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沖穴(1 / 1)

何以稱俠 說與明月知 6387 字 2024-03-19

“‘無名三盜’在江南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富人是怕他們光顧自己的屋宅,窮人是敬他們給自己出了惡氣。不過他們是一個人嗎?倒是真想不到。”梅曉寒若有所思道。   “那梅娘子是如何看待他們呢?”竹臥雪問道。   “我怎麼感覺你這話別有深意?慢著,你是不是知道我之前是乾什麼的了吧?你這故事該不會也是專門挑的?”   梅曉寒一下子緊張地跳了起來,戒備地看著竹臥雪。   怪不得一會兒抓小賊,一會兒遇俠盜的,敢情是在點我呢,他這前任捕快該不會是想抓我歸案吧?   竹臥雪看著梅曉寒這番舉動,便知道她準是以為自己要動手了,隻好無奈招了招手,笑道:“梅娘子,我早就知道了,不過一來我已不是捕快,二來你也沒懸賞,你說我抓你圖什麼?放心坐下吧,我如果真要抓你,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梅曉寒見竹臥雪道破了自己的想法,尷尬地坐了回去,道:“你的為人我還不清楚?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不過是習慣罷了,別介意哈。”   竹臥雪解釋道:“之前是黃娘子與我說的,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我的經歷確實如此,並沒有刻意挑撿,剛才也隻是忽生好奇,想聽聽你對於同行的看法罷了,沒別的意思。”   梅曉寒聽後,終是放下了心,她道:“其實我隻偷了王家的那一回而已啦。當時是那王省惹到我了,後來又聽說王家作的惡,便想著治治他們,給他家底全給端了。但去了才意識到,我一個人也帶不走多少。打算撤的時候,遇到了鶯兒姐。將她帶了出來,也算是沒有白走一趟吧。”   竹臥雪笑道:“難怪這一路走來,都沒見城裡張貼著你的畫像。我還以為是梅娘子你武藝超群,鉆天入地,至今無人見你麵容呢。”   梅曉寒頓時不樂意了,惱道:“喂,你這人平日裡不挺好的,怎麼有時候說的話就這麼討人厭呢?”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而已,還望梅娘子莫要生氣。”竹臥雪道。   “懶得跟你計較,還是說回俠盜吧。”梅曉寒道,“在我看來他們與其說是為了百姓,倒不如說為了自己,劫富濟貧更像是能夠名正言順的理由,至少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們所行之事正義與否,未有定論,但至少在他們自己眼中,這一定是正義的。而抱有這樣想法的人,我想本性也是善良的吧。”   “所以梅娘子你的意思是俠盜隻是因為他們做的事而冠上的盜名,本質上在俠不在盜。他們也不過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與不公正的世界做抗爭,隻是這種方式不被所有人認可罷了,對嗎?”   “呃,差不多,就這個意思。”梅曉寒沒想到自己不加思索的言論,竟被竹臥雪升華到社會層麵了。她本來隻是想說俠盜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對不對,但良心應該不壞而已的。   “梅娘子平日裡不挺簡單的,怎麼有時候說的話就這麼有道理呢?”竹臥雪打趣道。   “又來了,你再這樣我真要生氣了。”梅曉寒警告道。當然,隻是說說而已,她的氣量還沒這麼小。   “說習慣了,一下子沒忍住,梅娘子莫氣莫氣。”竹臥雪笑道。他也知道梅曉寒隻是說說而已,不過分寸還是要有的。   “你怎麼天天尋我開心,從未見你跟方平和鶯兒姐這麼說話過嘛?說,你是不是針對我?”   竹臥雪坦然道:“哪有,隻是因為梅娘子更可愛一些,我更喜歡梅娘子一些罷了……”   梅曉寒本是隨口一問,也做好了準備,聽竹臥雪會如何否認,但卻沒料到竹臥雪不按常理出牌,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梅曉寒低頭看向底下,鋪滿月光的街道靜謐安然,而她的心上卻有微風拂幡動。未簪的青絲自鬢邊垂落,淺淺掩著頰上一抹桃紅。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除父母之外的人說喜歡自己,而且還是一個年紀相仿的清秀少年。   梅曉寒雙手背在身後,不自然地攢緊衣裙,羞澀道:“是,是嘛……”   “……像方平或是黃娘子,笑笑也就過去了,哪會同你一般,與我較真?換你,你選誰?”竹臥雪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含笑看著梅曉寒,期待她的反應。   梅曉寒怔了一瞬,隨即明白了竹臥雪說的可愛和喜歡,並不是她所以為的可愛和喜歡。那說到一半的“是”字,又生生被她咽回了肚子。   梅曉寒轉過頭,看著竹臥雪,沒好氣道:“換我?還換我?換我一個都不選!”   “梅娘子果然是這樣的反應呢,我沒說錯吧,是不是挺可愛的?”竹臥雪心滿意足道,“好啦好啦,不說玩笑話了,還請聽我繼續講故事吧。”   梅曉寒不再說話,先前因誤會生起的羞澀,被這一鬧,早已煙消雲散,她的心上隻剩下了一個念頭——不會說話就別說,竹臥雪,你給我等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梅曉寒臉頰上的胭脂淚轉瞬即逝,好似林花遇上了寒雨淒風,謝了春紅,太匆匆。   少女情懷總是詩,可惜這一篇詩卻沉入了漫漫長夜,無人知曉。   -----------------   竹臥雪和元寶一人拎著一筐竹筍,走在回家的路上。   “臥雪,你方才那一手當真厲害,我果然是沒看錯人啊。”元寶向竹臥雪誇贊道。   “元寶哥說的客氣了。”竹臥雪隨口回道。   “對了臥雪,老哥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答應?”元寶突然忸怩道。   “元寶哥,你有話直說就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便直說了,臥雪你武功這麼好,能不能也教我幾招啊?當然不願意就算了,我知道你們習武之人,武功是不輕易外傳的。”   “這算什麼事,你既願意學,我便願意教。雖然有些武學確實不適合外傳,不過沒關係,能教你的還是有不少的。”   竹臥雪並不介意教元寶習武,相反,他倒十分樂意元寶有求於他。畢竟元寶待他這麼好,他自然要做些什麼回報才對。現在機會送上門來,他又怎會拒絕?   像一些門派武學,師父提醒過他,不能外傳,以免惹來麻煩,他自然不能教給元寶。但他在山上待了這麼多年,連自己的劍招都是自創的,各門各派的武學也早已融匯貫通。到時候把自己總結過的教給元寶便是,頂多也不過是相似而已,算誰能認得出來?   “真的嗎,臥雪!太感謝你了!”元寶驚喜萬分,他不敢相信竹臥雪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他的請求。   “沒事沒事,元寶哥這麼關照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比較起來,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竹臥雪道。   “畢竟你年紀小,又一個人出來闖蕩,關照你是應該的。反正一碼歸一碼,你願意教我,我是一定要感謝的。”元寶道,“其實啊,我從小就有個武俠夢,今後也算是能夠圓夢了。”   “元寶哥沒去過什麼門派試試嗎?他們不是會有弟子選拔的嗎?”竹臥雪問道,他聽師父說起過一些門派有時會公開招收弟子。   “確實有過這樣的機會,武夷劍派要招弟子。當時的我滿懷欣喜,準備啟行,但踏出門,看著我娘倚著門框,笑容滿麵的那一刻,我改變了決定。盡管我娘一直在笑著,也從未出言挽留過我,但我知道她其實是不舍的,我知道她需要我。雖然武夷山就在旁邊,雖然近得抬頭就能看到,但還是太遠了,因為她已經老啦。   “從前我腦子笨,書讀不來,我娘由著我;我好習武,入館學藝,我娘順著我。小時候都是我娘在照顧我,現在我娘需要被照顧時,我自然不能離去,你說是吧?”   “那你會覺得遺憾嗎,沒有選擇離開?”竹臥雪問道。   “要說遺憾的話,肯定是有的,偶爾我也會想,若是那天我真去了,說不定我就入了劍派,成為大俠了呢。但是我並不後悔,因為什麼是我想要做的,什麼是我必須做的,這我還是分得清的。畢竟人生可是有很多條路的,既然隻能選擇其中一條路,那剩下的不都會成為遺憾嗎?所以遺憾是無可避免的,選擇那條就算結果不如人意也不會後悔的路才是我們該做的。而且現在你願意教我武功,這遺憾也不再是遺憾了嘛。”元寶笑道。   自元寶話語中,竹臥雪沒聽出一絲埋怨,元寶是發自內心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竹臥雪不由感動道:“元寶哥既有此心,我定當盡力而為。”   “哈哈哈,你就隨便教我個一招半式就夠啦。走,咱們先回家吧。”   ……   是夜,竹臥雪他們用過了飯,元寶便迫不及待地要竹臥雪教他武功。   吳大娘聽說後,道:“那我便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把那些筍醃起來,不做成筍乾的話,怕是吃不完。”   吳大娘走後,臥雪道:“元寶哥,畢竟忙了一天了,你應該沒修過內功吧,不如這樣,我今日先教你一套心法,至於招式,明日有空再學如何?”   元寶驚喜道:“還有這種好事,但心法不都是門派不傳之秘,立根之本,教給我不太好吧?”   “無妨,雖說各門各派的內功效果各不相同,但是其法門殊途同歸,無非是沖穴開脈行周天罷了,隻不過不同的內功沖的穴數量不同,開的脈順序不同罷了。”   “而我要教你的是我自身整理總結的一套心法,雖然是特別適合我自身的,不過普通人也可以修習。你先練著,我再根據你實際情況進行調整。”竹臥雪道。   “那沒事了,我們快開始吧。”   “好,我們先回屋,坐茅草上總比坐地上好些。”   一個半時辰後,元寶在竹臥雪的指導下,打通了沖脈之大赫,氣穴兩穴。竹臥雪在這段時間裡也沒閑著,同元寶一同打坐。元寶通了兩穴,仍不滿足,想要繼續,但竹臥雪見其力有未逮,已達極限,便出言阻止。元寶知事不可為,無奈作罷。   竹臥雪道:“今日便先練到這裡吧,元寶哥,你在武道一途還是有些天份的,若是勤修不輟,我相信你還是能有一番成就的。”   “此話當真,你可不要唬我啊?我還覺得我這麼笨學得慢呢。”   “怎麼會,元寶哥你已經很不錯啦。”竹臥雪真誠道。   自己第一天就開了沖脈,不過那是因為先前有內力積累的緣故,也做不得數。如此想來元寶一開始修煉內功便沖開了兩處穴位,應該還行吧,畢竟聽師父說不適合練武的人是連穴脈都沖不開的。   “好吧,明天一定要教我招式啊。”   “一定一定,不是都說好了。”   “話雖如此,隻不過老哥我心裡還是有點不太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練武呢。”   元寶樸實的話讓竹臥雪有所觸動,竹臥雪道:“元寶哥你就安心吧,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我說過教你就一定會教的,今日便先休息吧。”   “嗯,便聽你的,休息了。”   ……   第二天,兩人剛進縣衙,張任就過來找竹臥雪了,說有事相談。張任叫走了竹臥雪,看了眼元寶,思考了一下,招了招手,索性都叫走了。   大堂內,張任道:“昨夜已遣人入周家看護,‘無相’並未出現。先前我已說過準備派你們去看護周家,本隻打算輪班的,但竹臥雪,鑒於你的武功出眾,所以還想請你能夠日夜看護,可否?”   “我既身為衙役,自然聽命行事,知縣之求,敢不唯命。”竹臥雪直接道。   元寶聽了也連忙道:“張知縣,那我也要一並留下,好有個伴。”   “便知你會這麼說,”張知縣道:“那好,你們就一塊兒吧,鄧捕頭也一直都在,他會帶著你們的。當然衙門也不會虧待你們的,等你們回來,另有犒勞。沒其它事了,你們去吧。”   兩人告退後,竹臥雪問元寶道:“元寶哥,你不用在家陪著大娘嗎?”   “沒事沒事,等會叫人說一聲就好。畢竟隻有守護好整個縣的安寧,我娘才能安心嘛。”元寶道。   “說的也是。”竹臥雪應道。   元寶哥在以自己的理由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崇安,張知縣也在以自己的理由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崇安,想來縣衙內和縣衙外也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以不同的理由用不同的方式默默地保護著屬於每一個人的崇安吧。   既然如此,那自己可不能破壞了這一份眾人所共同希望的美好願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