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見文房四寶準備停當,書興勃發,問賈雨村道: “世侄想寫什麼字?” 賈雨村略作沉吟,朗聲說道: “小侄近日自撰一聯: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叔伯認為這兩句,可否落筆?”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賈政復誦一遍,瞇眼回味片刻,誇贊道: “嗯,此聯對仗工整,意境深邃,很有意味。時飛果然才思不凡,誌存高遠。” 賈政提起狐尾的筆,飽蘸濃墨,在扇麵上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賈雨村自撰的那兩句對子,便躍然雪白的扇麵之上。 賈雨村看著扇麵題字,臉上布滿驚喜,興奮的直搓手: “好字,好字啊,叔伯翰墨,果真名不虛傳。” 賈政自得地瞇著眼,欣賞著自己的書法,心中樂開了花,口裡卻異常謙遜: “哪裡哪裡,徒有虛名而已。” 賈珠瞬間窺破賈雨村心機。 此人姓賈名化,字時飛,別號雨村。 他把“時飛”二字鑲入兩句對聯中,然後請賈政親筆書寫,可謂用心良苦。 若論折扇收藏,皇帝或朝廷重臣、文壇巨擘題字的折扇,才有價值。 賈政不過是個從五品工部員外郎,官職並不顯赫。 他題字的折扇,似乎沒什麼價值。 但官場之人,大都明白賈政親筆題字,不是用來欣賞、收藏的,而是用來展示的。 對官場中人而言,這把賈政親筆題字鈐印的折扇,價值不菲。 賈政是榮國府當家人,身份非同小可。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同氣連枝,脈脈相連,家族不少人在朝廷為官。 四大家族的門生故吏,更是盤根錯節,遍布朝野。 賈雨村有了這把賈政題字鈐印的折扇,遇到四大家族的人,隻要亮出折扇,便有了與四大家族重要人物搭線的由頭。 在紅樓原著世界中,賈雨村被革職後,托關係攀附賈政,在賈政舉薦運作下,不到兩個月時間,賈雨村就得以補缺,成為應天府知府。 由此可見,賈政雖是從五品工部員外郎,但在官場的人脈和能量,卻不可小覷。 至於這把折扇在其它場合的妙用,就更神奇了。 四大家族的門生故吏,隻要看見折扇上榮國府當家人賈政的親筆,自然會對賈雨村另眼看待。 賈政題字的折扇,足以成為賈雨村的官場通行證。 賈珠暗自驚嘆,此刻的紅樓時空,賈雨村隻是個進京參加會試的舉人。 他在春闈之前,便上門攀附賈政,可見此人心機縝密,腦洞清奇,對仕途精髓,早已深思熟慮,爛熟於胸了。 賈政揮筆寫完扇麵,拿起玉石印鑒,欣然落款鈐印。 賈雨村兩眼放光,喜形於色。 賈珠心中冷笑。 雨村兄,這把題字折扇,不能落在官場鉆營之徒手中,不好意思了。 賈珠伸手拿起書案上的硯臺,看似要將硯臺挪開,手卻一抖,硯臺裡的餘墨,猶如一道黑色瀑布,飛流直下,“嘩”一下潑灑在扇麵上。 雪白的折扇上,墨汁橫流,淅淅瀝瀝,漆黑盡染。 賈政的墨寶,瞬間消失在烏黑的墨汁中。 賈雨村顧不得禮儀,忍不住跺一下腳,恨恨“嘿”一聲,怒目圓睜,盯視賈珠。 賈珠非但麵無愧色,臉上好像還有一絲快意。 賈雨村氣得嘴唇哆嗦,恨不能搶上一步,破口大罵。 隻是他身在賈家大宅,當著賈政的麵,隻能隱忍怒氣,在心中怒斥賈珠: 我自貶身份,放低身段,以宗侄之名名,來到你家,為的就是這把折扇。 眼看大功告成,卻被你隨意毀了。 硯臺在書案上,並不礙事,你拿它做甚? 奶奶個腿,你小子是成心壞我啊! 賈珠卻不以為意,對潑墨毀扇毫無歉意,不鹹不淡說道: “好端端的墨寶,化為烏有,看來雨村兄與家父翰墨無緣啊。” 賈珠情急之下,使出潑墨毀扇這招,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他很清楚,潑墨毀扇,並不能阻止賈雨村後續的鉆營。 立誌鉆狗洞的人,總能找到狗洞。 但毀掉這把折扇,卻能延緩賈雨村得勢的時間。 賈珠也是要走仕途的人。 他必須在賈雨村得勢之前,為自己的仕途布局。 賈雨村一旦得勢,必定會踩賈家。 在紅樓原著世界中,賈雨村的投機鉆營能力之強,寡廉鮮恥操性之烈,令人嘆為觀止。 賈政舉薦賈雨村成為應天府知府後,賈雨村一路高升,最終升職為兵部大司馬。 他揣摩到皇帝忌憚賈家勢力,想要滅掉賈家,為撇清與賈家關係,賈雨村忘恩負義,反戈一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將寧榮兩府的底細,密告皇帝,狠狠踩了賈家一腳,導致賈家抄家覆滅。 賈珠深知,在當下的紅樓時空,他必須在賈雨村得勢之前,取得壓倒性優勢,獲得比賈雨村更高的官職,左右賈雨村仕途,才能阻擊賈雨村對賈家落井下石。 鑒於此,賈珠對自己潑墨毀扇,非但毫無愧疚,反倒有點急中生智的小快感。 賈政混跡官場久矣,察言觀色能力,自不必說。 賈雨村雖然竭力在壓抑內心躁怒,卻到底是個生瓜蛋子,他把對賈珠的恨意,流露在臉上了。 賈政窺見賈雨村的憤怒,護犢之心頓生,不由冷下臉來,心中狂爆粗口: “你他媽給誰臉色看?我兒承蒙上天垂顧,今日剛剛康復,弄殘你一把折扇,算個屌!” 賈政近來養成了口吐蓮花,心噴芬芳的癖好。 這種癖好,源於官場太過壓抑,以及人生如夢的中年危機感。 賈政心中每每狂爆粗口,便覺內心鬱悶,會發泄許多,心中輕鬆不少。 賈政是個性格謙恭厚道之人,平日說話字斟句酌,中規中矩,連責罵寶玉、小廝們,最多也就罵個“畜生”二字。 此刻,賈政心中爆粗口,臉上卻笑意盎然,緩緩說道: “無妨無妨,不就是一把折扇嘛,毀就毀了,我書櫥還有一柄白紙折扇,重新給雨村題寫就是。” 賈珠哭笑不得。 老爹,我都明說了賈雨村無緣您的翰墨,您怎麼還給賈雨村找補? 賈雨村臉色立刻陰轉晴,眼神再次炯炯發亮,滿臉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