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黑了。 水流潺潺,涼風習習。 漆黑的夜色中,有點點螢火飛起,在蘆葦蕩裡盤旋閃爍。 與落日時分相比,此刻蘆葦蕩多了幾分神秘和夢幻。 竹筏行到蘆葦蕩深處,在兩條水道的交匯處停下。 “跟我來。” 徐讓說著,腳在竹筏上一點,身子騰空而起,踏著蘆葦飄飛而去。 醉茶也施展飛身之法,緊隨其後。 不多時,他們就飛到一座石亭之前。 石亭周圍的蘆葦都被砍倒了,亭子四麵輕紗飛舞,亭中火光略顯朦朧。 石桌上擺滿了一碟碟切好的羊肉,銅火鍋裡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一個光頭大漢坐在亭中,夾著涮好的羊肉大快朵頤,吃得滿頭大汗。 醉茶透過輕紗,看著亭中的人,瞥見他耳上懸掛的金鉤,眼睛透出一絲緊張。 來武陵州之前,她將這裡的大勢力全都了解了一遍,知道這是金鉤賭坊的八當家。 此人在武陵江湖上兇名赫赫,在天下樓卷宗之中,也記載了他是個活剝人皮的狠人。 她在此荒山野地初見此人,對方還在吃火鍋,其形象與卷宗記載完全不同,令她生出一種荒謬和不真實感。 徐讓朝亭中使了個儺禮,“明月當空,蘆花飛舞,在這樣的夜色吃火鍋,八當家真是好雅興啊。” 八當家放下手中筷子,起身抱歉還禮,“哈哈,我這人是個粗人,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可沒你想的那麼風雅。” 他說話時,掃了醉茶一眼,眼神在她那件水田衣頓了頓,閃過一絲疑惑之色。 以他開賭場的眼力和見識,一眼就看出那件水田衣絕非凡品,不是尋常修士能穿得起的。 但是他觀望醉茶身上的法氣波動,一時間竟沒看出她的根腳來歷,倒讓他頗感意外。 醉茶發現八當家在看自己,立刻低下頭,她倒不是怕他,而是擔心他看出自己的身份。 “這是我最近新認識的朋友醉茶,走四方的小說家,年紀小,沒見過什麼世麵,今日特地待她來長長見識。”徐讓笑著道。 醉茶也是走過江湖的人,人情世故自然清楚,立刻抱拳施禮,“醉茶見過八當家。” 八當家心中一動,他聽說徐讓之前一劍廢掉付家老九,就是因為一個小姑娘。 他眼神在徐讓和醉茶身上來回流轉了三四圈,抱拳還禮道:“原來是醉茶姑娘,某家有禮了,哈哈,我正覺得一個人吃火鍋沒意思,你就過來了,半個時辰前宰的嫩羊,要不要進來嘗嘗?” 說完之後,他還做了個請的手勢。 醉茶嗅到亭中飄出的羊肉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腳步未動,一雙黑白明亮的眼睛看向徐讓,仿佛在等他拿主意。 “哈哈,你不必管他,他和我六姐待會兒有的忙,可沒工夫吃這些東西。”八當家笑著道。 “八當家說的不錯,你進去吧,在裡麵有的吃有的喝,總好過在外麵喝西北風。”徐讓道。 “那你待會小心點。”醉茶低聲說了一句,便進到了亭子裡。 外麵夜風淒涼,帶著濕寒水氣,亭中卻異常溫暖,酒香肉香撲鼻,讓醉茶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快坐,快吃,這羊肉煮老了可就不好吃了。” 八當家熱情地招呼醉茶坐下,然後朝外麵的徐讓喊道:“徐老弟,我六姐在那邊等你,你趕緊過去吧,待會兒別手下留情啊,我今兒搭了這個亭子,可就等著看好戲呢。” 徐讓聽到他這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話,搖頭笑了笑,待會兒哪裡是他手下留情,該是宋齊月手下留情才是。 他也不多話,腳尖一點,飛鳥般掠了出去,順著緩坡向上,一路飛到坡頂。 稀疏地蘆葦叢中,有個白色人影在等候。 之前見宋齊月的時候,她穿著一身黑裙,打著一把黑傘,渾身陰氣濃鬱,一眼就能看出是修行鬼法的鬼修。 現在她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頭發紮著馬尾,白衣如雪,法光瑩瑩,整個人看上去如九天明月一般,清冷,皎潔,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 修行人觀人望氣。 徐讓現在看到宋齊月,不光是眼睛看到她的外在變了,還從她身上的法氣感覺到她的氣質也變了。 她仰頭望月,沐浴月光,屹立在夜色之中,渾身法光潔白,與天上明月一般無二。 徐讓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宋齊月的身體雖在人間,心卻已經融入了月光,她隨時可能化為一抹月光飛上九天,融入那一輪明月之中。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而是宋齊月血脈的原因。 月民是上古神祇月主的後裔,體內流淌著神血,在月夜會激活秘力,異常活躍。 傳說古之月民修為高深之後,能在滿月之夜借月光飛升九天,是為奔月。 宋齊月現在達不到奔月的程度,卻已經和這漫天月光生出了感應。 徐讓看著她身上潔白的月光,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感受到了壓力。 宋齊月是化氣圓滿的境界,他是煉形境界,切磋鬥法,他本就處於劣勢。 加上此刻明月當空,月民沐浴月光,法術威力大增,法氣恢復更快,他又輸了天時。 不過這都在他意料之中,對方提出在晚上切磋,他就知道對方要用邀月宮的法和他切磋了。 宋齊月轉過身,臉上蒙著一層潔白的月光,樣貌都看不真切了。 隻有一雙細長的眼睛透出清冷,格外明亮。 徐讓和她四目相對,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冷意,神魂仿佛都受到了影響。 這是太陰之法意。 “徐道友修煉五雷正法,於我九嶷山法門克製頗多,小女子今夜不敢獻醜,道友有巫山劍客之名,我母親也曾傳我三招劍術,今日我願以劍會友,請道友指點指點。” 宋齊月的眼神是冷的,聲音也是冷的,一開口,便化為一陣寒風四散。 蘆葦低伏,螢火飛舞。 徐讓感受到冷風撲麵而來,體內儺血奔湧,一股熱意如火焰般升騰而起。 他知道對方要用邀月宮的劍術,心中激動,眼中戰意騰起。 “邀月宮劍術天下聞名,今日若能一觀,實在是貧道三生之幸,請。” 宋齊月眼神清冷,不帶一點溫度和情緒,抬手指月,張口吐出一句話。 “借月寒光氣,鑄我寶劍鋒。” 這話仿佛是咒語一般,話音一落,漫天月光陡亮,接著絲絲縷縷白光在她手中聚集。 眨眼之間,便凝聚成了一把晶瑩如玉,冷如寒冰的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