了趙興在各處多半會布置一些暗哨,這就讓人難免防不勝防了。 正在飛廉聚精會神地查看可能的暗哨時,突然之間他的後背脖頸處被什麼東西擊打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飛廉立即回身用復傘去回擊,可他一下子竟打空了! 正要去打第二下時,飛廉猛然發現,原來剛才竟是一隻孔雀啄的他!飛廉知道,今上特別喜歡孔雀,所以在宮裡放養了一些,大概這棵荔枝樹便是這隻孔雀的領地,所以它嚴正地警告了飛廉一下。 驚魂甫定的飛廉趕緊離開了荔枝樹下,他來到了墻根下麵的一處大石頭旁,然後身子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瞅準了一個空,便扔出繩索爬上了一丈多高的墻頭,又瞅準了一個間隙,就爬了下去。大慶殿與文德殿之間的路上毫無遮蔽,不容飛廉思索,即又趕緊攀上了另一堵墻。好在連陰天導致視線有限,加上各殿中的一些嘈雜聲,所以飛廉的行動看起來還算順利,讓他終於接近了文德殿。 由於不能走正門,飛廉還有一堵矮墻需要翻越,這令他不禁想到了當日靠著飛梯在宮中盜竊財寶的那位禦前班直,自己今日的情形也是像極了那位監守自盜的班直,隻不過一個圖財,一個圖人。或許是根本想不到有人走密道,加上趙興的這夥人貪圖一時之快,與宮女們縱酒作樂,所以看守在文德殿周圍的人並不算多,及至飛廉一躍而上到那文德殿的圍墻上麵,並借著墻內的一棵小柏樹的掩護對四下進行仔細觀察時,他不由得喜上心頭! 文德殿偏殿中還亮著燈光,而且四周蛩鳴不絕,越發顯得安靜,想來官家就在此處了。偏巧此時有些風,吹得那個細線上的鈴鐺輕輕響了起來,不用費力專門去找,它們便自行暴露了,真可謂是“天助我也”! 飛廉很快就接近了官家所在的那座偏殿,他刻意圍著整座偏殿轉了轉,果然發現四周有兩三個埋伏好的弓弩手藏在了石頭後麵,他們耐不住無聊便靠在石頭上睡著了;另外防火用的瞭望樓上恐怕也安排了耳目,單憑一己之力想要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官家活著救出去,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幸好自己已經沒有了這份愚忠和癡念! 飛廉打定了主意,乾脆也別嘗試搭救了,以免救不了人還將自己搭進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弒君”吧! 偏殿的防備明顯有些內鬆外緊,看來這趙興還是不了解飛廉,飛廉先是從上風口釋放了一陣迷煙,將偏殿門前的四位看守都給熏倒了,然後趁著文德殿中一陣升高的喧嘩聲,旋即上前來到了偏殿外的走廊上,待他站在暗影中點破了窗戶紙往裡麵瞧時,赫然看到了正在一張禦桌前揮舞丹青的官家,隻是他身旁還站立著幾位不知底細的宮女和小黃門! 看來官家真的是須臾離不得丹青了,也隻有丹青才能讓他樂以忘憂!就讓他來世再寫寫畫畫吧,最好不要生在帝王家,於是飛廉開始向殿內悄悄投擲迷煙球!在這等待迷煙發揮效用的一刻鐘裡,是飛廉今晚最難熬的一刻鐘,因為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那些守衛被熏倒了! “吱嘎——”,偏殿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小黃門突然提著燈籠走了出來。 飛廉慌忙上前將這個小黃門一掌給擊暈了,然後將人給拖到了走廊下麵的草叢裡!這邊剛解決了那個小黃門,那邊文德殿正殿中又出來了兩個趙興的人,他們甚至開始往這邊張望起來! 飛廉不能再等了,必須臨機快速處置,於是他立馬站起身來,來到了剛才守衛們的位置,而且為了讓那兩個人看到自己,還特意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好在一切還算順利,那兩個人急著回殿裡消遣,便沒有起疑心。 終於,一刻鐘的時間差不多到了,飛廉轉身推開了偏殿的門…… 官家已經躺倒了禦桌上,飛廉走近了他,距離成功隻差一步之遙了。 飛廉從靴中抽出了匕首,準備給官家來個痛快的,自己也省事;可是毀損聖體,到底有些不妥當,飛廉又將匕首放了回去,準備用繩索勒死官家,如此將來還能推說官家是義不受辱、自盡而亡,可謂“垂範後世”! 飛廉走到了龍椅後麵,將繩子套在了官家脖子上——這到底是堂堂一國之君啊,飛廉的手心裡不由得冒起汗來!不行,他要最後一次看看這張讓自己既敬又恨、既畏又憐的麵孔,於是用繩子將官家的頭往後一拉,讓整張臉朝上仰著…… “不好,這不是官家!”飛廉看了又看,雖然他沒怎麼見過更沒有近對過官家,可最終還是確定眼前這人根本不是官家,而且他麵前寫畫的都是一堆毫無章法的亂筆。 看來趙興比自己想象得要狡猾,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飛廉收起繩索就要退出偏殿,可是等他才剛剛布下臺階,幾隻飛箭就朝他呼嘯而來!此時飛廉手裡正拿著復傘,他當即撐開傘擋住了飛箭,一群人撐著火把從正殿方向迅速擁了過來,定睛一看,那為首的正是趙興! 飛廉後退幾步到了偏殿的門口,這時趙興的人迅疾上前將偏殿給團團圍了起來,趙興在十幾步外看到像是飛廉,便大聲道:“我已不敢小看你小子了,猜著你詭計多端,必有後手,看來果不其然,小子,你今天插翅難飛了,快點束手就擒吧!” “你守備那麼嚴密,不好奇我是怎麼進來的嗎?”飛廉故作輕鬆地一笑道。 “莫非這宮裡有奸細不成?” “對,其實,就是高先生!” 話音未落,飛廉已經從後背點著了幾顆霹靂彈,趙興還未反應過來,飛廉便向他們的頭頂上擲了出去!霹靂彈在眾人頭頂炸開,雖然沒有炸傷人,可慌得眾人趕緊退出去好遠! 飛廉趕緊回到偏殿並關好了門,又將殿中的燭火一一滅掉,然後他用飛爪快速爬上了房梁,又用復傘試圖捅開屋頂,可這屋頂很硬,復傘又不是大錘,根本使不上勁!飛廉隻好又點著了一顆霹靂彈,然後塞在了房頂上,隨著一聲爆炸,屋頂被炸開了一個小洞! 飛廉趕緊破洞而出,躥到了偏殿的屋頂上,然後又一個健步躥到了正殿的屋頂上。這時“抓刺客”的喊叫聲已經響徹了整個前省,後省曉得是飛廉行動了,也沖出了大門準備予以接應。飛廉為了吸引趙興等人的注意力,便瞅準了一個空子,撐開復傘從文德殿上淩空而下,奔著後省方向去了。 不過東西華門大街上此時已到處是障礙與埋伏,如果想要硬闖過去,單憑一己之力完全沒有把握,所以伺機溜回大慶殿後閣才是上策。好在後省方麵吸引過去很多趙氏人馬,而趙興也認為完全可以給飛廉來個甕中之鱉,所以為求穩妥計,隻重點把嚴了各大門。 飛廉左沖右突,很快就越墻來到了後閣,這時從大慶殿方向擁上來一隊人,飛廉一手撐著復傘,一手握著從復傘中抽出的那把長劍,他要向前殺出一條血路去! 對方見飛廉勇猛難敵,紛紛退避開了,隻是將飛廉團團圍住,竭力拖延著他的行動,以等待援軍的到來。好在聽到動靜的小雲先趕來了,從側後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二人互相掩護著往後閣中快速退去! 飛廉就曉得小雲不會對他不聞不問一個人回去的,小雲看官家並未跟著,以為必是失敗了,便也沒有多問,隻是大聲道:“是中了圈套嗎?” “差不多吧,防備很嚴密,沒法下手!”飛廉邊跑邊回道。 兩人正說著,突然從大慶殿瞭望樓上射來幾隻弩箭,好在離得太遠,雖然碰到了飛廉腿上,也隻是一點擦傷。兩個人成功奔回了後閣,宮女小蘭聽到打鬥聲後便來到這裡小心接應著,飛廉於是對她道:“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免得牽累了你!” 小蘭點點頭,三個人趕快下到了密道之中,可是當小雲掏鑰匙時,卻發現鑰匙不見了,怎麼翻找也無濟於事!想來是剛才打鬥時不小心弄丟了! “姑奶奶,你怎的這般粗心大意,這下可麻煩了,若是被人撿了去,咱們可就回不去了!”飛廉火急火燎的,“不讓你出去,你偏去!” “我馬上去找,你們兩個人等著我!”說著小雲就沖出了密道。 這時後閣外麵已經有了一些火把的亮光,飛廉不放心小雲一個人去,便一起跟著去了。小蘭見勢不妙,也先躲藏到了一邊。 剛才打鬥的那個地方約有百十步,並不算遠,兩個人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為了迷惑對方,故意繞著後閣兜了個圈子。這時後閣附近的追兵越來越多了,飛廉便搶過了一支火把遞給小雲道:“你找鑰匙,我掩護你!” 兩個人很快就殺回了剛才小雲接應飛廉的那個地方,由於火把的指引,瞭望樓上的弩箭射得更兇了。好在是晚上,剛才打鬥的地方又是一片狼藉,飛廉猜測著那串鑰匙應該不會被人輕易撿去,因此盡快找回的希望還是很大的,剛才的牢騷和怨氣此時已小多了,他開始自責起不該對小雲那麼發脾氣! 在幾個人躺倒的地方,小雲終於發現了疑似鑰匙的影子,她欣喜若狂,竟未及時告知飛廉便一個健步沖上了前去要撿鑰匙。待她近前時,發現果然是鑰匙,便趕緊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此時,小雲一手撐著復傘,一手拿著火把,由於注意力被鑰匙分散了一部分,她隻想著防備瞭望樓上的飛箭了,不想就在她剛撿到鑰匙準備起身之際,從其他方向射來的一隻冷箭竟不偏不倚地正中小雲的肋部! 雖然小雲身上也穿著軟甲,可這支冷箭是自近處射來的力道很大的弩箭,所以它輕易就將軟甲的防護給擊穿了,又折斷了小雲的一根肋骨,乃至於入體兩三寸! 小雲忍著劇痛,趕快扔掉了復傘與火把,又將鑰匙揣回懷中,然後用力掰斷了箭桿,又撿起了復傘,朝著飛廉奔來!激鬥中的飛廉恍惚看到小雲像是中了一箭,可當他再去仔細注意小雲時,小雲已經回到了他身邊。 “你怎麼不跟我打招呼呢?是不是傷著了,要緊嗎?”飛廉大喊道。 “不要緊,鑰匙找到了,咱們快回去吧!”小雲強忍道。 此時不是計較的時候,飛廉見小雲尚能打鬥,也以為小雲隻是輕傷,於是又向後閣奔去。但對方好像看出些端倪,故意手執長槍堵在後閣門口以阻止兩人進入,著急的飛廉發了狠,想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時從大慶殿方向又跑過來一隊人,跑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突然向著飛廉這邊擲出了霹靂彈,飛廉光顧著與身前的人搏殺了,也不會想到對方連自己人都不顧就敢扔霹靂彈。 “小心!”就在霹靂彈飛過來的一剎那,小雲突然跑上前撲到了飛廉身上為他遮擋住了,由於奔跑時的阻力太大,再加上受傷導致的力氣減損,小雲手裡的復傘居然脫出去了,她完全靠著自己的身體在遮護飛廉。 在連續的爆炸之後,飛廉的頭一陣蒙蒙的,門口的那幾個家夥也被炸傷了,可身後的那隊人眼看又要殺過來了,值此危急時刻,飛廉於是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一包由皇城司特製的毒粉,它可以讓接觸的人無法睜開眼睛,稍一吸入,還會嗆得人喘不上氣! 飛廉將毒粉往追兵頭上淩空一散,然後呼喊了幾聲“小雲”,他見小雲已經無法行動,於是一把抱起她就沖到了後閣中。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小蘭已經沖出來進行接應,她先砍倒了門口的幾個傷兵,又見機上前拋擲出了兩顆飛廉給的霹靂彈,然後在飛廉的示意下打開了密道的大門,隨後三個人便一起進去了。 待到三個人進入密道並關閉了兩道石門之後,飛廉才暫時將小雲放在了地上,打開了明珠燈要檢查一下她的傷情。此時的小雲尚有一口氣在,隻聽她反復念叨著:“別、別管我,你、你快走!” “別說話,別說話,小雲,你挺住、挺住!”飛廉哭著喊道,“都怪我,怪我!” 由於軟甲的防護,霹靂彈主要是傷到了小雲的腿上和頭上,由於頭發很厚,看樣子頭上是無明顯大礙,隻是腿上至少傷了十幾處,鮮血浸透了小雲的褲子;就在這時,飛廉注意到了小雲肋部的箭傷,那裡似乎傷得很重,原來腿上的很多血都是從箭傷處流下去的…… 在小蘭的幫助下,飛廉小心地脫去了小雲身上的軟甲,他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大防了,一把扯開了小雲的衣服,終於意識到了小雲這箭傷的要命程度!好在自己還有所準備,於是他便將黃瑛給的創藥取了出來,又握住那斷掉的箭桿對小雲道:“忍住!” 小蘭將自己的手絹塞到了小雲的嘴裡,飛廉順勢將箭鏃給猛地拔了出來,然後將創藥敷在了傷處,接著又用一條白布給小雲紮緊了。飛廉又扯壞了小雲的褲子,給她的傷處一一上了藥。 小雲已經痛得暈過去了,飛廉曉得她傷得不輕,加上剛才失血過多,恐怕是兇多吉少了!休息了片刻,他便含淚抱起小雲繼續往開封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