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劍萍雖然驕縱慣了,被這麼多眼睛望著,也感到壓力很大,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臉立刻紅了。 於劍鳴見妹妹這般窘迫,立刻起身幫她解釋。 他先是朝著主位上的宋文景施禮,“宋公子,我這妹子性格魯莽,方才出言不遜,怠慢了你的客人,這是我這個做哥哥的管教不嚴,我給你賠禮了。” 說完他朝著宋文景躬身一禮。 徐讓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對他印象還可以。 從剛才看出這個哥哥懂人情世故,現在覺得這個人很有擔當。 他這麼做,不光是愛護妹妹,更是為了整個鏢局著想。 府君宋家不是他們金錢鏢局能得罪得起的。 光是這個官渡口江神廟的廟祝,他們就得罪不起。 一旦惡了他,斷了他們的鏢路,鏢局就失了一個大渡口,可能再沒法在龍昌縣做生意了。 宋文景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算了,她年紀小,我不和她計較,以後你自己多上點心吧。” 於劍鳴連連道:“多謝公子大度,我日後一定嚴加管教,劍萍,還不快謝謝宋公子。” “謝謝宋公子,我知道錯了。” 於劍萍知道自己剛才罵了徐讓,是對宋公子這個主人家大大的無禮。 於劍鳴見宋公子不追究了,心裡長出了一口氣。 再看到徐讓,他沒有忘記這是正主,便立刻拱手施禮。 “徐道長,我妹妹剛才對你出言不遜,我這個做哥哥的,代她向你賠禮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放她一馬。” 之所以他代替道歉,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個妹妹跟隨峨眉一坤道學過劍術,最是崇敬玄門正宗,最看不起那些打著道士名義的野道散修。 他擔心要她給徐讓道歉,又讓她蹦出幾句難聽的話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卻不想於劍萍嘆了口氣,起身朝徐讓抱拳施禮,說道:“徐道長,方才是我魯莽了,我不該說那種話,請你恕罪。”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就連光頭大漢背後的隨從也看了她一眼。 於劍萍沒有回避,也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她知道官渡口對金錢鏢局的重要性。 此刻不管她心裡怎麼想,都必須低頭。 宋文景坐在主位上,看著下方於家兄妹,心中暗暗點頭。 哥哥識大體,會說話,妹妹就算驕縱了些,卻也有率真之氣,更難得是能屈能伸,會變通。 “以後若是打磨打磨,於家兄妹也是可用之才啊。” 他又看著徐讓,這儺師本是要走的,因為於劍萍一句話進到這臨江樓,明顯是要找回場子的。 “正好看看此人是什麼秉性,日後交往也有個底。” 他很好奇徐讓會怎麼做,其他人也好奇,一雙雙眼睛都落在了徐讓身上。 大家都清楚於劍萍不是真心低頭,是礙於宋公子的權勢。 但是這個徐讓不也得給這個麵子嗎? 這裡是宋公子的地盤,徐讓若是揪著不放,要在這裡動手,那也是不給他麵子。 他們剛才從水鏡之中看到了徐讓行的儺禮,知道他是個儺師。 看穿衣打扮,不像是大儺村出來的,而是獨行儺師。 這種人沒什麼身份背景,麵對武陵州赫赫有名的金錢鏢局,實在是不值一提。 但即便是金錢鏢局,也要給宋公子麵子,因為宋公子背後是掌管整個武陵州的宋家。 在武陵州地界,誰敢不給宋家麵子? 光頭大漢看著徐讓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感慨之色。 “我知道你心裡不服。” 徐讓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驚訝了,包括於劍萍自己。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徐讓那雙緊閉的眼睛,仿佛要穿過眼皮,看清其下隱藏的眼睛,看出徐讓的真實想法。 但是現在徐讓眼睛閉著,沒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我知道你心裡不服,覺得我這個儺師不配自稱貧道,不光是你,其實他們心裡也這麼想,隻是他們沒有說出來。我情況特殊,現在解釋了,你也不會信,我也不想多做解釋。” 徐讓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們於家是走鏢的,我們儺師是走江湖的,大家是一條道上的人,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人的話,自要用刀劍拳腳來說。” 他本是有度牒的,入了道錄的道士,拿出來給他們看看就能證明自己道士的身份。 不過要解釋自己儺師和道士的雙重身份,就會很麻煩,別人也未必信。 他也不屑去解釋,萍水相逢,他為什麼要去說那麼多話證明自己呢。 於是他用了江湖上解決恩怨最常用的法子,也是他早就想好的法子。 在場的人都看著徐讓,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他們都知道江湖上歷來有個解決糾紛的規矩。 於劍鳴聽到這句話神色一變,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於劍萍便先開口了,“你想和我比武?” “不錯,你罵了我,給我認錯是應該的,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心裡一定不服氣,覺得我是借了宋公子的勢壓你,你不是心服口服,不是真心認錯,我也覺得這樣沒意思,所以咱們按照江湖規矩辦。” 徐讓說到這裡,忽然做了個抱拳禮,麵色嚴肅地說道:“三日之後,我在銅馬寨擺下擂臺,敞開門迎你,你若敢來,我們便打一場,了結今日之恩怨。不分生死,隻較高下,若是我贏了,你封鏢十年,十年內不用於家的十二金錢鏢,若你贏了,我此後十年脫了道袍,十年內再不再以道士自居。” “如何?” 屋子裡眾人聽了這話,神色各異。 他們都知道徐讓進來是找場子的,原以為於劍萍低頭,他會不計較了。 畢竟想在這裡找場子,那也得看看這裡是誰的場子。 然而徐讓拒絕了,還說出剛才那一番話,他們驚訝之餘,心裡不約而同生出一個念頭,“這人看著窮酸,骨子裡卻透出一股子傲氣。” 他們明白徐讓的意思,我要一個公道,我也要你服氣,借勢壓人我不屑,咱們按江湖的規矩,江湖事,江湖了。 這是江湖豪傑才有的做派和心氣。 那頭戴白花的女子看著徐讓的身影,露出一抹羨慕。 光頭大漢則是低垂著眼簾,麵露追憶之色,手中鐵膽轉動也慢了許多。 明月呆住了,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徐讓一般,露出了陌生的神色。 宋文景聽到此處,眼裡忽有一種從未出現的光芒在閃動,卻又很快熄滅了。 “可惜了,還以為是個閱歷淺的新人,想不到是個老江湖,他提出武鬥了結恩怨,是要自己爭一個公道,卻沒在這裡動手掃我的麵子,年紀輕輕,做事如此周到,偏偏帶著這麼重的江湖氣,隻怕閑散慣了,難以掌控。” 於劍鳴和於劍萍是鏢局出身,天生就是走江湖的人。 當他們聽到徐讓要用比武的方式來平這件事,先是驚訝,然後又覺得理當如此,最好如此。 今日大家都不服氣,那就打一場來順順氣,約在別處打,也不算駁了宋公子的麵子。 比武過後,大家自認輸贏,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自擔後果,勝負無怨。 無論他們之間和徐讓有什麼仇怨,都可以一筆揭過了。 這之後,或許還可以成為朋友,成為一場佳話。 於劍萍看著徐讓,想到自己之前說的那些罵人的話,忽然有些後悔。 這個人能說出剛才那一番話,要以比武了結恩怨,足見此人是個真性情的人。 修行人首要在一個誠字,不自欺,不欺人。 就憑這一點,他就和那些假借道士身份騙錢作惡的人不一樣。 她抱拳鄭重一禮,說道:“三日之後,我一定來。” 徐讓點點頭,他知道她一定會答應。 畢竟是金錢鏢局於老爺子的女兒,如果連這點氣魄都沒有,他還真要替於老爺子感到失望了。 “好。”一聲好字,後麵便是一連串掌聲。 屋裡眾人看去,鼓掌的卻是那個光頭大漢。 他看著徐讓,一邊鼓掌,一邊笑,臉色似是有些感慨。 “好一個江湖事,江湖了,好久沒見到你這麼較真的人了,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說完直接站了起來,臉色很是認真,朝著徐讓說道:“她罵了你一句,你和她定了一場比武,因為一句話,她輸了要封鏢十年,我也罵了你,你打算怎麼對付我呢?” 徐讓轉過身,睜開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看著那光頭大漢,淡淡道:“對付談不上,我來是向主人家討杯酒喝,順便會一會二位,和她約鬥,是為了見識十二金錢鏢,至於你,那自然是要見識你們金鉤賭坊的奪命金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