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今日世(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6059 字 2024-03-19

“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來不及準備,都是些家常菜,還請諸位不要介意。”田齊賢說道。鑒於人有些多,便把桌椅搬到了外頭,七八個小菜,佐著清風明月,倒也愜意。   “哪有,田知縣,這菜不挺好的。”梅曉寒說道。畢竟還有她最喜歡的豬肉吃,她已經十分滿足了。   “梅娘子,你這話就生分了。坐在堂上我是官,現在坐在桌上便是朋友了。朋友間怎麼還以官職相稱呢?”田齊賢有些不滿,然後對竹臥雪他們四人道,“我年紀長你們幾歲,若是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田大哥便可。”   梅曉寒本來還有些放不開,聽田齊賢這麼說,也就不裝了,大大咧咧道了個不是:“田大哥說的是,是我不對了,還望田大哥莫往心裡去。”   “哈哈,這樣就對了嘛,來,咱們同飲一杯!”田齊賢說罷,與梅曉寒碰了一杯。   方平問道:“田大哥,你們平時夥食也這麼好嗎?”   不待田齊賢回答,一旁埋頭乾飯的楊黎插嘴道:“哪有那麼好的福氣,這不你們來了,才多加了幾個菜,弟兄們也沾了你們的光,都說過年了。”   楊黎便是之前領頭的衙役,他是捕頭,與田齊賢交情極好。他聽說田齊賢要請竹臥雪他們吃飯,央求帶他一起,田齊賢想著他與竹臥雪他們也見過麵,於是便答應了他。   田齊賢沒好氣地說道:“聽你這話是有意見啊,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去瞅瞅別人家的衙門吃的是什麼,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楊黎嘿嘿笑道:“怎麼會有意見,隨便說說罷了,我這人不會說話,你是知道的,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過不去呀。”   他也不是不明事理,他也知道他們的夥食待遇什麼的比較起來,已經算頂好的了。因為田齊賢已經盡最大可能提高他們的待遇了,而且時不時還拿自己的薪水補貼他們。   “你這得性,懶得說你。”田齊賢看了楊黎一眼,他明明說是想認識下幾人,結果坐下後話沒說兩句,菜倒是吃了不少。   田齊賢也不管他了,轉而向四人解釋道,“不過他的話倒也沒說錯,平時肯定沒這麼好的,不過也不差就是了。”   田齊賢粗略地講了講衙門的待遇。   “平日的待遇也不錯嘛。”臥雪說道,他也在衙門當過差,自然這般待遇如何。   “那是自然,別的不說光就是待遇這一塊,我敢打保票,很少有能夠相比的衙門。”楊黎順便還講了講田齊賢拿自己薪水補貼的事。   “你這家夥,之前怎麼不見你這麼喜歡?”田齊賢說道,“畢竟他們也辛苦,力所能及的也就幫他們一點。好了,飯桌上就不多聊這些了,咱們多喝酒多吃菜。”   “對了臥雪小兄弟,先前你從那麼高的地方就一躍而下,我大老遠便瞧見了,可是讓我佩服的緊啊,想來你的武功應當不錯吧?”楊黎說道。   楊黎從小就喜歡這些舞刀弄棒的,也想過當個俠客。但自己既沒機緣,也沒資質,這二三十年來也就會些三拳兩腳的。不過如今當上個捕頭,平時也能做些懲惡揚善的事,倒也遂了兒時的願。   “一般一般,隻不過能自保罷了。”竹臥雪謙虛的說道。   “怎麼會,你這麼好的武功都說是一般,你這讓我都不敢說自己會點了。”楊黎說道,“對了,這不是七大劍派的試劍大會要在杭州舉行了嗎?你這麼好的武功,想來與那些門派弟子,未必不可一教高下,不打算去試試嗎?說不定這屆劍魁就是你呢。”   “我們是打算去杭州的,不過參加還是算了,我的劍道早已在心,不必去試劍問道,剩下的不過水磨工夫罷了。”竹臥雪解釋道。   不就是嫌那些人弱,不值得出手唄,說的一副高人的樣子,顯得你能耐是不?梅曉寒在心裡嘀咕。   不過想想他倒是也有說這話的資格,那些門派弟子她也見過,差不多與自己一個檔次,親傳弟子說不定比自己厲害些,但也不是不能過過招。而竹臥雪至少比自己還要高一個檔次,而且這還是在他沒拔劍的情況下,拔劍的情況想都想象不出來。更何況大概率竹臥雪也沒在裝,說的都是心中真實想法罷了。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梅曉寒也有點了解竹臥雪這個人了,知道他為人坦率,是怎樣便是怎樣,做事如此,說話也是如此。隻不過有時候說的話有點傷人自尊,就比如這句話就傷了她的自尊。竹臥雪看不上那些人,自己又與那些人差不多,那不就是也看不上自己嘛。想來以前自己還為年紀又輕,武功又高而感到驕傲,現在見了竹臥雪後方知什麼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梅曉寒頓覺羞慚和鬱悶。但她也無法改變什麼,隻能多扒兩口飯,不去想這些不快事。   “哎呀,那豈不是可惜了,我還想著等你當了劍魁,我還能跟我那幫弟兄們吹噓吹噓,說我還跟劍魁吃過飯呢。”楊黎說笑道,他的玩笑話讓眾人都樂了。   田齊賢笑著道:“那你怎麼不去弄個劍魁當當,我看你不整天跟你那些弟兄們說自己的平生事跡,想來也是有本事在身的嘛,也好讓縣衙裡的人都沾點光呀。”   “本事夠不夠還是其次,主要還是舍不得田兄你呀,我這一走,你不是更操勞了。”   “那你還是趕緊走吧,我看這裡少不少你都一樣嘛,你走了我還清靜些呢。”   ……   是夜,縣衙內有空著的廂房,竹臥雪四人也就在此住下。方平,黃鶯,梅曉寒三人先回了房,而竹臥雪被田齊賢留了下來。   月色如銀,夜涼如水,浮雲悠悠,星子寥寥。兩人站了許久,田齊賢望著天上的月,說道:“今日的月光倒是挺皎潔。”   竹臥雪點頭贊同。   “說實在的,我觀今日之朝廷便如這一輪月。”田齊賢突然說道。   竹臥雪有些疑惑,不知他為何說這些。   但田齊賢接下去卻沒有解釋,反而轉過頭,看著竹臥雪說道:“竹臥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了,說來我們還是同鄉呢,我也是崇安人。”   不待竹臥雪回答,田齊賢又接著道:“正月我休假回鄉,所以知道你,也知道些關於你的事。我就是想問你,你想過為朝廷效力嗎?我可以舉薦你。”   “還是不必了吧,我連個捕快都做不下去,還是這般自在些。”竹臥雪雖愣了一瞬,但還是婉拒道。   “想來也是,你的心性確實也不適合,隻不過實在可惜了,所以才不死心問問罷了。”田齊賢嘆了口氣,接著道,“你對於現世怎麼看?”   竹臥雪思考了一會兒道:“今日之世乃前所未有之世,政治,教育,經濟等等各方各麵都有改革,隻是成效還未見明顯,且也有不足之處,但想來之後會越來越好的。”竹臥雪呆在山裡時,鬆閑鶴與他說過這些,他下山後,也見了些事情,所以也有自己的一點見解。   “說的對,今日之世確實是前所未有之世,非有前所未有之人無法建立,也非有前所未有之人無法延續。”田齊賢又問道,“你知道浩然八君子嗎?”   “知道一些,身處亂世之中,揚浩然之氣,守君子之節,濟天下之民,開太平之世,所謂大丈夫,應如是也,我很敬佩他們。”浩然八君子的故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再不感興趣的人,也能隨口報出他們的名號來。竹臥雪亦是從小便聽到大的。   “‘帝君’鐘不默立新朝,‘聖君’牧從仁革舊學;‘將君’趙縛虎精忠報國,‘相君’林無憂鞠躬盡瘁;‘武君’沈鳳歌俠名傳天下,‘文君’顏聞道持道濟蒼生;‘釋君’嶽明鏡不忍看百姓苦難而入紅塵,‘道君’譚長安不願見萬民渾噩而興教化。若非有他們,也就沒有今日之世。但是你看,”田齊賢指著天上的明月,接著道:“朝廷就像這一輪月,而江湖便是這濃濃夜色。這一輪明月是很皎潔,但再怎麼皎潔,依舊照不亮這黑夜。你說,缺的是什麼?”   “星光,缺的是燦爛繁星。”竹臥雪沉思道。   “沒錯缺的就是星光,還不是一般的星光,是能與明月相皎潔的星光,然而星光難覓啊。‘雷電之起也,破竹折木,震驚天下,而不能使聾者卒有聞;日月之明也,遍照天下,而不能使盲者卒有見。’   “國家改革了,可百姓卻沒有改變,百姓心中的奴性沒有改變。奴隸製度自夏商而興,至秦漢而亡,可是百姓心中的奴性卻是根深蒂固。女子做男子的奴隸,軟弱者做暴強者的奴隸,布衣平民做富賈官宦的奴隸,他們心甘情願,甚至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奴隸。   “為什麼?因為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他們的祖祖輩輩皆是如此,他們已接受的教育皆是如此,他們生活的環境皆是如此。   “就如那魏達,遇官便跪,將自己的妻女視為掌中玩物,他既在做奴隸,也在奴隸別人。而像聞燕那樣能夠醒悟反抗,不願受奴隸的人終歸是少數,更多的是逆來順受,將此歸結於命運的人。   “可能你會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不也挺願意的,而且這不是也好管理嘛?但是他們可悲,從出生開始,一直在奴隸與被奴隸之間掙紮,直到死去都沒有做過自己,回憶往事,甚至道一句‘此生無憾’,這很可悲。正因如此,朝廷才要改革,要讓今世乃至後世之人皆可為人。所以朝廷要做一輪明月,要與這愚昧無知的黑夜相抗,要讓這天空星羅棋布。”   “雖說改革是多,但好像目前還沒有根本性的改革吧?”竹臥雪問道。   “因為還未到時候,別看現世安穩,實則暗流湧動,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我不便說太多,隻能說,這一輪明月不隻是為了照亮長夜,也是為了引人耳目,燦爛繁星並非不存在,隻是藏在雲後麵。”   “你為什麼與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嗎?”   “放心,隻是提個醒罷了,若非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想讓你做自己。做些什麼也好,不做些什麼也好,隻要是你想做的就好。我隻不過是難得看到一顆璀璨明星,心生歡喜罷了。”田齊賢笑道。   “你說的話我還要再想想,感覺很重要。”竹臥雪總覺得田齊賢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隻是單純的講講而已。   田齊賢笑著道:“沒事,想不明白就多想想吧,我相信你會明白的,因為你是清醒的旁觀者。”   竹臥雪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好啦,時候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陪我聊了這麼久,辛苦你了。”田齊賢說道。   “沒事,那我先去了。”竹臥雪走了幾步,又轉身問道“對了,假如說時候到了,那將會是怎樣的?”   田齊賢並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有想過若是一國無君,將會如何?”   “一國無君?若是無君,那國家不是沒人管了嗎?”竹臥雪疑惑地說道。   若是國家沒有人治理,那麼不就形如一盤散沙,這樣的話還能叫做國家嗎?   “非也非也,無君並不是不管,而是不由一家來管,不由一人來管。”田齊賢解釋道。   “不由一家一人來管的話,那是讓一部分人來管嗎?”竹臥雪不解道。   那不是也沒什麼區別嗎?   “不隻是一部分人,而是天下,讓這天下人來管天下人的國家。”   “這真的能行嗎?”竹臥雪有點難以置信,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還沒來得及多想,疑問就脫口而出。   “何謂之國也?民聚之少者即為家,民聚之多者即為國,這個國家本就是人民的,那麼還政於民,又有何不可呢?”   竹臥雪聽了這話,沉默了許久,說道:“或許能成,或許不能,但是這一定很難做到吧。不過,我期待並衷心祝願這一天能夠到來,至少我喜歡這樣的國家。”   說罷,竹臥雪便回去了。   “會有這麼一天的,因為我們一直在為此而努力。”田齊賢在心中默默道。   田齊賢又抬頭望去,天上浮雲消散,眾星捧月。   田齊賢笑了笑,抖落了一肩冰雪,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