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竹臥雪與元寶走在街上巡邏。 先前元寶已帶著竹臥雪作了登記,領了衣裳,腰牌,鎖鏈等物什。本有佩刀,但竹臥雪說自己有劍就夠了,再帶著刀反而不方便,便隻領了鐵尺,以作不時之需。竹臥雪順路將賞金一並領來了,雖隻有半貫,但也聊勝於無。 鑒於竹臥雪剛當上捕快,捕頭便讓他跟著元寶一起了,畢竟這兩人之間更熟悉些。 “我們要負責的區域就是剛才經過的那一片了。別看衙門捕快有二十幾人,其實還是比較緊張的。首先捕快就要分步快和馬快,馬快基本辦的出縣的案子,一般不參與巡邏。而步快又有晨班夜班之分,再加上街道也不少,所以咱們的任務也沒有看上去的這麼輕鬆,有時候也要補下夜間的缺。”元寶向竹臥雪講解道。 “元寶哥,我有個問題。”竹臥雪不解道,“我看捕快的待遇不是還行嗎?至少也夠一家人生活的,為什麼沒人願意呢?” 鬆閑鶴讓他多聽多看這個人間,所以他遇到不理解的事自然也要多問,他想要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人間。 元寶道:“雖然看上去待遇是不錯,比歷朝歷代都要好,但這隻是表麵上的。你想想以前的捕快隻能領夥食補貼,活著都勉強,他們又為何要選擇做捕快?” “難道當捕快還有額外的好處嗎?” “便是如此,別看知縣貴為一縣之主,實則真正接觸百姓的反而是我們這些衙役。有些事情百姓求不到知縣,便隻能求我們。舉個例子,比如你想在此地做些營生,該不該交錢?敢不交,也不須親自動手,與些地痞流氓知會一聲,便有人代勞。就是你想報官也不成,我們衙役一口同聲,知縣又怎知真相?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是難辯。 “而現在的朝庭為了弊絕風清,嚴懲貪官汙吏,作奸犯科者,絕不姑息。這些話在衙門內張貼的明明白白,那些心術不正之人又怎敢偏向虎山行? “當然害怕危險也是原因,畢竟也不是真的每天就巡巡邏就夠了,總有要碰上窮兇極惡之徒的時候。 “而且衙役的待遇風評也隻是自我朝開始變好的,百姓心有抵觸也是很正常的事。這些大大小小原因放到一起,也就沒多少人願當捕快了。”元寶深入淺出地解釋道。 “原來是有這麼多原因的,是我想簡單了。”竹臥雪道。 “畢竟你才剛下山嘛,其實你不問,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也會知道的。” 兩人一邊巡邏,一邊聊著天,竹臥雪第一次巡邏倒也是平安無事,沒出現什麼情況。 “兩位,差不多了,可以換班了。”兩個捕快走過來說道。 元寶與兩人寒喧著,竹臥雪無所事事,便觀察周遭等候。 街道上熙熙攘攘,來往不絕。 “賣筍嘍,賣筍嘍,今早剛挖的春筍,正新鮮呢。” 竹臥雪聽聞叫賣聲,心有觸動,尋聲望去。一老人挑著兩筐竹筍,步履蹣跚向這邊走來。 老人走到一處大門敞開的宅子前,朝裡麵望了眼後,將扁擔放下,坐在臺階上,叫賣起來。 但老人還沒叫賣幾聲,宅子裡麵走出來兩名家丁打扮的人,一人喝道:“乾什麼呢,要賣東西到別處賣去,別擾了咱員外的清靜。” “抱歉啊,人老了,走不動路,沒見到有人,想著歇息會兒。我這就走,這就走。”老人一邊說著,一邊顫顫巍巍地起身準備離開。 “能不能走快點,老不死的東西,全是土碴子,地都叫你弄臟了。”先前喝罵的家丁看著老人慢吞吞地樣子,心中甚是不耐煩。 但老人卻並沒有加快動作,似乎因為驚慌,反倒更慢了。 竹臥雪見有狀況,便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家丁忍不了老人的磨磨蹭蹭,抓著老人的衣襟,打算將其拖走。老人被拎了起來,雙手不住地亂揮,碰到家丁的身上,更惹得其心頭生氣。而另一名家丁也沒閑著,舉起扁擔,就要把那兩筐竹筍甩出去。 “住手!” 就在這時,竹臥雪來到了老人身邊。 兩個家丁聞聲看了過來,見是捕快,也就停了手。 那拎老人的家丁道:“罷了,算你運氣好,趕緊滾吧。” 老人看了一眼竹臥雪,十分感激地道了聲謝,便打算離開。 但竹臥雪卻說道:“先別急著走,老丈,還請問這筍怎麼賣?” “哦?小郎君若是想要,這兩筐送你也無妨。”老人愣了一下道。 “這多不好意思,該多少錢就多少,還請老丈好好算算。”竹臥雪說著,向老人走了過去。 老人見竹臥雪就要到自己跟前了,渾濁的雙目閃出一道精光,佝僂的背突然直了起來。老人一個騰躍,直接飛上了墻頭,速度快得竟讓有所提防的竹臥雪都跟不上他。 竹臥雪看著立在墻頭的老人道:“閣下不僅得了我的相助,還憑這相貌騙了我兩聲‘老丈’的便宜,難道打算就此離去嗎?” “所以我不是留了兩筐筍給你了嘛,一筐是答謝,一筐是補償,還是今早我剛買的,新鮮的很吶。”那老者模樣的人不再偽裝後,聲音也變得年輕了許多。 “可我覺得還不夠怎麼辦呢?”竹臥雪道。 “年輕人要學會見好就收,小心貪心不足蛇吞象吶。” “沒事,我的胃口還是挺好的。” 那人擺了擺手,笑道,“是嗎?那到時候再送你份大禮,希望你有能力收得下。我便先走了,我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說罷,那人兩三步便沒了蹤影。 “怎麼辦?要追嗎?”元寶問竹臥雪。 元寶他們在聽到了竹臥雪的那一聲製止後,便趕緊跟了過來。他們見竹臥雪阻攔老人,不知何故,便一直在一旁觀察,直至現在,才出聲詢問。 “不必了,追不上的,他速度比我快。”竹臥雪回應後,又向先前抓老人的家丁道,“郎君,還請將塞進你衣內的東西拿出來吧。” 家丁聽了,方覺胸前似有異物,伸手一探,摸出了一隻木雕的桃子 家丁一邊將木桃遞給竹臥雪,一邊道:“這是誰塞的?你怎麼知道?” 竹臥雪接過道:“就是剛才那人,我先前看見了。” 竹臥雪端詳了一眼,木桃上一麵刻著“贈君木桃”,另一麵則是“報我瓊瑤”。他不解其意,想要發問。 一旁的元寶三人卻神情凝重,元寶先於竹臥雪開口道:“這下有事情做了。” 竹臥雪一臉茫然,問道:“怎麼了?” “這木桃是‘無名三盜’行盜前留下的宣告。意味著他們於十日之內必將登門。” 兩個家丁聽了這話,頓時也緊張起來了。掏出木桃的家丁問道:“那該怎麼辦?” “別急,你們先跟員外說一聲,我們要回去稟報知縣,放心,衙門不會不管此事的。”元寶道。說罷,留下另外兩名捕快巡邏,他揣著木桃,帶竹臥雪離開了。當然那兩筐筍也沒忘記帶走,說不定有什麼線索,就算沒有,也別浪費了。 路上,竹臥雪問道:“‘無名三盜’是誰?他們很厲害嗎?” “你剛下山,沒聽說過,這很正常。”元寶道,“所謂的‘無名三盜’,分別是擅偷盜的‘無影’,擅輕功的‘無蹤’和擅易容‘無相’,因其三人至今未被抓到,不知姓名,故稱之‘無名’。他們之前一直流竄於江南一帶,今日卻不知怎的到了咱們這裡。” 先前那人是“無相”嗎?可是不僅他的速度自己跟不上,並且他的手法自己也隻能勉強看到,還看不清他塞的是什麼。難道說如果換成“無影”或是“無蹤”,會比這更快嗎?那樣的話,事情確實有些棘手了。 竹臥雪問道:“既然從未抓到過他們,那如何知道是三個人?” “因為他們自己是這麼聲稱的,而且除了‘無相’不知真容外,另兩人的相貌沒有變化,出現過幾次,一來二去的,也就認為他們是三個人了。” “好吧。” 雖然元寶的解釋沒什麼問題,但竹臥雪心中的疑慮並未消除,他總覺得這所謂的“無名三盜”沒有表麵看上去的這麼簡單。 回了縣衙,兩人先去找了鄧捕頭,鄧良聽後,知事關重大,趕忙帶他們去稟報張知縣。元寶將整件事情細細講述了一遍,並將木桃和竹筍呈上。 張任拿著木桃,把玩了一會兒,看了眼兩筐竹筍,道:“這筍應當沒問題,不過還是先拿去給仵作看看,以防萬一。若是沒問題的話,你們倆人帶回去吧。反正他說了送你們的,畢竟這麼點也不夠分。” 鄧捕頭,你去把周員外叫來,這事可要好好商量商量。你倆的話,就先吃飯去吧,也到點了。” 竹臥雪倆人帶著筍離開後,元寶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低聲道:“按理說他們不應該去周家的。” “為什麼這麼說?”竹臥雪問道。 “因為‘無名三盜’在民間也被稱為‘無名三俠盜’,據說他們劫富濟貧,盜亦有道,所以頗受百姓愛戴。但是周家的風評素來不錯,經常接濟窮人,資助善款,沒聽說過乾了什麼壞事,按理說他們沒有作案動機嘛。” 竹臥雪聽了元寶的話也陷入了思考,元寶見了道:“不過也無所謂了,俠盜再怎麼說也是盜,既然是盜,那抓捕他們就是我們的職責了。而且究竟要做什麼,怎麼做,張知縣和鄧捕頭自會安排,我們隻要聽命行事便可,不必多想了。” “但俠盜不是做好事的嗎?我們抓他們豈不是在做壞人了。”竹臥雪想到他從小聽的那些有關俠盜的故事,不禁問道。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鄧捕頭把我說服了。不過我這人嘴笨,說不來。”元寶道。“元寶道,“不然你有空去問問鄧捕頭吧,我剛當捕快時,便是他教我帶著我的。說起來他也勉強算是我的恩師呢。隻不過是我單方麵這麼想的,他應該沒當回事吧。” 竹臥雪隻好在心中記下此事,等以後有機會再問。 倆人將兩筐筍交給了仵作,用過了飯,休息了一會兒後,又出去巡邏了。待竹臥雪和元寶完事回來,已臨近散衙,但他們還沒喘口氣,又被告知知縣正在大堂等著他們,隻好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 大堂內,張任和鄧良正在等候他們,張任見他們來了,也不廢話,直接道:“周家一案,我們已與周員外商量好,準備派人去看護。你倆與他打過照麵,故也在其中,一切聽從鄧捕頭安排。現在我想問的是,你們對於此事,還有沒有其它的想法?” 元寶道:“‘無名三盜’雖在江南一帶名頭很是響亮,但從未聽說他們出現在建州,而且他們選擇周家下手也很值得琢磨。我建議可以去查一查他們的作案動機以及周家的情況。” “這些我們也考慮過了,已經安排好了。竹臥雪,你有什麼看法?” “我初來乍到,對於查案說不出什麼,但是從武功的方麵來說,倒是有些看法,不,應該說疑問。” 張任聽了這話,來了精神,道:“無妨無妨,有話直說就行。” 竹臥雪道:“當時,我發現那人不對勁時,本想將其捉住的,但他的速度卻比我快,沒能留下他。如果說他是‘無麵’的話,為什麼速度這麼快,而且他手上的武功也不低。” 張任反駁道:“‘無麵’既然身為三盜之一,除了精通易容外,會些身法武功也很合理吧,或許隻是你的武功低了呢?” “我對於自己的武功還是有自信的。” “如何證明?” 竹臥雪看了眼鄧良道:“鄧捕頭應當是縣衙內身手最好的吧?” “是的。”張任道。 “還請鄧捕頭與我一試。” 鄧良看向張任,張任道:“鄧捕頭有勞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 鄧捕頭也就問竹臥雪道:“如何試?” “很簡單,請鄧捕頭站在原地,護好腰牌,看我能不能取來。”竹臥雪道。 “可以。”鄧良道。 “準備好了嗎?”竹臥雪問道。 “好了。”鄧良盯著竹臥雪道。 鄧良話音剛落,竹臥雪便動了,鄧良想要反應,但想要去抓腰牌的手還未舉起,竹臥雪便已來到了身前。當竹臥雪舉起腰牌時,鄧良的手方摸到腰側,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腰牌已經不見了。 竹臥雪:“如此可以證明了嗎?” “鄧捕頭,你怎麼看?”張任問向鄧良道。 鄧良坦然道:“他確實有資格自信。” “那好,既然你的疑問有依據了,那麼就是說這‘無麵’有問題,他有可能不是‘無麵’?”張任道。 “這是一種可能,但我還有一個更為大膽的假設。” “你且說來。” “有沒有可能,那人確實是‘無麵’,而所謂的‘無名三盜’也隻有‘無麵’一人?”竹臥雪將一下午的思考說了出來。本來若是張任不找他的話,他也打算去與鄧良說一說的。 張任沉思了一會兒,道:“這個猜想倒也不無道理,畢竟從未有人見到他們三人一同出現過。這樣的話,要做些其它準備了,你倆先去吧。” 竹臥雪兩人聞言,不好繼續打擾,轉身準備回家。 待他們剛邁出門,張任又在身後補充了一句:“對了,那兩筐筍沒問題,你們去仵作那裡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