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看著老爹背影,默然無語。 在紅樓原著世界中,賈政不缺家族危機感,獨缺擔當意識。 有一次家宴猜燈謎。 賈政聽寶玉、迎春、探春、寶釵所製燈謎,聯想到賈家官爵世襲特權,憂慮襲爵襲官,傳至他這一輩,已是三代。 按照累世降襲規則,每襲一代,就要降一級。 賈家子弟無望襲蔭,是遲早的事。 當時,賈政聽著晚輩所製燈謎,心中不免生出不祥之意: “娘娘(元春)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凈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為戲耶?” 賈政當晚回至房中,越想越不對勁兒,對賈家未來傷悲感慨,以至於夜不能寐。 還有一次,賈政與馮紫英聊天。 他對府邸世家的榮枯,看得極為通透。 賈政說起曾經的鐘鳴鼎食甄家,甚是清醒: “還有(像)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兒,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勛,一樣世襲,一樣起居,我們也是時常來往。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裡請安,還很熱鬧。一會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 由此可見,賈政並非不諳世事的書呆子。 隻是此公做不到知行合一,不是當家立計之人。 賈政看得見家族衰敗之兆,卻不維新自救,隻是隨波逐流,過一天算一天,以圖僥幸躲避頹敗。 賈珠嘆口氣。 賈政作為一家之主,如此心態,如此應對,安能避免抄家流放之災? 賈珠轉身來到榮禧堂東廊,王夫人的小正房。 素雲、昭兒跪在院子裡。 素雲半張粉臉,又紅又腫,正氣得呼哧哧直喘氣。 看來昭兒這一個嘴巴子,呼得不輕。 昭兒下此狠手,端的是欠揍! 素雲見賈珠進來,眼眶一紅,眼淚像斷線珠子,打濕了粉嫩臉頰。 賈珠朝素雲點點頭,示意她不必擔心,然後轉頭看向昭兒。 昭兒正斜眼瞅著賈珠,見賈珠眼中積聚著熊熊怒火,心中一驚,趕忙垂眼望地,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誰能奈我何”的輕狂淡定。 昭兒心中確實不怎麼懼怕賈珠。 一是賈珠性子軟糯,從不對下人動怒,令人感覺不到威嚴;二有賈璉、鳳姐撐腰,賈珠又能把他怎樣? 頂多也就罵兩句,罰些銀子罷了。 看家護院的管家單大良,見賈珠來到,趕忙趨步上前,屈膝打千道: “奴才見過珠大爺。” 賈珠擺擺手,說道: “以後報上姓名便可,不必自稱奴才。” 賈珠前世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社會,這種自稱奴才的行為,與他的價值觀不符。 單大良微笑點頭: “奴才……呃,單某知道了,謝珠大爺恩典。” 單大良雙目炯炯,身形彪悍,一看便是功夫在身的練家子。 賈珠問道: “這兩人怎麼回事?” 單大良回道: “素雲去花園摘花,昭兒遇見,有意沖撞素雲,花朵撒了一地,兩人發生口角,昭兒便打了素雲一巴掌。 我巡院正好路過,見他倆廝打,便拿住兩人,就帶到太太這邊來了。” 賈珠點點頭,轉身走進王夫人房間,鞠躬行禮。 “孩兒拜見母親大人。” 王夫人坐在窗下炕沿上喝茶,看見賈珠進來,滿臉喜悅。 “珠兒,你身體感覺可好?” 王夫人對小廝打丫鬟,並不上心,隻在意兒子的健康。 賈珠大病痊愈,王夫人心情無比愉悅,每次見到兒子,第一句話便問賈珠身體狀況。 賈珠笑道: “孩兒身體完全康復了,太太不必擔心。” 王夫人滿眼含笑,說道: “兩個小奴才打架,你隻管去按家法處置,別給他們慣出了毛病。” 賈珠笑問: “熙鳳打理家務,小廝丫鬟打架之事,由我處置,是否妥當?” 王夫人說: “我原本是想交給鳳丫頭處置,罰幾個月錢,也就罷了。 隻是聽單大良說,璉哥兒身邊的小廝打人,交給鳳丫頭處理不妥,反倒由你來處置,比較好。 我想了想,他這話也有道理,你現在大病痊愈,讀書之餘,需要經些事,歷練歷練,也是有好處的。” 賈珠沒想到,讓他處置這件事,竟然會是單大良的主意。 這單大良,有點意思哈。 賈珠出了王夫人屋門,來到院子裡,見昭兒、素雲還跪在院中,便說: “你倆起來吧,以後在我麵前,有事說事,不必下跪。” 賈珠前世早已形成“人人平等”的意識,最厭惡下跪這種辱人禮儀。 昭兒、素雲瞪大眼睛,眼巴巴瞅著賈珠,不解主子的意思,沒人敢站起來。 在他們看來,奴才給主子下跪,是天經地義之事。 賈珠皺眉: “站起來呀,是要我親自攙扶,你們才肯起來嗎?” 這些人思維已成定勢,做慣了奴才,對辱人的下跪禮儀,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已經習以為常了。 單大良在一旁吼道: “珠大爺給臉,你們跪著不起來,不要臉是吧?” 昭兒、素雲惶惶不安站起身。 賈珠對單大良點點頭: “你隨我來。” 他走進榮禧堂西廊一間小廂房。 單大良緊隨其後,跟了進來。 賈珠在廂房的雕花梨木桌旁坐下,看著垂手站立的單大良,問道: “單大良,你覺得璉二奶奶處置此事,是否更為妥當?” 單大良馬上明白王夫人說了事情經過。 單大良泰然自若,朗聲回答: “奴才……呃,單某剛才稟報太太時,已經說過,這件事珠大爺處置最好。” 賈珠不禁有些好奇: “講來聽聽。” 單大良頓一下,答道: “璉二奶奶管家以來,他家的小廝、丫鬟不知高低,仗勢欺人,很多下人遭到欺辱。 特別是這個昭兒,還有丫鬟善姐,兩個男女有恃無恐,肆無忌憚,到了作威作福的地步。” 單大良連用幾個成語,不大像是目不識丁的武夫。 賈珠有點驚奇,問道: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殺一儆百,借此立威?” 賈珠原本就想整肅榮國府風氣,單大良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單大良點點頭: “珠大爺高明。” 賈珠不動聲色說: “你不覺得,處置這件事,是個燙手山芋嗎?” 單大良聽了這話,不由一愣,不知如何作答。